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門外秋風瑟瑟。
應朝中文武重臣之請,景泰帝罕見的在乾清宮召見寧陽侯陳懋、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等十余人。
“隔一夜再議都不行?有何急事便說吧,朕哪怕徹夜不眠,也會讓你們一次把話說完!”景泰帝支走當值的內侍、宮女,略顯不滿的衝眾人道,言畢瞟了寧陽侯陳懋一眼。
京城保衛戰結束後,景泰帝新晉了兩名侯爵級的勳貴,即武清侯石亨、昌平侯楊洪,其中石亨仍兼京城總兵,京營及五軍都督府執事者大多聽命於石亨,每遇朝中商議軍國大事,眾勳貴本該由石亨出頭,但石亨近來卷入了一場風波,搞得景泰帝很難堪。
石亨與楊洪是新貴,二人抱團很正常,進而與執掌右軍都督府的柳溥、執掌前軍都督府的都督張軏抱團也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柳溥、張軏非常差勁,柳溥出鎮廣西時,拿反叛的歸化瑤民都沒辦法,一生中從未打過一場像樣的勝仗,完全是混資歷混至高位的,而張軏更不堪,汙行太多,以至公然納賄亂政。
這四人不僅抱團了,而且還抱團為宮聚等三名犯了貪暴失機死罪的軍官說情,說三人驍勇善戰,可戴罪立功。
遇上石亨、楊洪說情,景泰帝豈有不信不依之理?於是,三名死囚被石亨等人生生從死牢裡撈了出來,重新任職。
不料,宮聚等人的其它汙行被人陸續抖露出來,簡直是“惡貫滿盈,罪該萬死”啊,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禦史不依了,聯名劾奏石亨、楊洪、柳溥、張軏四人擅自為死罪之人脫罪,結黨亂法,請求將石亨等交付三法司治罪。
言官進而拿汙行累累的張軏和身無寸功的柳溥說事,從輿論上把此次脫罪事件定性為壞人撈壞人,朋比為奸,石亨的形象因此一落千丈。
景泰帝非常被動,不得不對言官說盡好話,極力為石亨洗清嫌疑。
景泰帝力保石亨,無形中為其汙行背書,這是用人長處造成的無奈,適逢國家多事之秋,正值用人之際,朝中人才凋零,可用之人大多有一身的毛病,看起來沒毛病的“完人”又大多不具才乾,德才兼備的良臣自古罕見啊。
不過,景泰帝還是想暗中敲打敲打石亨,晾他一段時間,這不,如今商議軍國大事時,勳貴中的代表人物變成了陳懋。
大明的開國元勳都已離世,健在的元勳只有靖難之役那撥功勳中的寥寥數人,陳懋就是靖難之役的功勳,年過七旬,執掌中軍都督府。
大明的功勳都有一個通病,年輕的時候志存高遠,且舍得玩命,而一旦上了年紀,爵位厚祿加身了,整個人就開始蛻變,漸漸蛻變成國朝的負資產,就像石亨、楊洪一樣,年輕時敢與韃子拚命,勇猛過人,可功成名就後,楊洪成天想著如何防止“水滿則溢”的悲劇落到自己頭上,石亨成天想的則是爭權奪利。
陳懋也是如此,年輕時隨朱棣靖難,屢立戰功,四十歲封侯之後,卻開始窮奢極欲,聲伎滿堂,左擁右抱的能力越來越強,打仗的能力越來越差。
陳懋都年逾古稀了,家中依然是女人成堆,有趣的是,開后宮要有雄厚的身體本錢才行,老陳的身子骨恰恰經得住女色消磨,後來活到了八十五歲,得以壽終,奇人啊,這讓紫禁城裡連續幾任短命鬼皇帝情何以堪!
讓陳懋成為勳貴中的班頭,並非源於陳懋德才出眾,而是因為他資歷最老,是天子需要籠絡的人物。
望著陳懋,景泰帝不禁暗中罵了一句:“你個老東西,‘后宮’比朕開得都大!”
景泰帝心中浮起一絲感慨:都說得國天子可與共患難,
不可共富貴,反過來看,那麽多功臣,大多經得起患難的磨練,但又有幾人經得住富貴的考驗?王直抬眼見景泰帝只顧盯著陳懋看,面色還算平和,就躬身朝景泰帝行常禮。
“陛下,也先派來的使臣把禿已入京,出使瓦剌的李實也回來了,據李實稟報,大明使者遇見許多瓦剌人,聽說雙方將議和,瓦剌人無不舉手加額,欣喜萬分,李實見到也先,也先非常高興,聲稱大明逢迎上皇的使臣夕至,送還上皇的車駕便能朝發,並發誓道:‘天日在上,決非妄語!’”
胡濙附和道:“陛下,李實見過上皇,上皇說,只要能南歸,即便守祖陵或為庶人,也心甘情願。”言畢抬袖拭淚。
送還上皇?罷了,回來就回來吧,還守祖陵、為庶人?做你的上皇吧,何必惺惺作態!
景泰帝緩緩道:“楊善還在虜廷,也先的使臣即將離京歸去,便讓把禿捎話,由楊善逢迎上皇回國,無需另行遣使。”
“可是······”王直發覺自己的語氣突然變重了,有些失態,就再度施禮,放緩語氣道:“陛下,大明先放脫脫不花、阿剌的使臣入京,那兩班使臣離京時,陛下都遣使隨行,如今把禿即將離京,大明若不遣使隨行,則有厚此薄彼之嫌,就怕也先反悔,一旦兵連禍結,將永無寧日啊!”
你們到底是想迎回上皇,還是害怕雙方再啟戰端?
景泰帝靜靜的望了王直一會,有些話, 心有所思,卻不能放在嘴上明說。
“脫脫不花、阿剌的使臣離京時,他們說過什麽?”
胡濙猶豫片刻,如實稟道:“回陛下,他們說,大明十四處邊塞要地處於瓦剌人掌控之下,瓦剌可取而不取,後果如何,全看大明的誠意。”
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嗎?可惡的韃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景泰帝目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他就讓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
“眾卿以為脫脫不花、阿剌的態度轉趨強硬,此事最終會影響到也先,再過一些日子,恐怕也先也會如此?”
每逢朝中議政,武勳鮮有開口說話的機會,此刻寧陽侯陳懋卻憋不住了,許是覺得方才被天子“青眼有加”那麽久,總該有所表現吧,就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惟恐日久生變。”
日久生變?這話太特麽正確了!日後真有變化,就顯得言者極有先見之明,若沒有變化,那也是因為提前采取了有效應對措施所致不是,反正怎麽說都有理,妥妥的絕對真理!
景泰帝抑製住怒意,平靜的道:“以往大明向脫脫不花、阿剌暗中示好,而與也先死扛,彼時也先心存怨懟,脫脫不花、阿剌則對大明說盡好話,如今反過來了,也先有服軟的跡象,而脫脫不花、阿剌卻乘機挑事,眾卿不覺得這是瓦剌人自己的麻煩嗎?”
“陛下,就怕瓦剌人彌合內部分歧,一致對外。”王直道。
景泰帝猛的擺手,“祈求換不來和平,那便讓脫脫不花、也先自己做出抉擇,看他們是繼續與大明為敵,還是選擇清理自家門戶,不管怎樣,大明都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