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園的環境可能算不得最美,但絕對是最自然的。各種竹子在這裡繁榮生長,竹林裡的各種鳥、知了、蟲獸的叫聲此起彼伏,整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李清與蘇易雲對坐。
額,確切地說是李清坐在了小胡登,也就是一個小馬扎上,對面是跪坐在臥榻上的蘇易雲。
鄧澤、魚朝恩侍立在李清左右。
按說,李清就是一個即將成人的親王,對於一個深宮裡的竹園使,其實本可不必如此費力。但李清此刻偏偏有求於人……
二人手談正酣,李清執白先下,金角銀邊,步步下得倒也是可挑可撿。蘇易雲執黑,緊隨其後。
李清落下一子,就對著身後的兩人說道:“阿澤、朝恩,你們二人回一趟紫雲閣,拿些剛炒的茶葉送到這竹室來。”
蘇易雲聞言詫異地看了一眼李清,明顯不解。老頭子也算是個附庸風雅之人,竹室對於茶葉一流何時少過?
二人領命,躬身退了出去。二人雖然動作一致,但臉上的表情卻截然不同。鄧澤滿臉坦然,而魚朝恩則是滿臉興奮……不知是為離開竹室、遠離那個對自己並不友好的老上司而高興,還是為新主人終於吩咐了自己一件事而開心。
李沐馱著小蘿莉看著二人的背影,嘴角含笑。見看不到了二人的背影,李沐也對李清說道:“阿兄,阿婼可能有些餓了,我帶她去尚食局找點吃的。”
李清看著棋盤,點頭應允。座子棋,白棋先行,黑白雙方對角而落四子,以控制先行者的優勢。這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下法,與李清所熟悉的規則略有差異。
小蘿莉呆呆地看著李沐,摸了摸肚子,抬起頭來對著李沐說道:“阿兄,我不……”
李沐見狀,急忙捂上小蘿莉的嘴巴,尷尬的笑道:“阿婼她不想吃飯,那我就去帶她轉轉……”說著就把小蘿莉從脖頸上拖下來,抱在懷裡,飛奔了出去。
蘇易雲眼觀鼻,口關心,裝作沒看見也沒聽見。
…………………………
待聽不見那對活寶兄妹的聲音後,李清又落一子這才對著蘇易雲說道:“小王觀先生似已近花甲之年,卻不知先生來此竹園已有多久。”
蘇易雲淡淡一笑,又落一子,答道:“有勞殿下關心,老朽殘廢,來此任上已有三年。”
李清眼睛盯著棋盤,點點頭,又問道:“不知那魚朝恩在先生此處時可否乖巧?如今此人已入我紫雲閣,難保來日不會入我壽王府。小王對此人還需多多了解才是。”
蘇易雲頷首表示理解,回道:“說句實在的話,老朽雖是與他交際不多,但自認為看人也有幾分功力。”
頓了頓,抬起頭來看向李清說道:“此人面像雖是憨厚,卻是極擅投機,論及果決、狠辣卻並不輸於殿下的那位鄧公公……殿下如用此人……如何用、何時用,還需殿下謹慎。”
李清默然,內心倒是頗為欽佩。三年能將一個極善偽裝的人看透,這老頭兒倒也沒白活這麽大。
畢竟,現實中千羅萬象、紛紛擾擾,能把一個人看透不單單是一種能力,有時更是一種幸運。
“殿下,還請落子……”
李清無意識地“哦”了一聲,回過神來便不假思索地急忙落了一子。
蘇易雲收斂神情,待落下手中的白子後,沉吟道:“老朽近日聽到宮裡的一些閑言碎語……說是,殿下近日去過平康坊北裡?”
李清收回正要落下的白子,
輕聲試探道:“不瞞先生,確實如此。小王本欲尋花問柳一番,卻不曾想竟遇到了假扮壽王妃的奸邪,小王也是運氣不好,竟遇上這麽一檔子事兒。” 蘇易雲落下手中的黑子,輕輕一笑,算作回應。
片刻後,又頗似隨意地問道:“殿下可曾去過東都?”
見李清搖了搖頭,蘇易雲又接著說道:“當年太宗皇帝任天策上將,後於洛陽建邸,號為天策府。十八學士、二十四功臣之中出於天策府者不計其數。如今雖是有些衰落,但其中仁者志士仍卻不可計數。殿下若是知曉前些年天策府的行動,恐怕那日也不會將那***邪’歸於摩尼邪教了。”
前些年的行動?李清聞言不禁有些納悶……
李隆基近些年來很少對天策府下達過行動命令,但蘇易雲既然將天策府與摩尼教掛起鉤來,想必二者之間必定聯系緊密。
等等!蘇易雲他怎麽知道自己……
摩尼教也好,天策府也罷,甚至是那日自己強行將小依幾人歸結於摩尼教余眾一事,這些都不應該是一個宮內竹園使所了解的。
他到底是什麽身份?
父皇身邊的近侍?內衛高級統領?還是什麽其他的高級人物?
屁股決定腦袋,在這個時代就是金科玉律,畢竟一般人確實沒有如此的見識。
“殿下,數子吧!”
嗯?李清看了一眼棋盤,又輸了嗎?
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來什麽,歎口氣,權當是自己輸了吧。
李清自認為是一個輸得起的人,所以乾脆地起身作揖道:“小王甘拜下風。”
蘇易雲輕輕一笑,打斷道:“那殿下送老朽的這些茶葉就當做輸棋的報酬了。”說著向外一指。李清順著蘇易雲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兩個太監拿著茶葉回來了。
李清見狀,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說道:“小王有一要事相求,還望先生莫要推辭!”
蘇易雲聞言一愣,不禁有些詫異地問道:“老朽久居深宮,不知何事能幫到殿下?”
李清一笑,當然是做生意啊!
你昨日能讓老爹冷落小蘿莉,顯然是身份不同尋常,或者是與老爹的交情非同一般。若是如此,自是能夠有效地幫我擋住阻力,而且是,無論內外!
老人嘛,賺點錢也是沒啥的,那些個禦史之類的也是彈劾不到。倘若自己或者是寧王府的人去做,那反倒是不好收拾了。
於是李清直言道:“先生還請稍待,待小王為先生泡上杯茶再說不遲。”蘇易雲雖覺得讓一個皇子為自己“泡茶”有些不妥,但他也不是一個守禮之人,見李清執意如此,他也就沒有刻意阻攔。
片刻後,蘇易雲品著李清泡的茶,頻頻點頭,出聲道:“殿下竟用此法……改煮為泡,再配上這些茶葉,如此一來,倒也是滿口清香。不錯,不錯。”
李清微微一笑,道:“小王請先生幫忙就是為此,此茶清香,當廣推天下,令天下人品之。額……先生以為如何?”
李清這麽一說,蘇易雲也有點明白了李清的意思。想了一會兒,說道:“老朽在宮外也有些產業,對此倒也是樂意之至,只希望殿下存貨充足!”
李清暗自為自己打氣。終於辦成了一件事!我就說吧,就沒有錢解決不來的問題!
李清又繼續說道:“先生只需早日在東市將店鋪開起來,這茶葉……小王自會一月……不,七日一送!到時所得錢財,小王分五成與先生。”
蘇易雲呵呵一笑,擺擺手道:“無需如此,老朽只需一成足以養活下面的人就可,無需再多。”
李清聽聞此言頓時眉開眼笑,又推辭了幾番。這才滿口說著“先生高風亮節”之類的話離開了。
在李清離開後,蘇易雲又看了眼棋盤,之後默默地拿起李清的白子,落在黑子主體下方的一個星位上,隨後轉過身子看向李清那有些跳脫的背影,喃喃道:“或許壯士斷腕,才會換來涅槃重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