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昌看著眼前的這個布衣的青衣男子，久久無言。

　　小菇涼站在遠處看地一樂，隨即鼓了鼓嘴，便向著藥奴招了招手。向著後院走去。將前院讓給了姐姐。

　　藥奴離開後，男子輕舒口氣，盡量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隨後對著唐昌躬身一禮，道:“晚生崔氏諱成甫，字宗之，見過六娘子。”

　　唐昌看著熟悉的一幕，不禁有些恍惚……

　　這樣的一幕，大概有些日子了吧……

　　唐昌嘴角微翹，屈身回禮，玩笑道:“小女子李氏諱輕媼，號唐昌，見過崔家大郎。”

　　晚生，小女子……

　　崔成甫看著眼前的佳人，輕聲問道:“三年了吧?”

　　唐昌眯上了眼睛，細細地嗅了一口滿園的玉蕊清香。

　　“是啊，三年了。”

　　唐昌睜開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繼續道:“崔伯父離京三年，宗之……也有三年未曾回來了。”

　　“你，可還記得這間玉蕊別館?”

　　崔成甫對上女子那雙清澈的眸子，避而不答，道:

　　“瑤華瓊蕊種何年，蕭史秦嬴向紫煙。

　　時控彩鸞過舊邸，摘花持獻玉皇前。”

　　崔成甫撚下牆邊的一朵瓊花，放到了女子的眉前，說道:“當初初識，後來貶斥，娘子送的都是玉蕊，成甫又怎會記不得?”

　　女子接過瓊花，笑道:“成甫的詩又有所精進，若是阿璡與賀季真曉得了，肯定又是一頓豪飲。”

　　崔成甫搖了搖頭，說道:“成甫早就不是當日的那個浪蕩兒，汝陽王也得了聖人看重，賀季真又是當今的太子賓客……”

　　“呼~~~一切都變了。”

　　唐昌聽得崔成甫的話，傻傻一笑，說道:“是啊，母妃已逝，就連阿媼自己也是嫁作他人婦。”

　　崔成甫搖了搖頭，打趣道:“阿媼不請成甫進去談談嗎?”

　　唐昌好笑，隨即側身，施禮，說道:“崔公子，請。”

　　二人裡屋坐定，相對而坐。

　　崔成甫安靜地跪坐在對面，唐昌安靜地煮著茶水。

　　“那日得了成甫的信，說要延請壽王側妃來宣陽坊施粥，看成甫今日的表情，想必成甫的某些打算是成功了的。”

　　崔成甫點了點頭，回道:“確實如此。”

　　隨即又想到什麽似的，開口繼續道:“若說這十八郎……卻不曾想我與他早就見過了幾次。”

　　唐昌慢慢地盛了些茶水，聞言不禁有些好奇，說道:“那成甫可要與六娘好好說說。”

　　崔成甫接過唐昌遞過的茶水，說道:“那日，我去鳳棲樓尋薛……尋那人與太子，卻不曾想，就在那處見了十八郎與二十一娘。”

　　唐昌聞言有些恍然，接聲說道:“想必成甫所說的那日，就是十八郎遇刺的那日了。”

　　崔成甫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二次……第二次，卻在意料之外了，未曾想就在返程的時候，卻遇到了十八郎。”

　　唐昌聞言不語。

　　半晌，放下手裡的茶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問道:“成甫到底打算做些什麽?”

　　“你要我請壽王側妃前來宣陽坊施粥，想必早就料到了十八郎也會跟著，你到底要做些什麽?”

　　崔成甫舉起茶杯，輕飲一口，隨後緩緩說道:“我想讓你脫離苦海，與薛鏽和離。”

　　唐昌聞言一驚，瞪大了眸子，愣愣地看向了對面的男人……

　　卻聽崔成甫繼續說道:“同時，我也想一展平生所學，盡施胸中報負。”

　　唐昌深吸口氣，有些認真地問道:“你今日到底做了什麽?”

　　崔成甫輕輕搖頭，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開始，我本想以科舉入仕，拜入張相門下，進而助力太子。”

　　“可惜，太子實在是不堪輔佐，對於壽王聯姻那事的應對計策更是拙劣不堪。更何況，薛鏽就在他的身邊……”

　　唐昌聞言不語……

　　“我若想要盡快地讓聖人恩準你與那人義絕，必借大勢。而其他的皇室諸子，顯然根本不足以扶持。”

　　崔成甫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你知道的，對於皇室爭鬥，我從小就不願參與。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姑姑……”

　　崔成甫深吐口氣，說道:“我知曉六娘的心意，但為了今後，成甫實難為之。”

　　“成甫又何必執念要六娘……”

　　唐昌苦笑，問道:“莫非太子不成，成甫便將目光放到了壽王身上?”

　　崔成甫搖了搖頭，回道:“某當時見壽王並未報復太子，便以為壽王正如坊間傳言般恭謹而懦，故而，失望之下，在收到父親的家書後，便欲返回洛陽。”

　　崔成甫說到此處，卻是一笑，繼續道:“未曾想，造化實在弄人……”

　　“那日得知聖人命親王任太倉處置使……呵呵，某實是難以置信。後來前往城南拜訪韋氏族叔，促膝一番，這才知曉了個通透。”

　　“莫非，你是覺得十八郎並非如同傳言一般，反而……”

　　崔成甫笑了笑，說道:“的確如此，壽王確有急智。不過，如今的壽王就是李林甫一系的招牌，若是讓某僅僅聽憑韋家族叔的一面之詞……就去壽王府上自薦，襄助壽王。那豈不是辜負了六娘的一番心意?”

　　唐昌白了一眼對面口花花的男人。

　　問道:“如此說來，那日你的來信，就是為了今日以考驗十八郎一番?”

　　崔成甫點頭笑笑，回道:“六娘真是聰明。”

　　唐昌好笑，又問道:“那這考驗……到底是什麽?”

　　崔成甫深吐口氣，沉聲說道:“你猜！”

　　咳咳……

　　唐昌放下茶杯，沒好氣地瞪了崔成甫一眼。這人就是這樣，一問到了他身上，就愛賣關子。真不知道當初怎麽看上了這麽個人……

　　崔成甫哈哈一笑，捧起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是啊，考驗……考驗十八郎是否值得輔佐，能奪得大勢，進而幫自己……

　　今日在宣陽坊演的那一處，也算是給壽王提了一個醒;畢竟，哪怕沒有我，這糧食市價的問題終究要應對，城內糧食短缺的問題，也要應對。

　　壽王若是處置得當，自是果決之人！

　　到時，在某的輔佐之下，一定要撇開李林甫，除掉李鴻，真正的成為皇室嗣子。自己封王拜相，抱得美人歸。

　　唐昌看著崔成甫這一臉堅毅，輕輕搖頭，說道:“成甫，還是變了……”

　　“六娘……”

　　“三年前，你雖酗酒放浪，但也從未有過如此的偏執。”

　　崔成甫放下茶杯，哈哈一笑。

　　回道:“偏執?呵……”

　　“六娘！你當知三年前若不是張相作祟，你該嫁的人是我。而不是什麽張惆，更不是什麽薛鏽！而我阿耶也不會就此貶謫，遷居洛陽，鬱鬱重重。”

　　崔成甫深吸口氣，說道:“而你自成婚後便離居在此，薛鏽又狼藉在外，成甫深知六娘已和那人貌合神離……如今，隻缺聖諭。”

　　唐昌搖了搖頭，微笑不語。

　　………………

　　當夜，城東，

　　“米價突然貴了八倍不止，竇鍔！到底怎麽回事！”

　　偌大的宅院裡，一陣陣蒼老但不失中氣的怒號肆虐在略顯冷肅的畫廊裡。

　　一中年男子起身，回道:“父親，孩兒也未曾查的透徹。東市、親仁諸坊都曾與我等商議好了，在李相離開長安之後，再將米價提升。然而……”

　　“哼！”

　　“然而卻不知為何， 宣陽、常樂、道政三坊內的糧商卻不按約定私自漲價，”

　　竇鍔躬身回道:“孩兒深知，如此一來我等城東五家待價而沽的舉措勢必會引起李相的注意，然……”

　　老者冷笑一聲，眯了眯眼，沉聲說道:“事出反常，恐怕山雨欲來而已。”

　　竇鍔皺了皺眉，不解，問道:“長安糧食提前漲價，出現與民爭利之狀，朝堂必要調節。而目前長安內李林甫職務最高，處置權自是歸他所有。莫非這暗地的人是在挑起我等五家與李林甫的……”

　　老者冷哼一聲，說道:“蕭嵩致仕在即，李哥奴若想再進一步，也需我等五家助力。李林甫……沒這麽傻。”

　　老者搖了搖頭，問道:“洛陽有何消息?”

　　竇鍔長歎口氣，回道:“這倒是沒有什麽大事，張九齡向聖人進言，在沿襲姚相舊製外，又將天下十道分設為十五道，並複置采訪使，行監察之事。”

　　“哦?”

　　“哈哈，張九齡這是自尋死路！”

　　竇鍔聽聞此言也是微微直身，站到了老者身後，微微一笑。

　　開元初年，姚崇為肅清京官雜流，便將地方官與京官對流，選拔地方有才之士入京任職，而京中的那些昏庸無能之輩則貶斥出京……

　　自此，朝廷與地方的衝突也就嚴重了起來，而張九齡又勸說聖人複設采訪使監察各地……

　　這是自己找死！

　　竇鍔眉角微動，“那吾等五家……”

　　“哎，不急，且看李哥奴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