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河南各地官府張貼邸報、行傳檄文的時候;
元宿德正橫趴在榻上,哀聲歎氣。
李清那臭小子在洛陽玩著詩會,自己苦哈哈地在汴州整頓人手、疏浚河道。李清大言不慚地說要保住度支的位子,自己卻只能……呵呵一聲
“立功?”
嗯……這些天來,裴相動作頻繁:
令將作大匠范安及被派去砥柱山、三門山一帶考察,並加以修建、整修運糧的陸路與水路;許抻被派去汴河沿岸的幾個州府修建糧倉以便於之後的糧食接納、方便節級轉運。
所以,在一切都已步入正軌的時候,十八郎說的立功,基本上沒機會了。
元宿德打開地圖,掃視著整段運糧路線。目前來說,汴河下遊、淮水整段都是幾乎坦途,漕糧北上,也會一帆風順。
而上遊……
元宿德掃視著從汴河水口到長安的那段距離……
其實,上遊這段依舊是洛陽到長安之間的砥柱天險最為致命。這裡水路堵塞,若漕糧強……運稍有不慎就會有覆船之危。
因而有之,裴相打算用水陸並進的方法度過此段。即,將下遊來此的漕糧搬下裝車,通過陸路人力繞過砥柱山後,再通過漕運直達京師。
元宿德看了一會兒,覺得裴相繞過砥柱山的方法太過於繁瑣,人力調度極大,而且出於節省人力的考量,應該新修一條河道,以方便糧船繞過砥柱山。
但,李令誠率先提出了這個建議,但卻被裴相無情的駁回。
雖然當時差點就笑尿了;但,確實想不通自己和李某人的法子……修一條河道繞過天險,為什麽不行?雖說現在是耗費了巨大人力,但等到新修的水道完成了,不久節省人力了嘛。
李令誠的許州建倉不行,新修河道也不行;
剛召自己商議事情的時候,裴相對待李令誠相對於對待自己……態度明明好上許多。哪怕是一開始選錯了建倉的地方,但此後,裴相依舊讓他負責著度支司的主要事務。所以,裴相屢次否決李令誠,不太可能是刻意針對此人。
那麽……
裴相的打算……到底是什麽?
反正,絕不僅僅是為了西進送糧,應當還有別的打算。
也罷,既然西進不行,那就想辦法減少這整段的損耗吧。
嗯,怎麽說,都是節級轉運,那就分的細致一些,來一個……分造運船!大江、大河、汴水、渭水一共四段,四段水情不一,結合裴相的節次建倉,那就運用結合各段水情的四種船隻節次轉運。
如此,也算一種方案了吧!
“元成!”
元宿德話音剛落,隨著門的輕響,一個青年推門而入:“大公子!”
元宿德點了點頭,將記錄著自己思路的硬黃紙遞過去,說道:“你帶著這個,立刻返回洛陽,將它交給幾位叔父看看,幫我改進一下。順便……”
說著,元宿德輕笑一聲:“順便告訴家裡那幾個自以為很有文采的,在十八郎的詩會上不要太過囂張。依著十八郎的性子,這次詩會不太可能是給咱們元家那幾個小子準備的。”
“就像我這度支員外郎一樣,他要是給某人製造機會,定會提前告之。不然,這次機會就不是你的,想都別想。告訴他們,玩玩可以,不要貪心,不要爭風吃醋、更不要為了所謂的名聲壞了十八郎的打算!”
青年點了點頭,說道:“某記住了!某一定原話轉告幾位公子。”
“嗯,去吧。”
“某告辭,公子保重!”
元宿德輕輕“嗯”了一聲,待看不到了青年的身影,輕舒口氣,趴在臥案上,眸子微闔……
…………………
清化坊
發須皆白的裴光庭靠在了榻上的圍子,側頰上細汗密布,額頭上圍著一塊白色的巾幘,氣息奄奄,努力長大的眸子,直直的落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裴公的身子一向好的很,如今,怎得突然如此病重,若非近侍提及,本王恐怕……”
“稹兒,你出去。為父有事要與殿下商議。”
裴稹躬身,知道父親要與眼前的這位貴人商議大事,自己也該去外面放風觀望了。
“殿下,切莫徒生傷悲。某生自天皇陛下儀鳳三年,到如今聖人治下開元二十一年……”
“本來,以為老臣還能獨活幾年,看著殿下登上九五,禦極天下……哈哈,看來,是老臣貪心了。”
“裴公……”對面的男子輕歎口氣,說道:“裴公五朝元老,世家貴胄。沉靜少言,寡於交遊,既歷清要,又公務修整。”
“公,乃是本王的恩人,若非公之勤勉教導,本王焉能自立。裴公,且受本王一拜!”
裴光庭吃了一驚,急道:“殿下不可!殿下不可……”
男子將裴光庭按回去,自顧自地向著裴光庭行了一禮,說道:“公之諄諄,本王銘感五內。裴公血脈,本王必會全力保全。”
裴光庭看著眼前的倜儻人物認真的姿態, 莫名地感到眼中有些熱感……
拭了拭眼角,笑著說道:“當初,某奉承皇命就任侍中,本想效仿姚相,順應天命,輔佐天子創下三代以降、亙古之盛世。沒曾想……哈哈,沒曾想,卻被張九齡等人裹挾,不得已而向聖人陳情推行‘循資格’之製。某知曉,在某死後……”
“裴公,太醫聖手,療養有方,切莫……”
裴光庭一聲輕笑打斷,輕輕搖頭,說道:“某知曉殿下的關懷,然而自己的身子……某也一樣清楚……”
“在某死後,‘循資格’必定會被廢止,毋論蕭相還是李林甫甚至張九齡,都會廢止某的用人之法。只是,經此法擢升留於京師的無數職官,因之受益的大小方元……八CD會受到三黨的清洗。雖說這些人都是廢物!是庸才!但,如今能為殿下所用的,除了我中眷房一脈,也僅有此中庸吏。殿下不用則已,若用……決不可重用,甚至,不可久留。”
“裴相說的是,這些本王都會思量……”
“殿下!切莫被這些蠅頭小利衝昏了頭腦!他們雖然人多,但如何比得過日後的科舉進士!論及勢眾,又如何比及蕭嵩、李林甫啊……”
男子笑了笑,安撫下老人激動的情緒,說道:“奪儲,是一盤棋,這是裴公教導的;本王未曾忘記,也不敢忘記!棋子如何去用,裴公放心,本王心裡有些分寸。”
裴光庭看了一會兒男子,半晌,嘴角泛起一絲強笑:“如此,後人有了殿下看顧、庸吏有了妥善處置……某,死而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