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納的陪伴下,雷諾茨穿行在矮人的營地之中。說實話,雷諾茨對考鐸恩的品味並不怎麽期待,但這總比在這個悶熱的營地裡呆著無所事事要好,而且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感覺自己的頭有點暈暈的,四處走走說不定就會更舒服一些。
雷諾茨穿過一片片臨時搭建起來的簡陋帳篷。此時此刻,居住於此的矮人士兵們幾乎都聚集在祭壇那裡,狂熱地參加儀式要是在往常。雷諾茨松了口氣,如果是平常的話,就算是貴為魔將的他也會被這些矮人拒之門外,地獄火矮人的自私本性讓他們會自發地提防任何訪客,生怕這些外人會偷竊他們的寶貴財產。
不過看著他身旁的多納,雷諾茨立刻理解了這些矮人的警惕。在他的身後,多納不緊不慢地前進著,同時隨意地翻查著四周的行李。
“你這樣要是被考鐸恩逮到了,他說不定要砍了你的手。當然,我會為你說清的。我會讓他按照魔軍的律法隨便抽你幾鞭子了事。”雷諾茨笑了起來,他知道,多納那糟糕的幽默感又來了。
“我也沒偷東西啊。”多納頗為無辜地說道,說著,他隨手從旁邊的一個矮人的行李堆中撿起了一塊經過打磨的石頭,不過隻是簡單地擺弄了幾下之後又隨便地扔回了行李裡。他也並非想要偷什麽,隻是漫無目的地將床鋪掀開,或者打開箱子,查看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麽稀罕玩意。
他們兩個人走了一會兒,雷諾茨開始隱約的意識到不對了。平時頗為健談的多納幾乎一言不發,隻是自顧自地隨便翻找著什麽東西。一開始雷諾茨還以為他隻是在自娛自樂,滿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但現在看來,他顯然是試圖壓抑內心,有什麽非說不可的話正壓在他的心頭。
而且很顯然,無論是雷諾茨還是多納,他們都不會喜歡聽這些話的。
“說起來老大,不想談談麽?”多納似乎下定了決心,終於開口說道,雷諾茨歎了口氣,他最怕的總算來了。他定了定神,將早就想好的各種推辭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擺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轉過頭來。在他身後的多納則漫不經心地抄起了一把短小的矮人手斧,用附甲的手撫摸著這柄做工精良的黑鐵手斧的鋒利斧刃。“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什麽意思?”
“別裝傻了。”多納低聲說道,他語氣中的嚴肅令雷諾茨皺起了眉毛。多納的神情隱藏在頭盔之下,但雷諾茨仍然能感覺到他的焦急和不解。雷諾茨擺了擺手,然後裝作一副不解地樣子靠了上來。
“兄弟,怎麽了?”他說道,但隨即就意識到了自己語氣裡的關切實在是太多了,多納笑了一聲,然後甩掉了手中的斧頭,走到了跟前。
“我們當初跟著你撤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繼承魔王的遺志,為魔軍保留火種之類的。但我們並不是因為這些虛無縹緲的說辭才跟著你撤的。”
“對,因為你們是我的兄弟姐妹,你們相信。。。”雷諾茨笑了起來。
“錯!”多納斬釘截鐵地打斷了雷諾茨預先精心準備的長篇大論。“嘛,至少不全對,有幾個人我估計是因為你所謂的手足之情,但大部分人隻是因為你下令了而已。”
雷諾茨低聲嗯了一聲。
“我們是士兵,我們自小接受的訓練就是為了服從命令,所以你下令,我們就執行了,僅此而已。很多兄弟心裡對此很不滿,他們覺得你懦弱不堪,而且還為了自己的懦弱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知道,咱們的職責就是宰掉這種喜歡找借口的無能之輩。”說著,多納聳了聳肩,語氣稍微輕松了一些。“當然,我個人也確實不想在那裡送命,那會我天天想著逃命,但又覺得憑自己肯定沒辦法活著回到魔域,所以我還是要感謝你的。” “但是?”雷諾茨挑起了眉毛。
“但是,你卻比以前厲害的多了,咱們倆從小長大,知根知底,你的本事多大我一清二楚。所以我想問問,你的這些新能力是從哪裡來的?”
“比如說?”
“比如說,突然變得特別強大,然後又體力不支暈倒在地,別想打馬虎眼,就算是在魔域,你也絕不可能在一分鍾內乾掉那麽多巨魔。”
雷諾茨維持著臉上摸不著頭腦的表情,但他也不清楚自己還能裝多久。
殺死他!
一個突兀的聲音突然在他心頭浮現而出,而他幾乎就下意識地抬起了手。不過他很快就遏製住了這個奇怪地念頭。雷諾茨困惑得看了看自己的手,迅速遏製住了那股莫名冒出來的殺死多納的衝動。奇怪,發生了什麽?
他沉默了片刻,快速地平緩了自己的心緒,然後繼續走了起來。“馬上就到了考鐸恩的營帳了,邊吃邊說吧。”
他們兩人一言不發地走入了考鐸恩的營帳。和雷諾茨預料的一樣,這個帳篷明面上也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帳篷一側放著一打古怪的漆黑金屬,其上的複雜銘文閃著不祥的紫光。而另一邊則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和鐵塊,看起來是這位矮人為了製造工具而準備的。雷諾茨尷尬地站在一邊,而多納則輕車熟路地在這堆破爛中翻找了起來。
“啊哈。”他笑了一聲,然後從金屬塊下翻出了一個皮囊。他稍微搖晃了一下,又嗅了嗅味道,然後滿意地拍了拍皮囊。
“好東西。”他簡單地說道,然後一邊招呼雷諾茨,一邊走到了旁邊的床榻上,在拂去了上面的灰塵和粉末之後,他從皮囊裡翻了幾樣東西過來。
雷諾茨坐了下來,借著營地裡的火光,他看清了考鐸恩的珍藏――兩小瓶用鐵瓶裝著的不明液體,一把肉干魚乾,還有幾塊略微發霉的生硬麵包。雷諾茨哼了一下,盡管這點東西算不上又多豪華,但還是比之前考鐸恩宴請他的時候奢侈的多。
多納舉起酒瓶,對著雷諾茨舉杯致意,然後放在了嘴前,接著,他好像聞到了什麽,猛地皺起了眉頭。
“我都差點忘了。”多納不滿地把瓶塞塞好,然後轉而開始招呼床上的各種肉食。雷諾茨笑了笑,即使隔得這麽遠,他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矮人烈酒那刺鼻的可怕氣味兒。考鐸恩在聊天的時候曾經給他介紹過這種酒。嚴格來說,這其實是某種液體食物,經過了漫長發酵和蒸餾,每一口刺鼻濃烈的酒液都蘊含著極高的能量。矮人勇士們幾乎每個人都有這種烈酒,在連番血戰之後,只需輕抿一口就足以讓他們恢復精力。
“我記得魔王對這種矮人泔水特別感興趣,還讓咱們想辦法把這種酒推廣人類部隊裡去。”多納懷念地說道。
“我記得當時是你負責這個事情的吧,後來怎麽沒下文了?是成本問題還是矮人不合作?”雷諾茨說道,試圖轉移多納的注意力。
“這些泔水做法很簡單的,我自己都會釀,成本不是問題。矮人自己也沒啥意見,他們覺得說不定還能把這個當做新的商品在我們這邊推廣。唯一的問題就是”多納笑了起來,仿佛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其他種族喝了這玩意會把腸子燒穿。”
雷諾茨也笑了起來,然後把手裡的肉干塞進嘴裡。他能感覺到新鮮的肉汁在他的舌間迸開,美味的油脂和香辛料刺激著他饑餓難耐的味蕾。他點了點頭,考鐸恩確實有一手,居然能把這些肉干保存的這麽好。
要不是多納現在滿臉心事重重的樣子,這頓偷來的午餐一定會非常美味。
“好吧,現在回到正題吧。”多納正襟危坐,摘下頭盔,露出了他年輕又飽經風霜的臉龐。“雷諾茨,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要帶咱們回家。”
“回家之後呢?”
“回家之後?各乾各的吧,魔軍早就全軍覆沒了,魔王也死了,再也沒有人能命令咱們了,回到魔域的那一刻,咱們就徹底自由了。”
雷諾茨的話引起了多納的一陣深思和。。。迷茫,做了一輩子士兵的多納根本想象不到何為自由的生活,很好,這是個好的開始,繼續糊弄他,他估計馬上就會暈頭轉向了。
“咱們回黑堡,把魔王的東西分一分,這樣咱們就都成了財主了。”說著,雷諾茨笑了起來“我打算跟著考鐸恩去地獄火矮人的帝國遊歷一下,夢娜說過她想去那邊找什麽東西。”
“庫爾和安東估計會去黑森林,他們倆早就想去那裡盡情獵殺那邊的野獸人了。”多納補充道。
“我估計馬克米安會和兄妹倆去冰原找父母,”雷諾茨下意識的翻了翻白眼,“額,我估計他們是去尋仇的。”
“你的父母不也是冰原的嗎,我聽說還是個什麽酋長之類的?”多納似乎突然想起了這些。
“確實,不過我記事起就已經在黑堡的地牢裡做學徒了,所以我也不在乎他是誰。不說這些了,多納,你想要怎麽做,回到魔域之後?”
多納一下子閉上了嘴,似乎被這個簡單的問題徹底問倒了。雷諾茨心中暗喜,搞定!隻要讓多納上鉤的話,他就會跟著你走。
但幾乎就在下一秒,多納嘴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微笑,而從他的雙眸裡,雷諾茨隻讀到了無比的疲憊和失望。
“我估計,我還會是你的手下,你的兄弟,以及你的奴隸。”
“你剛才說的這些願景確實很美好,自由自在,但真可惜,我覺得你絕不會讓他成真。”
“為什麽?”雷諾茨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消散,既然把話說開了,那就輕松的多了。
“因為你的目的絕非隻是逃回魔域,如果隻是想逃跑,有咱們幾個就足夠了。咱們十三個人快馬加鞭的話幾乎遇不到什麽危險,而你卻非要費心費力的去找其他魔將,糾集部隊,跟著他們行軍。這就算了,在咱們被騎士追上過之後,你居然還沒是沒有撇下這些慢吞吞的矮子,反而是跟著他們繼續南下,在加上後來加入的那些更加慢吞吞的亡靈僵屍,咱們的行軍速度每天都在減慢,而你的心情卻越來越好?很顯然,這些人會成為你回到魔域的本錢,沒錯吧?”
“而更讓我起疑的是你的力量和那堆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寶貝,你從未和我們說過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而我們也有著各自的打算。”多納的話讓雷諾茨心裡一驚,他確實沒有費力在黑騎士們面前隱藏自己的收獲和力量,而他也從未想過這些人會怎樣看待這些事。不過多納說到這裡,雷諾茨對他的意思也心知肚明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放心,這些事情我估計目前來講隻有我想得通,其他人在目前隻是覺得煩躁而已,畢竟這幾天打的太累了。”多納點了點頭。
“那麽你自己有什麽打算?”
“你也說的很清楚了啊。”
“什麽意思?”
“自由。”多納說道。
“我做了一輩子的士兵,當了一輩子的奴隸,現在你掌權了,在回到魔域之後,賜予我自由。意外,假死,失蹤,無所謂,咱們從此互不相欠,各走各的路。”
雷諾茨側著頭,靜靜地聽著多納的話語,兩眼專注的看著眼前被他捏的粉碎的麵包乾,他感覺自己心裡思緒萬千,但又一片空白。他的本性在尖哮,嘶吼著要求他出手,要求他徹底奴役多納的靈魂,但他的內心卻輕易的遏製住了他的本性。盡管多納什麽本事都沒有,毫無用途和價值,但在多納開口的時候,他仍然感受到了一陣陌生的感情在心裡湧現。
他就這麽呆呆的坐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沒問題,到了魔域保證讓你自由。”他頓了頓,然後又補充道。“我會懷念你的那些惡作劇的。”
“啊,都要做大王的人了,心胸應該開闊一點。”像往常一樣,多納壞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