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
長安,安興坊,壽王府
風吹裙動,秀發飄飄。韋槿兒站在偌大的宅院裡,看著李清的書房,有些微微的愣神。
鄧澤躬身站在書房之外,一言不發。盡管此時豔陽高照,可眼前這間寂靜的書房,到了韋槿兒眼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感……
李清推開了門,看了一眼外面的韋槿兒,咧嘴一笑。
看向門旁侍立的鄧澤,低聲道:“去醴泉坊,將祝鏵叫回來,就說本王有事詢問。”
看到李清神色輕松,但眉間微皺,好像十分憂慮的樣子。鄧澤不敢耽誤,急忙躬身唱喏,小跑了出去。
韋槿兒看到李清出了門,有些擔憂地跑過來,踟躇道:“郎君……”
李清捋了捋韋槿兒有些凌亂的頭髮,笑了笑,說道:“槿兒先回後院,本王稍後再和你詳細說說,無需擔心。”
韋槿兒眨了眨眼睛,微微抿唇,看著李清神情輕松的樣子,隻好暫時放下心中的擔心,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著韋槿兒離開的背影,李清微皺的眉間漸漸舒展。對著跟在身後的小宦官說道:“回東都後,告訴鄧瀾,就說本王已然知曉昨日的狀況,命他盯緊盛王,別讓盛王衝動行事。”
“喏!”
“嗯……下去吧。”
李清看著小宦官離開的背影,輕舒口氣。
這事情辦得順了,一切都順;不順了,萬事皆休!無奈啊。
鹹宜出嫁,碰到楊玉環的日子快到了。
安祿山進京,這安祿山崛起的日子也快到了。
沒有實力,以後壽王的名聲傳到後世依舊是倒霉蛋;沒有實力,這安史之亂依舊無法避免,依舊是是大唐浩劫。
必須,抓緊時間!
……………
東院,平昭閣
李清這次倒是沒有與元德秀以茶代酒,反而是下起了圍棋。
李清一如既往地執了黑子,元德秀執白……
“先生,王府諸官雖說都由聖人親命,但清依舊願請先生長留於此。”
元德秀落了一子,笑了笑,說道:“殿下有事,紫芝自可襄助。”
李清嘴角微翹,說道:“自景雲之初,睿宗皇帝留下嚴命,曰:宗室不得掌兵。”
元德秀愣了愣,眼前的這位年輕的王爺怎得忽地說起宗室制度了……
卻聽李清繼續說道:“先天之初,皇子居則大內;及至東封,辟十王宅,諸王皆入,令中官監之。雖行遙領之製,亦開府儀同三司,然,諸王皆無實權。”
李清深吸口氣,繼續說道:“清,幸之。”
“憑母妃之恩澤,聖人之考量,得不入十王宅,而與安興建邸。”
“清,幸甚!”
“有八年之故交,先生之獻策,得掌權而無忌,而得度支郎中。”
元德秀深吐口氣,李清畢竟是皇子,哪怕是再沒有權利,他依舊有著尊貴的血統。兩次三番如此折節,自己要是依舊“矜持”,未免……
話頭一轉,問道:“殿下,意欲何為?”
李清深吸口氣,說道:“還朝堂之公允,簌簌清流;還庶子之公正,皆可進身;還邊境之威風,複邊疆萬裡;還黎元之生計,而農商共舉。”
元德秀強笑了聲,說道:“殿下皇子、幼弟,焉能如此?”
李清笑了笑,回道:“國之重器,德者居之!”
元德秀的身子顫了顫,強笑道:“殿下……何必,迫某行事?”
“清非小氣之人……”
見元德秀依舊是滿臉懼色,
李清也懶得解釋,自顧自地說道:“玄武十將,龍武功臣,清,亦不會兔死狗烹!” 元德秀吞了吞口水,將棋子全部打亂,顫聲道:“某再問殿下最後一句!殿下的回答……”
李清打斷道:“先生問來便是。”
元德秀深吸口氣,問道:“肅清朝堂,便是整頓吏治;進身公正,便是革新科舉、整肅邊將入相、廢裴相之‘循資格’;複萬裡邊疆,便是整肅軍製;黎元生計,便是農商清化;”
“紫芝,紫芝欲問殿下!若是,若是聖人百年……殿下,殿下對於道家、玄元之學,如何裁決?”
李清笑了笑,說道:“玄元學問,可;而,“道教”難行!”
元德秀一生都醉心其中,聞聽此言,不禁眉間微皺……
“為何?”
李清搖了搖頭,不置可否,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清不會阻礙任何一家:儒修史、重教化;道清心,重養德;三教合流。及至雜、墨、兵、陰陽、縱橫,等諸子百家,清均不會阻礙。”
“麗正書院,道家觀所,清許保其所在,不效北魏太武皇帝誅佛,亦不學則天皇后廢道。”
“先生可滿意?”
元德秀低頭不語,李清在旁看著,嘴角微翹……
靜靜地平昭閣裡,透過紗窗射進來的陽光是如此的刺眼……
李清雖說對於得到此人的心情很是迫切,但,此時對於元德秀的回答並不著急。元德秀聽見了自己的“狂言”,除非答應才有活路,不然……
其實,李清在心裡終究希望元德秀留下來,而不是讓他意外死亡。元德秀是個大才,最起碼是李清當前所見的最有謀略的人……
“四朝元老”李泌此時還未成年,就算成年了,八成也會是李浚的人。
就算成年後李泌沒有投到李浚麾下,誰知道太子、母妃到了那時會不會依舊如同歷史一般身隕,而白白讓李浚撿了便宜。
收回神思,李清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展顏一笑。
“殿下,道家!某不求保留道家仍為我大唐國教,只求殿下……”
李清隱晦一笑,清聲說道:“清不會強權打壓……”
如此就好。
元德秀輕松口氣,旋即起身離開臥案,頓首,拜道:“洛陽元氏,元氏德秀元紫芝,前魏太武皇帝二十二世孫,拜見郎君!”
李清微微一笑的同時,也輕舒了口氣,這以祖先名義效忠,夠忠誠!
畢竟,人,都會愛惜生命……
李清起身,虛扶道:“先生於我,如主父偃之於漢武,亦如房文昭之於太宗!”
元德秀起身,長長的舒緩了口氣……
“郎君想改革,不知郎君可知曉何為改革其中之最?”
李清笑笑, 當然知道……
“還請先生明示!”
元德秀收斂神色,點了點頭,肅容說道:“改,變更也;革,破舊也;”
“商君變法,不肖而誅;”
“晁錯革故,七國亂起;”
“王莽改製,身死族滅!”
“及至隋煬,五姓七望,亂而逐鹿!”
“及至本朝,則天皇后、姚相、聖人都在革故……”
“郎君,若想改革,必奪大勢!”
李清暗自點頭,到底是個大才,看透的東西倒是不少。伸手示意,說道:“先生言之有理,清,謹受教!”
元德秀微微抿唇,繼續說道:“大者,眾也;勢者,威也;”
李清心裡一動,自己想的是時代大勢,可元德秀說的好像不太一樣唉……
“先生明示!”
元德秀深吸口氣,繼續說道:“如今廟堂三足而分,何耶?李林甫之吏才也;張九齡之文翰也;蕭嵩之世家子也。”
“吏才久而任官,其勢早成,不可輕奪。”
“世家之子,謀定而動,不可為臂助。”
李清聽到這裡,漸漸明白了些……李林甫的派系裡,大多都是從小官一步步乾上來的,站隊政治,老油條,跟著李清搞革命,額,改革?不存在的。
世家子弟都不用說了,守成可以,但若說什麽革故鼎新?李清呵呵一笑,除非老祖宗復活。
所以……
李清內心一動……
按捺住內心的激動,李清顫聲說道:“先生,是說……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