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不再憤怒,剜心般的滋味瞬間溢滿了他的腦海,而仇恨如幽靈一般,掙脫名分掂量與利弊權衡的束縛,仿若壓抑多年的岩漿,噴湧而出。
不錯,脫脫不花就是我也先的仇敵!
也先為自己當初聽信了脫脫不花的一面之詞而感到悲哀。
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當初數十萬明軍在土木堡敗亡,京師兵力空虛,眼看京城唾手可得,大明社稷傾覆在即,也先很難相信,脫脫不花、阿剌會放棄大好時機,不與他也先一道共圖大業。
脫脫不花、阿剌曾說,在居庸關遭遇明軍重兵阻擊,部屬死傷慘重,故而耽誤了預定的會師日程,當時,也先信了,以為明廷發現了瓦剌三部的會師意圖,提前在居庸關一帶布下重兵截擊另一路瓦剌大軍。
此後,也先的心思大多花了與大明的反覆較量上,無暇細究此事。
今日聽了卓軒之言,也先覺在得是該仔細算算帳了。
他率部與明軍在京城九門之外鏖戰,彼時出戰的明軍約有三十萬人馬,若脫脫不花、阿剌如約抵達京郊,以二十余萬對三十萬,即便對方可以依托堅固的城防拒敵,瓦剌人的勝算怎麽算也不會低於七成。
關鍵是,京城明軍出戰的精兵已達三十萬之眾了,居庸關那邊還會有重兵嗎?
土木堡之戰後,也先估算過,京中明軍只剩十萬,大多是老弱病殘,可以出戰的精兵不會超過三萬,那麽,後來的三十萬精兵從何而來?
大明江南大亂,江南各省自顧不暇,整個南京城的兵力被抽調一空,明廷不可能從江南調來一兵一卒。
除了江南各省,大明可供調兵的地方就只剩北直隸、山東、河南了,這些地方能夠出戰的精兵大約能湊足二十萬之數,加上京中三萬精兵、收容的土木堡逃兵及招募而來的各地“勤王軍”,才能達到三十萬之數。
換句話說,京城之戰開打前,京師以北的地方除了遼東,包括薊州、密雲、宣府等地的明軍精兵應該全都集結到了京城,居庸關何來重兵?
脫脫不花小兒欺我!
此時的脫脫不花也在算帳,他意識到當初的假話已經穿幫了,就想用一個新的謊言掩蓋前一個謊言。
“楊俊雖只有兩千人馬,但想必薊州、密雲、宣府等地的弱兵都集結於居庸關,他們使用火器,依托關隘據守,鬧出大陣仗,本座或許······被假象蒙蔽了。”
小哥哥,那三個地方的弱兵加起來不會超過四萬人,能鬧出多大的陣仗?
卓軒忍不住暗中冷笑,覺得這把刀子已經捅在了也先的心窩上,再扔一刀,也先大概承受不住,會斷然拋開所有的心理羈絆,與脫脫不花公開決裂。
“脫脫不花王,據卓某所知,瓦剌大軍兵臨京城九門之外時,閣下的使臣正在奉天殿朝覲大明天子。”
咦!
包括楊善、趙榮在內,現場所有人全都直愣愣的扭頭望向脫脫不花,眾人的表情瞬間定格,驚愕中透著深深的疑惑。
時光似乎過了許久,定格的表情開始分化,脫脫不花、阿剌的部屬相繼垂下頭,有些做賊心虛,而也先的部屬無不咬牙切齒,隨目光掃向脫脫不花的,盡是熾烈的怒火。
脫脫不花無力的申辯道:“此言純屬無稽之談,本座······”
“無需大汗多言!”怒不可遏的伯顏帖木兒大步走到另一張桌案前,一把揪起一名二十余歲的年輕人,沉聲道:“阿噶多爾濟,你是大汗的親弟弟,你說,此事是否屬實!”
阿噶多爾濟?
卓軒了解過瓦剌顯然人物的底細,
知道脫脫不花有兩個弟弟,一個叫孛兒隻斤·阿噶多爾濟,一個叫孛兒隻斤·滿都魯,二人從小就與他們的大哥脫脫不花流落在外,以放牧為生,可謂是相依為命,伯顏帖木兒此刻問阿噶多爾濟,此人會出賣他的親哥哥麽?阿噶多爾濟身材適中,勁力倒是不小,一把推開肥碩的伯顏帖木兒,挺直身子道:“大哥,別怪弟弟無情,你做事不顧大局,手段太陰,誰也勸不住!去年京城一戰打得正酣,我勸你馬不停蹄揮師南進,你卻以各種借口拖延,還暗中遣使,與明廷勾勾搭搭,坐失了一舉入主中原的大好時機啊!”
脫脫不花緩緩起身,像看陌生人那樣凝視阿噶多爾濟良久,忽然悲憤的道:“你這個蠢貨!”
“嗡······”
在現場眾人嘈雜的議論聲中, “砰”的一聲,也先一腳踢翻桌案,他的情緒已然失控,不再把現場當作外交場合。
“大汗,從我祖父開始,幾乎是白手起家,我祖孫三代人東征西伐,縱橫萬裡,為瓦剌一統草原諸部、拓展廣闊的疆域而浴血奮戰,打下了多麽龐大的基業啊!不料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我也先在外苦戰,你大汗卻在背後捅刀子,你還是瓦剌的大汗嗎!”
脫脫不花昂首與也先對視,毫不相讓,“基業?誰的基業?是你也先父子的基業吧!為了你自己的野心,視別人為一些用完即可扔的舊衣蔽帽,你何曾把本座當作真正的大汗?既然如此,本座行事又何必像個大汗!”
也先陰鬱的目光裡透出幾分殺氣,“大汗別逼我!”
脫脫不花淒然一笑,“哈哈哈······誰敢逼你?是你在逼本座,除了本座的性命,還有哪樣東西不是你也先說取便能取走的?”撇下也先,移目看向阿噶多爾濟,“二弟,咱們走!”
阿噶多爾濟一扭脖子,露出一副抗拒從命的樣子,脫脫不花無奈的甩甩衣袖,無比決然而又略顯悲愴的大步出了營帳,其手下大多隨他而去。
阿剌衝也先躬身笑道:“太師,我去勸勸大汗。”
脫脫不花與阿剌領著部屬離去後,營帳內一下子變得冷清起來。
楊善、趙榮經歷了驚魂一幕,終於醒過神來,看著卓軒,遲遲不敢相信瓦剌人的內訌竟會如此驚心動魄。
卓軒望著那個二愣子阿噶多爾濟,不禁替脫脫不花感到悲哀。
兄弟反目,禍起蕭牆,有此征兆,脫脫不花只怕在劫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