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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節度風流》第92章 平衡
  當天夜裡,立德坊

  立德坊位於宮城宣仁門之東、隔上東大街與清化坊比鄰而望。這裡與清化坊一樣,安置的大多是一些中樞重臣。

  此刻,李林甫臨時的住所,並沒有長安那般的豪奢,除了書房那處,火燭透過紗窗射在地上的淡淡光亮外,大多數區域一片悄然,與黑夜一般無二。

  書房裡的李林甫正左手背負屈身,右手單勾毛筆,在一張胡床前寫寫畫畫著什麽,書房側列的中年男子跪坐在臥榻上,滿臉恭敬。

  只是時不時地抬起頭來,向李林甫的方向看上一眼,卻是暴露了男子的內心並不像臉上表現出來的一般淡然。

  ……………

  又等了一會兒,李林甫便將毛筆扔向了一邊,神色間竟是有些嫌棄……

  搖了搖頭,嘀咕了聲,“這些字可是真有意思,看似簡單,寫起來卻是難得很,想要寫好更是難上加難……”

  歎了口氣,走到旁邊洗了洗手,待擦淨後,便走到了書房那一側,坐到了中年男子的對面。

  屁股著地,雙腿盤起,灑脫、毫不拘泥。

  “李閣老……”

  李林甫點頭,拿起臥案上的一團橘子,一口吞下,隨著慢慢地咀嚼,享受地呻吟一聲,吞咽下去,看了對面的男子一眼,指著臥案上的橘子,笑了笑,問道:“陳少監……嘗嘗?”

  陳希烈擺了擺手,笑了笑,說道:“閣老,今日……”

  正在點頭咀嚼的李林甫一愣,咀嚼地速度也在不經意間慢了下來,輕笑一聲,將掰了一半的橘子放下,點點頭,問道:“有什麽疑問嗎?”

  陳希烈看著對面的李林甫笑眯眯的樣子,沒來由地感到了一陣心慌……

  跪直身子,拱手說道:“今日這所有的狀況,想必都為閣老算計在內。如今,王丘、宋思若二人開罪了惠妃娘娘與壽王殿下,我等……”

  李林甫笑了笑,右手輕輕下擺,說道:“這些早已考慮過,如今,漁翁待利即可。”

  陳希烈臉上一陣驚喜,問道:“那進入禦史台的……閣老可有人選?”

  李林甫無視了陳希烈臉上的希冀,目光下垂,點了點頭,說道:“有,但,現在不是時候!”

  陳希烈微微疑惑,問道:“不是時候?”

  李林甫舔了舔下唇,又咀嚼了一會兒,說道:“得等到人家來求我們!自己上門拉攏,遠遠不如對方主動來得好。”

  對方?

  陳希烈微微失望,旋即頷首,問道:“這個對方是……”

  李林甫笑了笑,“宋璟,宋老相公。”

  “宋老相公?”

  陳希烈訝異,拱手問道:“宋老相公罷相一十五年,遠離朝堂,不問政事,如何能幫我們?”

  李林甫點了點頭,說道:“事實如此,不過,總有變數!比方說,他的兒子……”

  兒子?

  莫不是……

  陳希烈有些明悟,宋老相公第四子,宋渾,為人輕佻、魯莽,平日裡得罪的那些大臣、乾吏不在少數……

  所以,宋老相公若是為後代考慮,總歸是要為他找個庇護。

  張九齡那群自詡君子的直臣不必多說,一般而言,是不可能搭理這個多次違矩的第四子,以免影響他們的名聲;蕭嵩那群世家的話……宋璟當初和姚崇一起推行新政,可算是把世家子弟給得罪狠了,所以這一條路,也多少行不通。

  所以,剩下的人……

  陳希烈有所明悟,

問道:“那對於宋渾公子……”  李林甫笑了笑,“門下省做個諫議大夫,鍛煉兩年。然後調入禦史台,接禦史中丞的班子。”

  陳希烈有些遲疑,試探道:“這會不會做的太過顯眼,引起聖人的忌憚……”

  李林甫吧唧吧唧了嘴,哈哈一笑,說道:“多慮了,多慮了!聖人治理朝堂,依托所在,無非那一手平衡。”

  “你上次不是說了嘛,無論是張九齡個人、還是文翰一系,日愈膨脹;而蕭相年老,致仕在即,所以,咱們這群姚相留下來的舊人,才是陛下可以倚重的!”

  “而,聖人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無論是推行張九齡所謂的地方新政,還是召信安王回來之後著手進行的禁軍改製,都不會對我們刻意限制而放任張九齡做大。”

  陳希烈點頭,附和道:“確實如此!”

  李林甫笑了笑,繼續說道:“聖人在那個位子上近三十年,平衡各方為自己所用早就爐火純青;再說,景雲之初,先皇不就是這麽做的嘛……”

  說著突然頓住,語氣頗有懊悔,笑道:“真是越活越糊塗了,一個臣子怎能如此揣測聖人的心思,真是笑話!”

  陳希烈看著李林甫在對面毫無拘束地說著……臣子聽了就要膽戰心驚的話,卻滿臉不在意地吃著橘子……陳希烈的心底沒來由的泛過一絲涼意。

  跪直身子,拱手回道:“既然李閣老對禦史台有了決斷,希烈不敢強求。”

  李林甫撇了撇嘴,斜著眼睛瞥了一眼陳希烈,輕笑了聲,片刻,又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陳希烈點了點頭,說道:“實話實說,希烈對於壽王……實在是不知如何應對。壽王懦弱,聖人又不願壽王做大, 我們跟在壽王之後搖旗呐喊,實在是有些得不償失……”歎了口氣,抽回力氣,坐在了腳跟上,說道:“今日若非閣老上前諫言,恐怕壽王也會被聖人嚴加懲處。”

  “嗝~~”

  ………………

  李林甫尷尬一笑,剔了剔牙齒,滿臉不屑,說道:“陳少監啊,與其擔心這些,不如想想適才某都說了什麽。”

  李林甫語氣一頓,看向陳希烈的神情更是輕蔑,接聲說道:“是平衡!”

  “什麽是平衡?壽王!就是平衡!”

  “無論是收攏武氏為聖人所用,還是與太子鬥而不破,這些都是聖人離不開壽王、不願重罰壽王的原因所在!”

  “更何況,我們站在壽王身後;張九齡堅持所謂的‘名義’,站在太子身後,這些聖人都知道!”

  “試問,我們堅持的是什麽?是聖人的權術!”

  李林甫深吸口氣,說道:“聖人為了平衡太子,我們在聖人的謀劃中,本就是身不由己。無論壽王怎樣,我們都要支持……明白嗎?”

  ……………

  陳希烈晃了晃頭,深吸口氣,緩緩吐出,半晌,問道:“所以,對壽王的支持,就是對聖人平衡宗室、朝局的支持?”

  李林甫嗤笑一聲,點了點頭。

  陳希烈滿臉苦澀,說道:“所以,我們的目的,就是和太子針鋒相對,而壽王因為是惠妃的兒子,所以,他就是我們一個最好的寄托……”

  李林甫點了點頭,說道:“我們,早就沒了退路。”

  天家之事,本就是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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