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天剛蒙蒙亮,李清幾人就從宮裡溜了出來。或許是對李清太過熟悉的原因,城門守將簡單地行了一禮就放著幾人離開了。
崇仁坊在太極宮之西,距離平康坊、東市都不遠,可距離大明宮、興慶宮就遠了。李清為了趕到在王忠嗣出發之前送他一程,只能退而求其次,特意提前趕到了興慶宮。畢竟,城東灞橋就在興慶宮腳底下嘛。
卯時也就相當於五點到七點樣子,所以為了這趟送別李清和李沐沒少折騰。他喵的,昨晚夜不歸宿的好嘛,昨晚在興慶宮過的夜好嘛……
果然憑借身份收服一個壯漢還算可以,但對於一個名滿天下的當代衛霍而言,額……還是收著吧。畢竟,對王忠嗣留下一個好印象都要這麽麻煩,那要是真想一舉收服王忠嗣……那還不得拯救一次地球?
想到拯救地球……歎口氣,任務太艱巨,胳膊太細小,還是回家睡覺來的實在。
李清、李沐在灞橋旁邊的一座亭子下圍坐,身後站著鄧澤、魚朝恩、還有李沐的近侍陳瑜三人。幾人的馬拴在了旁邊的樹上。
李清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一邊倒一邊問道:“拜帖可送去翊善坊了?”
鄧澤躬身答道:“稟殿下,適才已經送去了。”
嗯,李清點了點頭,鄧澤辦事還是比較放心的。
隨即又想到了些什麽,問道:“紙筆可曾帶在身上?嗯……我說的是竹筆、宣紙。”
鄧澤點頭,答道:“一直帶在身上。殿下可要用?”
李清搖搖頭,食指豎於唇前,示意待會兒說。
向李沐遞過去一杯剛倒好熱茶,問道:“待會兒回宮時你當真不去鳳棲樓看看了?現在鳳棲樓都被忠王帶兵封了,你就一點也不擔心?”
李沐接過,捧著還有些發熱的杯子瞅了一會兒李清,沒說話。
待了一會兒,指向西方城門的方向,說道“阿兄,王忠嗣來了。”
李清順著李沐的方向看去,這才看到一駕馬車向著灞橋緩緩而來。
李清頓時來了精神,急忙說道:“攔車!請大兄下車相見。”
三人聞言,急忙上前。
王忠嗣突地被人攔住,還以為是忠王可憐自己來送自己一程,可一下車發現攔車的人從沒見過不說,遠處的亭子下還立著兩個蹁躚少年。見雖然來人不是忠王,心中難免有些失望。但有人相送,自己終歸不能視而不見。
於是在距離亭子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就讓車夫暫且停下。
騎馬到東陽赴任?
別開玩笑了,這年頭有點身份的人誰不乘馬車?更何況被朝野稱為儒將的王忠嗣。
李清遠遠地看著王忠嗣下了車,剛想上前去打個招呼,卻又突然看見從王忠嗣的車裡走出來一個小姑娘,王忠嗣急忙將她抱下車來,拉著她走了過來。
王忠嗣的女兒?
歷史上所熟知的無非就是王韞秀。連到地方為官都帶著她,看來王忠嗣對著女兒可不是一般的寵愛。
待王忠嗣靠進亭子,李清這才拉著老大不願意的李沐出去迎接。一邊向外走,一邊朗聲說道:“大兄安好,小弟李清來送大兄一程。還請大兄亭下相敘!”說著立定後還像模像樣的行了一禮。
王忠嗣拉著王韞秀中規中矩地回了一禮,就跟著李清走進了涼亭。
待幾人坐定後,李清這才對著王忠嗣說道:“大兄此去東陽雖是貶謫,但同樣飽含阿耶對大兄的期望,
大兄切莫輕踐。” 王忠嗣笑笑,回道:“此事某也多少有些明白阿耶的意思,清弟自是毋需擔心。”說完,又輕輕地地理了理王韞秀額前的劉海,又是溫和一笑。
李清此行只是為了給王忠嗣留下一個好印象,以便來日能從這位權傾天下的節度使手中多少得些關照。
李清見話題進行不下去了,索性也不強求,抿嘴一笑,對著鄧澤吩咐道:“紙筆拿來。”
李清又對著王忠嗣說道:“大兄此去東陽,小弟今日為大兄折柳送別。惟願大兄來日扶搖直上,振皇室威名!今日為兄題詞一首,還請大兄笑納。”
王忠嗣終於正視了一眼李清,笑道:“那為兄倒是拭目以待了!”
從鄧澤手中接過紙筆,伏於案上,便開始寫道:
“朱閣井泉冷,月朗照南枝。星月流光不度,貞觀淚初凝。故人多思舊宇,寂寞沙帳千燈。前世勿賦秋,暮雪生銀眸。凌煙世人樓。”
寫到此處,身體渾地一激靈,壓住內心的衝動又寫道:“惆悵是,鬢已秋,風塵秀!未生百載,相約知己對君酬。突厥昭武難訴,契丹靺鞨英雄。雨歇寫懷處,書戟舊碉樓。共酒與消愁!”
寫完,顫抖著雙手將那一張宣紙交給王忠嗣。
這是原創!真正的原創!李清敢對天發四。所以盡管寫完,心中還是有股激蕩之氣,久久難以釋懷。
王忠嗣接過,慢慢看完,按住內心滾動的血液。深吐口氣,對著李清一禮,道:“阿清知我!”
凌煙樓?那是唐太宗供奉與國有恩者二十四人之處。此中之人,非是兵帥巨擘、捭闔賢相而不得入。王忠嗣是一個傳統的文人,一個傳統的軍人,對他來說,沒有什麽願望能比得過建立二十四功臣般的功績了。所以王忠嗣才會如此折節,對著李清行禮。
士為知己者死, 這句話本來就很有道理。若是王忠嗣是一個單純的武夫或是文人,李清這一下還有可能真地多了一位盟友。
可惜,在玄宗皇帝這半個世紀的特殊環境裡,王忠嗣身為邊將,那他就會先是一名政客,然後才是一名軍事家,最後才是一位宗室。
李清深吸口氣,緩緩吐出,說道:“大兄鴻鵠之志,相信來日必有所成!”
王忠嗣虎目泛紅,沉聲說道:“阿清,謝謝!”
李清笑笑,蹲下身子,對著王韞秀說道:“秀秀是吧?看叔叔手上的這支筆如何?喜不喜歡,喜歡的話,叔叔送給你!”
王韞秀想了想,又抬起頭看了眼父親,又想了想,這才點頭。接過筆,道聲謝謝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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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看著馬車卷起的陣陣煙塵,長歎口氣,這算是對自己未來的一筆投資吧。
在今後近三十年的時間裡,李隆基為了某些更深層次的考量絕對還會繼續重外而輕內,若想將來能有更多的力量支持,必須從現在開始做起。
王忠嗣可是歷史上少有的名將,他雖然名聲不如二十四功臣顯著,但李清相信也只有前朝的李靖才可與此人相提並論。若單純論及軍事才能,王忠嗣才更為適合“大唐軍神”這一稱號。
王忠嗣……李清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因李隆基的政治鬥爭而抱憾終生的人。
其實,他的崛起,就是李隆基對一個時代的布局與改革。所以,他天生就是一個政客!而軍神什麽的……還是算了。畢竟,那只是王忠嗣身上的一個伴生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