沮喪地回到縣城後,橫田命令丁松陵到醫院手術室參與救治傷員,自己則在手術室外面等著。
每出來一個傷員,橫田就要立正鞠躬,喊一聲:“對不起。”
丁松陵看得出來,橫田不是在做戲,是真的自責。
根據他對橫田的了解,橫田肯定是認為行動的失敗歸咎於個人計劃的失誤。
作為策劃此次行動的長官,理當向受傷的士兵道歉。
橫田這一手,效果奇佳,受傷的士兵感動得滿臉淚水,產生渴望戰死、為天皇獻身的衝動。
丁松陵的心情和橫田恰恰相反。
從產生將日軍引到老鷹洞的念頭出現那天起,他深思熟慮,步步謹慎,終於完成了行動的勝利。
最困難的還是老兵每次出城、每次返回不被發現。
為了做好掩護,丁松陵從吳汝生家的祖墳後開辟了一條小路,老兵回城就從這裡走,悄悄翻越城牆回去。
好在老兵待遇好,一個住一間房,老兵從窗戶翻進去,誰也不會知道。
盡管如此,有一次差點出事。
一個賊到老兵房間偷東西,恰好遇到老兵回來,以為老兵是同道,跟老兵在房間打了起來。
老兵扛炮彈出身的,人雖瘦,兩隻肩膀力氣驚人,當即製服了那個賊。
丁松陵聽說後,不放心,為穩妥起見,要羅修文派一個人,老兵每次出門的時候,在屋裡冒充老兵。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終於圓滿完成炸藥的連環布局,靜等“軍刀出鞘”小組的進入。
此刻,勝利者正在對日軍傷員人道救助,何等大快人心!
不過,丁松陵看見李嘉麗後,如吃渡邊次郎腿上的蛆蟲那般惡心。
因為她,阿卡人身份暴露,自殘成瞎子和啞巴。
殘忍的橫田還不允許阿卡人去死,而是救活了阿卡人,關押在憲兵隊,慢慢折磨。
所以,丁松陵的火氣上來了,他想殺了李嘉麗。
怎麽殺?他邊做手術邊想辦法。
日軍軍曹是青竹標咬死的,阿諾也是青竹標咬死的。在松陵,哪個人被青竹標咬死都不會引起懷疑。
問題是李嘉麗在醫院被青竹標咬死,或者在宿舍被青竹標咬死,橫田一定會懷疑這是人為的。
除非李嘉麗自己到青竹標出沒的地方。
松陵城外有個小跌水,跌水下面是清澈的水塘,在這裡渡個周末,是浪漫的選擇。
丁松陵想嘗試一下,在這裡殺了李嘉麗,為阿卡人報仇。
李嘉麗是第一助手,仿佛看得透丁松陵的心思一般,準備地將手術器械遞到丁松陵手中。
當然她做夢也想不到,此刻的丁松陵在想著如何殺了她。
但是,李嘉麗的身份是日本間諜,盡管還沒有確認,丁松陵已經可以肯定這份身份。
暗殺一個女間諜,他需要請示地下黨。當然還有軍統西山站。
“就讓你多活兩天吧。”丁松陵恨恨地說。
傷員醫治結束,丁松陵走出手術室,橫田還在門外等候,也給了丁松陵、李嘉麗等人一個立正鞠躬,口裡說:“謝謝。謝謝。”
丁松陵急忙立正還禮,李嘉麗卻手忙腳亂,難得拘謹。
如果橫田和李嘉麗之間沒有上下級關系,李嘉麗不應該這麽失態。
丁松陵忽然覺得困惑,很明顯,李嘉麗在松陵沒有任務,要說任務就是潛伏、等待。
一個受命潛伏的臥底,
不安安靜靜潛伏,惹是生非,舉報了阿卡人。 按說,她應當回避,卻違反間諜的紀律,主動出面。
從這個角度,不正常相當不正常。
丁松陵暗中提醒自己不要衝動,激動地情緒會影響正確的判斷。
鞠躬完畢,丁松陵以為橫田要走,意外的是,橫田沒有離開的意思,提出要看看渡邊次郎。
丁松陵瞥見李嘉麗厭惡地咧了下嘴角,知道她討厭渡邊次郎病房裡的味道和蛆蟲。
“請護士長一起去吧?”丁松陵征求橫田的意思。
橫田點點頭。
李嘉麗瞪丁松陵一眼,無奈地跟著,還不敢流露不滿情緒。
盡管渡邊次郎的病房是天天消毒、滅味,無菌處理。病房裡的腐臭味和蛆蟲特殊的味道還是布滿房間。
雖然帶著口罩,味道還是擋不住地往鼻孔鑽。
連李嘉麗這樣的外科護士長,天天跟傷口打交道的專業護士都受不住,這種味道可想而知。
但是橫田忍住了,還仔細觀察渡邊次郎的腿傷。
神奇的是果然發生,傷口竟然在蛆蟲的蠕動下開始長新肉。
渡邊雖然看不到傷口愈合情況,但是身體感覺得到好轉的變化,大腳趾頭也可以動了。
看見丁松陵,稚氣的臉上立刻遍布感激,先喊了聲“丁醫生”,才向橫田敬禮。
橫田欣慰地看著渡邊,對李嘉麗說:“丁桑救了渡邊,盡的不是軍人的天職,而是一個醫生的職業操守。”
“做任何事,都要盡心盡責。 李嘉麗,你要向丁桑學習。”
橫田突然將話題轉移到李嘉麗身上。
李嘉麗聽了橫田這番話,不敢反駁,低聲說:“是,我知道了,一定向丁總隊長學習。”
橫田這才點點頭,安慰渡邊幾句,離開病房。
“中國的醫術果然有神奇的技藝。”橫田誇獎一句後,離開醫院,返回憲兵隊。
“恨死這個無禮的家夥。”
李嘉麗盯著橫田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起來。
“橫田君智勇雙全,是我學習的榜樣,你怎麽能恨他?不怕我告密麽?”
丁松陵故意說。
“告密我也不怕。”李嘉麗終於爆發。
“對我說你有一半的血統來自日本,必須為大日本帝國的事業獻身。"
“對我說要學會忍耐,做到日本忍者的境界。”
“可是,在這個荒僻的縣城,每天忍受孤獨和寂寞,我實在是忍不住。”
“我以為發現阿卡人,離了一功,還故意暴露身份橫田會同情我,讓我離開。”
“結果打我耳光,說我對大日本帝國不忠。不該那麽早讓阿卡人暴露。還威脅我,要將我當慰安婦送到前線。”
“可惡,可惡。”李嘉麗憤怒地連聲罵橫田。
原來如此。
松陵這座西南山林深處的小縣城,磨去了李嘉麗的耐性,讓她情緒失控了。
柳葉刀就是柳葉刀,足夠鋒利,可惜太脆,容易折斷。
丁松陵忽然靈光一閃,如果這樣,也許可以借橫田的手來殺了這個李嘉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