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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底特律還是有不少人的。”
吃過午飯,詹姆斯帶著李森和溫妮驅車前往底特律配件公司。也許是看出李森的嫌棄,詹姆斯解釋道:“只是現在是上班時間,大多數人都在工廠裡面,所以看起來冷冷清清的。”
已經不止是冷清的問題了,連常在街邊無所事事的小混混都看不到,‘鬼城’的稱號還真不是白得的。
只有街邊的一些商店,有氣無力的開門營業,在城市的背景下讓人看著心裡發慌。整個城市,看起來像一個垂暮的老人,在陽光下躺在躺椅上等待迎接他的死亡。
偶爾路過一片街區,看起來要比另外一些殘破的社區好一些,雖然也在走向破舊,不過從外觀來看,已經是乾淨和完整了許多。
“這是城市複興計劃的一部分。”詹姆斯路過時解釋道,不過更加歎息了一口氣。
李森知道這個複興計劃,是基於1949年國會通過《住房法案》的基礎上展開的一XC市複興’計劃。當時的社會上普遍認為,破敗的城區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因為破房子,導致了高犯罪率,影響地方商業發展。如果能夠整修這些破房子,就能讓整個社區煥然一新,再通過建設高速公路,就能改善城市的投資環境。
1949年-1963年間,有60萬家庭從貧民窟裡面被搬遷出來重新安置,其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白人家庭,合眾國政府總共投入超過70億美金。
現實給了他們重重一拳,這個複興計劃的本質只是把這群窮人從這個地方搬到另外一個地方而已,他們搬入了政府新建的公共房,然後新的住房和社區,以更快的速度破敗下去,變成新的貧民窟。同時,被清理出來的地區,投資環境也沒有本質的變化,無法達到政府期待的重啟城市經濟的目的。
整個‘城市複興’計劃的最大受益者,是建築公司和銀行。
到了1960年以後,‘城市複興’計劃已經被認為為錯誤的計劃,然而民選政府的問題在於——如果沒有一個強有力的政府強行扭轉這類錯誤,這類錯誤會一直重複下去。
沒錯,為了選票,後續又有兩次‘城市複興’計劃,重複的行為帶來重複的錯誤。
在這座城市裡,到處都是漂亮的破房子。
因為每個人都在懷念‘汽車之城’的榮光,每個人都想象這份榮光會再現,從來都不正是自己的錯誤,不肯相信只要轉型他們就有出路。
“到了。”詹姆斯打亂了李森的沉思。將車子停下。
眼前宏偉的工廠大門還在訴說著過去這座工廠的榮耀,只是路上的雜草和鏽跡斑斑的鐵門已經顯露出了破敗和衰落。
“詹姆斯,公司什麽時候啟動重整。”李森和詹姆斯下了車子,三三兩兩蹲在工廠門口的人認出詹姆斯,走過來問道。
“快了,實際上我今天是帶人來看看工廠,實地考察。”詹姆斯和顏悅色的說道,接過對方遞來的煙點燃說道。
周圍的人聽到詹姆斯這樣說,死寂的眼神中透露希望的光芒。
李森猜測他們應該是原本工廠裡面的工人,因為工廠進入破產程序,失去了工作的他們變得迷茫,只能聚集在工廠門口,三三兩兩的聊天,懷念著過去的輝煌和期待著有一天可以看到廠門再次打開,召集這些人再次開動停工了很久的機器。
但是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如果不想著改變,
那麽他們就只能和這座工廠一起沉默。“這些是工廠的老員工……”安撫好那些人的詹姆斯帶李森走進工廠,在關上大門後,望著站在廠門口的工人,將煙頭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的碾著:“有很多家庭依靠這份工作……” “詹姆斯,這樣的悲劇我們又不是見得少了。”李森冷漠的回答:“我們當年拿著槍鎮壓殖民地暴亂的時候,那些人誰不比他們可憐?”
“那些東南亞的猴子?”詹姆斯不屑的甩了甩手:“這些是我們要保護的國民。”“一樣的……”李森摸了摸興致不高的溫妮的頭,大概是看到那些人,讓她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
“我們不要在這個問題上爭吵,先看看還剩下的東西吧。”
其實剩下不了多少東西,機器已經很久沒有保養,生產用的原料也所剩無幾——總有些小混混乘著黑夜翻過工廠的圍牆偷一些東西,負責看管的人往往會喝的醉醺醺的睡過去,在看守人清醒的時候會自己聯系人偷偷賣掉這些用來購買讓他可以喝醉的酒。
這樣的情景李森已經看過無數次。
他板著臉拿著詹姆斯提供的資料清單,一項一項的對照下去,哪些東西少了,哪些東西沒了,哪些東西還剩下多少,都重新統計下了。
需要保養的,需要維修的,只能報廢的。一樣一樣的,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在戰爭被廢棄的城市,荒涼、無用、悲傷。
而詹姆斯從一開始的暴怒,對著看守人大發脾氣:“你們這是犯罪!我要送你們去監獄!我發誓!”
到後來的麻木,最後臉上是一陣陣的悲哀。
他從小接觸的就是愛國教育,在軍隊裡面曾經不止一次的說,最大的夢想是在戰場上為國捐軀。然後可以在下葬時,蓋著國旗死去。
這樣明目張膽的倒賣國有資產的行為,讓他無法忍受,不能理解。而絲毫不因他的暴怒話語有所觸動的麻木的看守者,讓他感覺到一陣陣的心寒和悲傷。
最後他和李森一樣板著臉沉默的完成清點工作,然後快步離開這裡——像要離開一個墳墓。
“……我想要喝一杯……”坐上車的詹姆斯對坐在後座閉目養神的李森說道。
“當然,不過溫妮不太合適……”李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無精打采詹姆斯,然後改口道:“選一個安全點的酒吧。”
詹姆斯開車回到酒店附近,帶著李森和溫妮到了一家格調典雅的清吧。
緩慢的背景音樂讓這裡聽起來更像是咖啡廳, 只是空氣中甜甜的酒味讓人可以分辨。
李森給溫妮點了一杯果汁,從她手裡接過咕嘟在懷中逗弄,咕嘟大概看出主人的心情不好,一直都安靜的趴著。
詹姆斯連續乾掉兩倍調製好的雞尾酒,才重重的歎了口氣,好像要把胸中的憋屈吐出來。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底特律配件公司的過去,那些勤勞的工人,誰誰誰是他同學的父親,最驕傲的是可以憑借著眼睛看出配件哪裡不合格等等,那些過去的事情。
最後李森將喝醉了的詹姆斯,扛在肩膀上帶回酒店安頓好。
“費恩……”站在還在整理資料,估算底特律配件公司剩余財產價值的李森面前。“今天那些人……很可憐……”
費恩停下手中的筆,想了想,放下。然後讓開身邊的位置,讓溫妮可以坐在他身邊“如果你想成為一名律師的話,就不要去想他們。”
李森說的話卻是非常的殘酷:“有些人值得可憐,因為還有救,那麽就可以幫一把,而有的人看起來可憐,但是已經沒有救了。”
“而且,我們從來不是因為誰誰誰可憐就替他們做案子的。律師的立場應當中立,誰給錢就給誰工作。”
“可是,費恩,我心裡不舒服啊。”溫妮聽了搖搖頭,可憐巴巴的看著李森。
李森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彈了一下溫妮的額頭:“看多了就舒服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悲劇,我們只要照顧好身邊的人就行。你的人生還長,還能看到很多這樣的事情,然後你就不會再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