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明堂
明堂又名通天宮、萬象神宮,是前隋乾陽殿舊址,位列偌大洛陽城的中軸線上,經則天皇帝多次修繕,是洛陽宮中“七天神殿”之一,這裡是太初宮的外朝正衙主殿。
除天子在正月初一的大朝會之外,這裡也是正式會見內外百官、異域番臣的第一大殿。
文武大臣分列兩班,成年親王位居政事堂幾位相公右側,低眉恭謹……
李隆基看了看周邊的挺拔……
太子李鴻,三子李浚,六子、八子,……十六子、十八子……
目光收回,落到了最前面傴僂的身影上……
“蕭相。”
“臣在!”
“將張相奏報的政事宣頌諸公……”
台下中央的身影躬身,舉起芴板,朗聲唱道:“開元二十一年,分天下為十五道,每道置采訪使,檢察非法,如漢刺史之職;”
“京畿采訪使理京師城內、都畿理東都城內、關內以京官遙領、河東、河南、山南東、山南西等一十二道各理其治所。”
“一十五道采訪使獨立於禦史台之外,由聖人躬親索引、結合地方監察,合蓋全國八百七十二府。”
嗯……這是既定的,效仿前漢,在加強中央與地方聯系的同時,重新分化行政區域,分籍、造冊,進而……清查地方人口。
…………
“分置監察,內地、邊境各有方案。”
“於邊境置節度、經略使,武遏四夷。”
“凡節度使八,經略守捉使三,大凡鎮兵四十九萬人,團結兵數萬……戎馬八萬余邁。”
“每歲經費,衣賜則千百二十萬余段,軍食則百九十萬石,大凡千二百一十萬。”
“已前,每年邊用不過二百萬。”
二百萬?
站在右列,身穿玄色莽服的李清暗自驚詫,要知道大唐的賦稅,如今來說,還不到一千五百萬……
李隆基笑了笑,“看來兵部、吏部的新政推行不錯……”
“臣惶恐……”
“裴相漕運一事,日後為我大唐節省下無數輜重,清順嶺南、江南、山東、河北,直達北疆。”
李隆基輕笑了聲,說道:“既已有了章程,就需蕭相親自督促……”
“喏!”
……………
李隆基點了點頭,低聲問向身後的老人,“接下來何事?”
“南詔、契奚使臣……”
“哦,那就傳吧。”
高力士躬身,:“傳,南詔世子閣羅鳳,覲見~~”
“傳~~”
老人家的聲嗓一出,殿內、殿外的宦官都附和,歇斯底裡地喊著……
片刻,頭頂白色纏頭,穿著白色對襟的閣羅鳳走了進來。
雙手虛按,頓首:“蒙舍詔太子、雲登郡王世子,閣羅鳳,拜見唐皇。”
“免禮,起身。”
“謝唐皇。”
閣羅鳳直起身來,朗聲說道:“大唐與我南詔乃兄弟之邦,有大唐相助,小臣母國威勢不可同日而語。”
“然吐蕃時有犯邊,真臘亦是蠢蠢……”
李隆基輕聲“嗯”了一聲,繼續皺起了眉頭……
這是……又想要好處了?
“眾卿如何處之?”
韓休望了一眼老大人,片刻後,竟也養起了神……
張九齡攔住想要出頭的嚴挺之,輕輕搖頭……
………………
“臣,李林甫有奏……”
高台上的身影一愣,目光略向台下的那個緋色官員,嘴唇動了動……
這種事情,為了不損害國家利益,也為了拉攏人心,大唐保持沉默……無疑是最好的處置方式。
“且奏來。”
“臣林甫奏曰:嶺南已設,劍南亦可承平,南詔若用,亦可防范吐蕃。”
“章仇兼瓊、王煜統率劍南十軍,身負防西重任,對於雲南戰事不可過分參與……”
“故,臣議,於南詔、劍南之地增設新軍五千,適應聖人改製。並,由南詔、劍南遣人以南衙之製……共建,兩國分掌軍權。”
白色的身影低頭,掩住微翹的嘴角……
都說李林甫擅於揣測唐皇的心思,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如今,軍權……
閣羅鳳躬身,“唐皇容稟,南詔位居大唐西南,吐蕃東畔,進,可攻略吐蕃,輕奪石堡;退,亦可駐於松州,藩鎮西南。”
“父王之意,南詔願永為大唐藩屬,助大唐永鎮西南,還望唐皇垂憐!。”
李隆基點了點頭,組建新軍這件事,有意思……
李清在旁聽著,感覺這件事有些微妙……
南衙之製,就是開元八年,老爹在關中招募健兒,將羽林軍、萬騎軍改組成為戰力遠超南衙十六衛的禁軍;並且,為了更好的掌握南衙四軍,又組建內飛龍衛,掌管南衙四軍的軍需……
而這乾系甚大的內飛龍使,自然是老爹的頭號親信高力士來擔任……
…………
南詔的話,這支野戰軍掌控好了,那他就是統一雲南防范吐蕃的利刃;若是用不好,那他就變成了一支隨時插入南詔心臟的毒劍……
這件事……閣羅鳳還一臉讚同?李清詫異地看了一眼對方的大好頭顱……
李隆基揮了揮寬袖,“準!”
“既是常駐川蜀、雲南,那便賜號……”
“昆明軍!”
“由劍南節度使壽王、以及你這位南詔太子共掌……”
閣羅鳳輕松口氣,頓首,“拜謝唐皇!”
李隆基點了點頭,“先下去吧……”
李清撇了撇嘴,又是這種不切實際的蛋糕……
“傳泥禮、李詩鎖高。”
…………
看著台下跪拜的兩人,李隆基眉間泛過一絲無奈……
“李詩鎖高,開元二十年,朕封你為歸義王,如今,剛過一年,你就敢跟著可突於叩邊了?”
“外臣不敢!”
李隆基嗤笑了聲,“泥禮?”
泥禮直起身子,“外臣在!”
“嗯……”
“朕懶得殺你,你回去告訴可突於……”
“契丹內亂,朕本打算讓契丹、勿吉兩族自行解決……若是再有下次,朕不介意直接派兵平叛安東!”
台下跪著的草原漢子一愣,稍緩,嘴角微翹。顧慮到這是大唐的朝堂,於是躬身拜道:“外臣領命……”
哪怕是不怎麽參與對外政事的李清聽見老爹這話,也是輕笑一聲……
其實,雲南也好,契奚也罷,甚至是昭武九國……都是大唐與外敵的重要屏障與緩衝……
取雲南,則吐蕃兵臨城下;複營州,則直面默啜兵鋒……
對於外敵倒是不怕,主要在於……到時,怎麽處理各邊軍鎮?
是放權,還是象征地派去個宦官監軍?能頂用嗎?
李清撇了撇嘴……老爹所謂直接平叛,也就是嚇嚇李詩鎖高這樣的老實人……
李清理解老爹的為難,大唐的位置尷尬……不製衡,怎辦?
“歸義王……”
“外臣在。”
李隆基揮了揮袖子,長吐口氣,“這次回去的時候順便將奉誠王李魯蘇帶上,你這位奚族首領可服氣?”
李魯蘇……
李清點了點頭,李魯蘇和他哥李大酺都是可突於的對頭,只不過,可突於殺李大酺的時候,順便也將李魯蘇殺了一個措手不及。李魯蘇敗走榆關,率部內附大唐,削弱後的奚族自然不是契丹的對手……
若是老爹將李魯蘇放回去……
要麽是為了引起奚族內戰;要麽是讓奚族與契丹內戰……
對奚族來說,這怎麽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就在泥禮警告的眼神下……
李詩鎖高俯身、頓首, 大聲喊道:“外臣領命!”
李隆基看了一眼信安王,對上後者的眼神,笑了笑……
……………
李隆基揮了揮寬袖,二人退下……
“嗯……諸卿可還有奏?”
“臣監察禦史宋思若,啟稟陛下!”
李隆基眉頭微皺,自從王忠嗣那事之後,禦史台收斂了不少,今日……
“嗯……”
“臣彈劾吏部侍郎楊滔與壽王私相授受,禍亂朝綱……”
“咳咳……”
李清詫異地看了一眼遠處的那道光影……我?
李鴻、李浚等人也是一臉驚措……
要是彈劾武家的人,那也算說得過去,可要是彈劾李清這樣一個剛出閣的小王爺……
太扯了吧……
高台上的那人一陣沉默……
半晌,“說來!”
宋思若嚇得身體一顫,舉起芴板,顫聲道:“二人之間存有姻親,而壽王借此更改吏部調令,擾亂……擾亂軍職……”
臥槽……
軍職?夠狠!
李清眨了眨眼,看向了老爹……
李隆基不發一言,臉色鐵青,靜靜地盯著了台下的那道傴僂的身影……
“壽王府一人,元氏德秀,乃前任延州刺史之子,科舉進士……”
“先任邢州縣尉,今年調派入京,按製,貴胄之孤,熬練地方一年,為羽林軍記室參軍兩年,而後再行分派。”
“李清!”
“臣在。”
李清出列,躬身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