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
元宿德蹲在堤壩上,望著眼前風波律動的汴河,長歎口氣……
說來,自己這陣子過得可真是迷糊,先是李清莫名其妙地讓自己去藏糧食,然後又讓自己用元家的名義捐獻糧食,再然後,自己就收到了由李林甫保舉進入戶部的消息……
直到大約五天前,裴耀卿的一紙調令,又將包括自己在內的度支司若乾官吏叫來了汴州。
說是要整頓汴河漕運……
撿起腳邊的一塊石子,朝著汴河猛地擲了過去……
“唉,這夠倒霉的……”
本來以為跟在一位宰相身後,就可以指點江山、勒石記功,然而事實上,好像並非如此……
“元員外,裴相召集議事。”
元宿德起身,又順腳將一顆石子踢進了汴河,隨後理了理褶起來的緋色袍服,拿起旁邊的帽子,低歎口氣。
看向身後的綠色皂吏,“走吧。”
“李郎中可曾回來?”元宿德怕了拍有些髒兮兮的帽子,慢慢戴上。
身後的皂吏快走幾步,跟上,回道:“李郎中剛剛回來,裴相便召集了江淮河南轉運使麾下的臣僚,以便進行下一步策劃。”
哦。元宿德背負著雙手,輕哦了聲,不覺間加快了腳步……
李令誠因為是李務光的堂侄,所以裴相認為他在漕運一途上要比自己有經驗的多,然後……
自己和李令誠剛到此處,就被裴相以考察漕運沿岸的由頭派了出去,不過,李令誠考察的是泗州;而自己,卻悲催地留在了汴州……
孰輕孰重,一眼觀之。
泗州位於河南道最南,南接漕糧起始地……淮南道,堪稱是漕運最重要的地方。而汴州,都快終點了,還考察個xx……
元宿德懷著想打人的心情,快步走進了被臨時征用的開封縣衙。
“某度支員外郎元宿德,見過裴相、李郎中、張府尹、許刺史!”
裴耀卿看了一眼元宿德,輕輕點頭,接著說道:“李郎中,你說於許州建倉,可有依據?”
對面的緋色官服男子搖了搖頭,說道:“若僅僅從節約運費一途上思量,許州之鄢陵、許昌,臨近洛陽,關中稍有不慎,也可長途直驅,水陸並進,賑濟京師。”
元宿德見兩人沒有理睬自己的意思,也不在意。挑了挑眉,繼續看他們怎麽說。
裴耀卿聽見李令誠的話,輕輕搖頭,說道:“關中若是缺糧,自有京師太倉、東都含嘉倉,儲量近千萬石可為近援。何來不慎?”
“這……”
李令誠稍顯遲疑,低眉沉吟半晌,抬起頭來繼續說道:“裴相之思量在於漕運,勢必要從運費上考慮……”
“家叔有言……”
裴耀卿擺了擺手,吐口氣,看向元宿德:“李郎中暫且停下,元員外且說說這汴州的狀況!”
我嗎?
元宿德抬起頭來,瞥了汴州刺史一眼,鼓了鼓嘴……這汴州刺史不說話,讓我說?
嗯,管他呢,按照十八郎說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元宿德舔舔下唇,拱手說道:“汴州一地,舟車輻輳,人庶浩繁,不可輕視。且較於許州,於此地建倉,用處甚大!”
“用處?”裴耀卿微微好笑,眸子略帶希冀……
元宿德點了點頭,說道:“此地有前隋煬帝,征發民眾開鑿的通濟渠,若是在汴州建倉……借助汴水、淮水,洛水,便可資山南、河北、關中;此地……”
說著頓了一頓,瞥了李令誠一眼,繼續說道:“除此而外,此地當天下之要,總舟車之繁。嗯……若是有漕糧來此,則北上,控河朔之咽喉;南下,則通……”
“嗯,不錯!”
元宿德一愣,說地正起興,就被老頭兒不知趣地給打斷了……吧唧吧唧了嘴巴,在心裡暗暗鄙視……
裴耀卿輕闔雙目,說道:“此事,就按元員外的建議來……”
“於泗州、徐州、宋州分節次建倉,而汴水一地,就在汴州。”
李令誠猛地抬頭,緊皺著眉頭,幾次欲言又止,看到裴耀卿不容置喙的態度,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
“待會兒,李郎中、元員外將汴河、淮河的水情結合手下的官吏,總理成一份奏疏,交上來。”
“喏!”
……………
待一眾幾人離開後,裴耀卿看著議事廳裡掛著的大唐疆域圖,雙手背負,眉間略顯凝重……
“父親!”
裴耀卿點了點頭,轉身,拿起臥案上的一支毛筆,回道:“回來了?陸家、顧家怎麽說?”說著又轉過身子,看向了地圖……
裴泛躬身,回道:“兩家願意協助父親改製,降低船市價格;但,兩家想要拿下……”
“淮水整段的運輸?”裴耀卿貼近地圖,左指輕點著……
裴泛點頭,回道:“父親明鑒,正是如此。”
裴耀卿笑了笑,說道:“蠅頭小利而已,何須上心?等聖人騰出手來,下一個倒霉的就是他們!”
裴泛點了點頭,說道:“顧家、陸家, 雖說幫著打壓蕭家船市,但,貪的太多,終究是觸犯了聖人的底線……”
裴耀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先下去,為父再仔細想想……”
裴泛點了點頭,躬身告退……
裴耀卿眯了眯眼,繼續笑著,收回左手,背負身後。隨後,伸出握住毛筆的右手,在地圖上畫了一道長長的曲線……
喃喃道:“從汴州出發,沿大運河向北,便是萬裡平川。進而,跨過燕雲十六州,便可直接連通河朔諸軍;這樣,就可以將江南的糧食源源不斷地輸入幽燕之地,進而幽州軍事……”
收回毛筆,放在案上。
“這汴州很重要!”
五河三水系,通南北東西……
若僅僅是為關中輸送糧食,這汴州的地位或許還真不如……同在汴河水系上的許州;但聖人任命我做這江淮河南轉運使,可不僅僅是為了關中……
張九齡改革地方與邊境,加緊中央掌控;自己輸送軍糧,安穩軍心;這才是聖人用這長安饑荒掩人耳目,做出來的全盤打算。
所以,蕭家掌握江淮轉運的船市,算不得什麽,但,一昧提高價格,影響了關中生計、以及聖人最近的幽州規劃,這卻是……自尋死路!
幽州這件事,對聖人來說……很重要,誰擋誰……X!
………………
話說回來……
“李令誠看上去是轉運使的老人,沒曾想,眼界如此狹隘。”
“反倒是,那位候補的郎中……”
裴耀卿笑了笑,“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