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涼平定了，可陸離的心緒卻並沒有平靜。載著卞玲瓏，他快馬加鞭衝到長安城外，任身後的千年帝都在隆隆的瓦解聲中沉入地底。

可惜了漢室宮宇樓台，一座雄城，竟然就這樣葬送在西涼軍閥瘋狂的野心之中。

長安城外，軍營已經駐扎完畢，燈火高舉。長安城的居民也都擠在臨時的營地中，簇擁著他們辛辛苦苦帶出來的財產，看著他們熟悉的城市和溫暖的家，都在黑暗中陷入地底，沒入虛無。

嚎哭與啜泣一起交雜在陸離的耳邊，原本因為寧兒離去就變得極度糟糕的心情，現在更是沒有丁點緩解。或許是陸離的星術特質“萬眾一心”影響到了周圍的人，又或許是沒有，但無論如何，大家都是一片悲戚之狀，沒有任何戰勝的喜悅。

軍中擊鼓升帳，陸離面無表情地前往董卓的營帳之中。

還沒踏進董卓帥帳，陸離就被帥帳前的情形攝住了。

熾熱的火把高懸著，照亮了帥帳前後近千步。

無數被俘的西涼兵，現在全被剝去盔甲，不論他們是受傷還是健全，全部手握鐵鍬，拚了命地挖掘著一個巨坑。

“你們不是很能挖嗎?長安不是被你們挖了空嗎?”李傕揮舞著手中的鋼鞭，星力加持的聲音傳遍這千步方圓。

然而就算李傕聲音再大，也壓不住有人在他鋼鞭鞭笞之下傷筋斷骨而發出的慘叫。

“誰敢遲疑，就和這個蠢貨一樣！你們不是很會揮鞭子打馬嗎?嘗嘗被打的滋味怎樣！”

“啊！！！”又是一聲尖利的慘叫。

陸離聽得頭皮發麻，但更讓陸離心中不安的是:這些戰俘挖坑幹什麽?！

難道是……

陸離不是沒讀過書的人，他知道長平之戰後，秦國大將白起就是坑殺了四十萬降卒。而目前的這情形，幾乎能把那副慘景推到陸離眼前來。

“董太師何在?我要去見他！”陸離高聲叫著，轉身想找個士兵傳令。然而陸離一轉身，就看到長安城的無數民眾，就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地方，無數人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站著，看著西涼兵挖坑。

寂靜得幾乎詭異。

一個涼州士兵玩味地看著陸離:“你想求董太師開恩，饒了這些西涼兵?”

陸離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董太師答應過我，不會屠殺他們！”

涼州兵連連拍著陸離的手，總算沒被陸離給掐死。他喘著氣，對陸離是一臉嫌惡:“董太師答應了，你要看長安民眾答不答應！”

“什麽意思?”陸離幾乎有些驚駭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見長安居民們幾乎都是一臉憤恨地看著他，好像這個為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救出，幾乎死在西涼軍手底下的人，是罪魁禍首一樣。

“你們怎麽能看著屠殺發生卻熟視無睹呢?那是人命啊！”陸離朝著他們大叫。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少婦喊道:“他們是人命，我們就不是人命了?我們剛才才知道，這些西涼兵挖空了長安城，想要一旦長安城淪陷，就拉著我們給他們陪葬！”

“這些畜生毀了我的家！”一個滿臉憤恨的大漢說著，看他的衣著，應該是管理長安治安的都尉下屬，“長安城是大漢朝的故都，這些王八蛋沒有一點憐惜，竟敢禍害長安城！”

憤怒的罵聲此起彼伏，讓陸離從心底漫上一股涼意。

不是因為長安城居民的人心涼薄，而反倒是他們說的每個字都有道理。

向無辜民眾舉起屠刀的侵略者，難道不該死嗎?

如此用心險惡、設計歹毒……陸離幾乎都不知道該如何為這些將死之人辯解。

“這是韓遂一人所為。”陸離突然想到，“這是韓遂的設計！不管他們的事！”

“不關他們的事?我可不敢說韓遂有沒有拿刀逼著他們，但是我女兒就是被這些畜生強暴並殺死了！”一個臉上帶著刀傷的莊稼漢憤慨地反駁著，他的眼睛裡盡是眼淚，“就因為我不願意讓他們拆下我家門板當柴燒！這群畜生不該死?”

陸離感覺到自己的話變得無比蒼白，他的嘴角囁嚅著，卻不知道如何是好。韓遂的軍紀管得再好，也總是有一些虎狼成性的人，會無視管束，肆意殺掠。現在，卻是一整支軍隊在為這些敗類還債。

“陸離，你看到了吧。”一個聲音出現在陸離耳邊。陸離扭頭一看，正是董卓。

“你總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就像你的老師蔡邕一樣。”董卓滿意地看著長安民眾，眼中閃爍著近乎貪婪的火焰，“但你想過沒有?什麽是民心?”

“仁義道德，那是你們理想中的民心。你和蔡司空都想當然，以為人心向善，所以只要統治者表現得寬仁大度，就是順遂民心所向。”

董卓呵呵一笑，舉起手來。陸離看得到，這隻手裡攥著土坑中所有西涼兵的命運。

“現在你知道了吧?你們都錯了。人心之中，也有野獸。那野獸不是一直乖貓咪，那是噬人血肉的猛虎，一旦被傷害，就絕對要千百倍地報復，對傷害它的人露出猙獰爪牙——你說，世上有誰是沒被傷害過的?”

董卓迎向陸離那迷惑而震驚的目光， 嘴角揚起笑意。他身後，狼皮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殺還是不殺?”董卓揚聲問。

“殺！”人們回應道。

“殺還是不殺?”像是無比享受這一刻，董卓繼續抬高聲音。陸離驚訝地發現，董卓腳下竟然湧起了包藏無數鬼影般的黑風。

“殺！”人們的呼喊在此時變得詭異起來。西涼兵們自知將死，一個個抱頭痛哭。陸離余光瞥見那些凶悍的西涼兵，現在也不過是普通人，甚至有的互相緊緊抱著，都是慟哭不已。有幾個怒罵著想要反抗，然而卻被守衛在坑邊的涼州兵持刀砍倒，只能在自己的血泊裡翻滾著呻吟。

“殺！”董卓哈哈大笑。

黑風暴起，直衝天際，隨後那被禁錮在黑風中的萬千怨靈就像是被釋放出來一樣，在董卓的狂笑聲中遮蓋了星穹光輝！

鬼哭狼嚎之中，無數惡靈撲向了坑中的西涼兵。那些惡靈並沒有撕扯西涼兵的身體，然而西涼兵們卻像是著了魔一樣尖喊慘叫，雖然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卻紛紛倒在坑中抽搐。這個土坑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碗，而董卓放出的惡靈就在其中展開盛宴。

火光被惡靈們撥動得跳躍不已，而西涼兵們的哭嚎慘叫，響徹了整個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