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髑髏地。

　一襲白袍飄過，巨大的十字架在夕照的光暈下化為灰塵飄散。

　“唉——”一陣長長的歎息聲在空氣裡彌漫著。

　“你在歎什麽氣呀，耶穌?”閻王不知從什麽地方走上前來，手裡提著一個吸血鬼裝束的人，除此之外，一個幽靈被系在他的腰上。

　“不知什麽原因，我復活了——當年釘著我的十字架已被歲月磨平了痕跡，人們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本以為對十字架的恐懼也會隨著它的湮滅遠去，你知道，這樣的恐懼如同一棵毒草生長在我的胸膈之間，時時刻刻折磨並吞噬著我。”耶穌環視著這片曾讓他受難的土地。

　“巧了，我們也怕那東西——”吸血鬼裝束的人和幽靈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閉嘴！知道你們給我添了多大麻煩嗎！”閻王叫道，但他很快就改變了態度，“可是，如你所言，那座讓你受刑的十字架已經消失了，這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的那些信徒們會拿十字架作為信仰我的象征，他們在各地立起了大大小小的十字架，雖然無非四大類型:希臘十字架，聖安東尼十字架，聖安德烈十字架，昂薩塔十字架，但它們卻遍布世界——所以對於我來說，到處都是地獄，我的眼前無時無刻不浮現出那段苦難的歲月······”耶穌搖了搖頭。

　“可你的死亡隻為救贖，這是高尚的行為，十字架則是象征，代表你的勇敢。你想，你被釘在十字架上是一個偉大的舉動，為了紀念你的行為，人們總不能把你做成洋娃娃和小泥人吧?所以人們使用十字架紀念你。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東西，但那純粹是因為它給我帶來了一些困擾。可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無法撼動你的崇高。”閻王說。

　“困擾?我實在想不出它給你造成了什麽困擾?”耶穌不解。

　“是這兩位給我帶來的麻煩——”說著，閻王把吸血鬼模樣的人丟在了地上，“他，羅馬尼亞穿刺公——弗拉德·才裴什，就是那個吸血鬼德古拉的原型！把人釘在木樁上，任其痛苦地死去。那一陣子可把我累壞了，一個個統計被他弄死的人讓我整夜無眠，雙目酸脹······此外，生死簿上還要注明意外死亡的原因，為此我畫了整整一個月的十字架！你知道塞尚可以對著一個蘋果畫上一個星期，甚至是一個月。是的，從那以後，我每每到天庭面見玉帝，各路神仙都會笑著說，看，地府的巴勃羅·畢加索來了——”

　“這可真不壞。”弗拉德從地上站了起來，笑著說。

　“我知道你的歷史，據說土耳其軍隊看到被你釘在木樁上的人，兵臨城下，卻不敢上前······”纏繞在閻王腰上的幽靈對弗拉德說。

　“這不過驗證了一句老話——風水輪流轉，”弗拉德回應道，“很久以前，土耳其人入侵波斯，並那裡學到嚴峻的刑罰，其中就包括‘上十字架’，隨後他們便把這些東西轉教給了其他民族，我們是從他們那裡學來的。真是諷刺——那些土耳其人竟然也會害怕自己傳出去的東西······”

　“你看上去很自豪，但不要忘了，人皆有一死，任何人都會到我這裡接受審判。”閻王露出了威嚴的姿態。

　弗拉德沉默。

　“可我是無辜的——”幽靈離開了閻王的腰間，在空中遊蕩著。

　“你同樣因為十字架殺人，不是嗎?”閻王輕哼了一聲。

　“可那是因為——因為······”幽靈低下了頭。

　“到底發生了什麽?”耶穌聽幽靈這樣說，心裡充滿了疑問。

　“我是寄宿於多夫梅爾家族世代相傳的典籍——《哈扎爾辭典》裡的幽靈，一如所有的幽靈故事一樣，我待在書裡實在太無聊了，就決定出去，而每晚出去玩的時候我總要殺死一些生命······”幽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可這和十字架有什麽關系呢?”耶穌更不明白了。

　“一開始，我專挑那些牲畜下手，後來我覺得不好玩，便對人動起了腦筋。你也知道，每次一死人就會出現一些自以為是的蠢貨，他們往往會提出一些不沾邊的建議。這次出現的蠢貨尤為可怕，因為他觸及到了事實——所有的幽靈都害怕十字架，他就把一個小型十字架塞進了鎖著《哈扎爾辭典》箱子的鎖孔！我當時出去玩，回來的時候突然發現家門口出現了這個東西，這讓我怎麽回去?他以為把我鎖在了裡面，可事實呢?我被關在了外面，只能一直遊蕩，這反而讓我殺死了更多的人！所以······所以這不能怪我······”幽靈委屈地說。

　“原來是這樣，這麽說來，我才是凶手······”耶穌看向閻王，“走吧，我隨你一起去地府。”

　“這可不行。”閻王說。

　“十字架讓幽靈不能回到自己的地方，害死了更多的人，這不是我的責任嗎?”耶穌問。

　“所以，你還是把自己等同於十字架本身——”

　閻王突然笑了， 隨後他便帶著吸血鬼和幽靈離開了。

　倏地，一個高大的十字架矗立在耶穌面前，這正是他在髑髏地受難的地方。

　“現在，你還怕嗎?”一個聲音響起。

　“是你找來了他們?”耶穌好像明白了。

　“你將不再害怕，因受刑而產生的恐懼在對世人的愛裡消散，這是你復活的意義——”

　“原來如此······”耶穌這下徹底明白了，與此同時，他化為塵土飄散在空氣裡。

　這一刻，世界各地的所有十字架都釋放出絢麗的光芒。

　是的——

　這天，耶穌和所有的十字架融為了一體，保佑著世界的每一片土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