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處置使和河南稻田使一樣,都屬於臨時設置的職務。所以,衙署什麽的……想想還是算了。
李清從城東去的興慶宮,又在灞橋將老爹送出的長安,幾乎整天都在貴族聚集的長安東北區活動。
與之同時,對於城南、城西兩地普通平民以及外藩胡人的饑荒狀況,了解的倒是不多。
李清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腦袋,對著身後的人說道:“叫上南霽雲,隨本王去崇仁坊、西市、還有醴泉坊、義寧坊附近轉上一轉。還有!嗯……命他們微服前往!”
鄧澤領命,轉身向著後方退了出去。
相較於安興坊、勝業坊、翊善坊等具有明顯居住群體特征的住宅區而言,崇仁坊,就是全國各地旅人往來神京的住宅區。此處是長安為各地旅人們,集中提供客棧、吃食的地方。
當然,來長安參加科考的士子們依舊在此列之內。
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崇仁坊內的客棧數不勝數,除卻瓊樓玉宇、華燈高蓋之外,自然存在一些偏僻陋屋、低脊破室。而這些客棧在近二十日暴雨的衝刷下,早已破爛不堪。要不然……李清也就在壽王府中見不到那位有大才的“道學家”了。
幾人從灞橋趕去崇仁坊,饒是騎馬,也依舊是廢了兩刻功夫。路上還有些積水,本來就有些擁擠的道路,卻因此顯得更加泥濘。
步入崇仁坊後,李清騎馬的速度不經意間慢了下來。開始左右打量著這些因暴雨無“家”可歸的人們。
崇仁坊,除了那一片高危區附近有很多衣衫襤褸的貧寒士子外,其他范圍的狀況看上去還好上一些。
李清駐馬而立,遠遠眺望著周邊的一切。
一群群面黃肌瘦的人們,蜷縮在街邊的角落裡;父母懷抱著幼童,安撫著孩子盡快睡去,好像睡去了就不會感到饑餓一般。衣衫襤褸、擁擠、面黃肌瘦、汙濁、臭水……
這是印在李清眼中,並且揮之不去的景象。
盛世?
李清嗤笑了聲,哪怕這世道再盛,再為後世稱頌,百姓作為金字塔底端的那部分群體,依舊是最窮、最苦。農業的局限性……在大工業出現之前本就是不可克服。
大唐以農業作為立國根基,好在碰到了如此適宜的氣候期,這才稻米豐收,國庫充盈,連帶著人口也是恢復了不少。
但,以農業作為經濟中心與支柱……終究是靠天吃飯。
李清揉了揉因受寒而有些辛酸的鼻子,略帶感傷地看著周邊的淒荒景象......
默默地在心中安慰自己,馬上就會有糧食來救濟這些百姓,神京百萬人口也可早日擺脫饑荒困頓。
只是如今看來,關中久遭暴雨,糧食大量減產,各家各戶的余糧也是不夠……太倉二百萬石,也不知能夠緩解長安幾日之危。
李清騎馬走在前頭,南霽雲看了周邊一眼,卻是策馬向前,來到了李清身邊。低聲問道:“殿下,不知殿下打算何時開倉……以救濟這些百姓?”
李清心中暗道,開倉?這倒是不急……隨即又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南霽雲,反問道:“看來,霽雲對這些難民倒是關頗為關心了?”
南霽雲默然,回道:“某只是見神京百姓饑荒無以度日,有些惻隱罷了。”
李清聞言哂笑,敷衍道:“近日找人做好這些事便好,本王會盡力減少長安困厄。”南霽雲悶悶地點了點頭,向著李清抱拳一禮,便又到了李清身後。
李清又向四周看了一會兒,向後吩咐道:“找幾個人去大將軍府,通知程伯獻程大將軍,領些帳篷,為這些難民提供一個住的地方。同時,讓大將軍派出金吾衛,維護皇城治安。”
至於城區衛生……卻也暫時也沒個章程。
李清歎口氣,又一字一句地囑咐道:“尤其是開倉期間,讓程將軍派出心腹,必須維護好城內治安!”
鄧澤躬身領命,隨即帶著幾個侍衛轉身離開。
程伯獻,開國盧國公程知節三子程處弼之長子,官拜金吾衛大將軍,統管京畿兩萬金吾衛。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竟與高力士乃是結拜兄弟!程伯獻此人品行如何,無人知曉。但,若是程知節知道了自己的孫子竟與一個太監結拜成了生死兄弟……
李清傻笑了一會兒,便揚身下馬,牽著馬匹便向著南邊的地方走了過去。
剛進宣陽坊延福大街,就看到了來往行人匆匆,以及,進入耳中的陣陣喧囂……
“來來來,優質米糧,物美價廉,小本經營,絕不會虧待眾位百姓。”
“來看一看啊……”
李清在街口待了片刻,這才聽清那些人在說的什麽……
李清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心中暗暗思索。趁長安糧米豐沛之時,低價買入,待長安饑荒,奇貨可居,高價賣出。投機商人,大抵皆是如此。
若想解決長安饑荒,還真缺不了他們的糧食……
李清笑了笑,瞄準一個小攤位,走過去。故意裝作無知的樣子,捧起一把米,細細摸了摸,問道:“這位老丈,江南米糧?看上去質地不錯嘛。”
那買米的老頭聞言咧嘴笑了笑,說道:“公子識貨,這些米確實是江南所產。公子可要來上一些?”
李清看著眼前這老頭的樣子,實在不能和一個樸實的農民形象聯系在一起。
李清點了點頭,說道:“來上一些也是可以。不過,老丈啊,你這些米全部加起來,還不過本公子一人所需……”
李清笑了笑,對著老丈露出一個自以為憨厚的笑容,問道:“不光某家今歲已經斷糧,就連某的幾家世交也是如此。就是不知老丈可還有些余貨,供我等幾家撐過饑荒時日?”
老頭聞言,臉上笑容一僵,正想說些拒絕的話,眼睛卻仿佛不受控制地定住,直突突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一堆黃金……
米商吞了吞口水,向四周看了看,這才說道:“還請公子……隨小老兒進來說話。 ”
李清將南霽雲等人留在外面,自己隨著老頭兒走進米商的店鋪。
李清順勢坐在了一個小胡凳上,開始打量起了眼前的環境。
立國百年,坊市制度早就不能滿足長安百姓的空間訴求,於是坊內設市的狀況倒也頗顯苗頭。
老頭兒從店鋪內拿出一些看上去質量更為上乘的米糧,交給李清,問道:“這些米糧不知公子可否滿意?”
李清摸了摸,遲疑道:“河南的?”
老頭兒點了點頭,低聲問道:“江南稻米老朽存貨不多,而這些河南稻米雖說是貴了些,但小老兒的存貨卻是不少!”
老米商頓了頓,繼續說道:“若是公子鍾意,只需告訴小老兒……公子要幾家的米貨?”
“嗯……小老兒盡力籌備便是。”
需要幾家?李清愣了愣……
這口氣,不是一般的大!
李清心思百轉,看來這些投機商人,必須要重新認識認識了……
李清深吸口氣,緩緩道:“三家,兩千人口,半季所需!”
老頭兒聞言,臉上現出一抹糾結。兩千人口,近兩月的吃食,如此一來這也算得上是大宗交易了……
半刻後,老米商深吐口氣,回答道:“所需太多,小老兒不能拿定主意,待我聯絡幾家糧商之後,才能給公子答覆!”
李清摸著手裡的米,輕點了點頭,說道:“便依老丈,三日後,某再來此處看看。”
老頭兒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便起身將李清送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