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忍住泣意,自行擦擦眼淚,喃喃道:“寶姐姐雖然手巧,但有些衣物,不是僅憑誰手巧就可以替代的。”
常德公主是朱見深的姑母,同時也是薛寶嬋的嬸嬸,就這層關系而言,朱見深稱薛寶嬋為“寶姐姐”,合乎二人之間顯而易見的輩分秩序及姻親關系,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泛泛敬稱。
薛寶嬋被朱見深方才的異常反應嚇得不輕,此刻聽朱見深說了這番莫名其妙的話,有些摸頭不知腦,悄悄看了卓軒一眼,卓軒卻在沉默,沒有給出她期待的答案。
朱見深放下鬥篷,漸漸的淡忘了心中那分若隱若現的悲傷,定在那裡,望著門外的飛雪出神,臉上的淚痕漸漸風乾。
大殿之外,映在空中的,不再是零星的雪花,透過東宮寬敞的大門望去,但見漫天雪花飛舞,雪幕掩住了天地間的分際線。
見朱見深變成了木頭人,薛寶嬋的注意力完全移至卓軒身上,“卓公子,年節前後,我本想讓人給你送些節禮,又擔心你家中······那隻老虎發威。”
那日比試結束後不是管柳絮叫姐姐叫得極為親熱的麽,怎麽如今又含沙射影,暗中貶斥你姐姐呢?
兩世都沒有做過真正的成人,所以,卓軒不大明白少女的心思,常被她們莫名其妙的言行弄得頭大,眼下就是這樣,他被薛寶嬋的含沙射影搞糊塗了。
榻上的朱見深一聽見“老虎”二字,立馬把所有的心事都拋諸腦後,衝卓軒不無關切的道:“卓將軍,你家中養著老虎?可得關好嘍,別讓它外出傷人。”
你小子······不,皇太子,別聽風就是雨!
卓軒有些埋怨的掃了薛寶嬋一眼,不料薛寶嬋的反應更為強烈,正以奇怪的眼神,像打量怪物那樣盯著他。
“將軍?原來閣下真的是將軍!”
朱見深起身離開床榻,快步走到薛寶嬋身邊,“原來寶姐姐不知道卓將軍的身份呀,哦,他叫卓軒,就是大同那個一槍挑落皮哈馬黑麻,後來打得伯顏帖木兒光著屁股逃命的卓軒!”
卓軒詫異的睜大雙眼,嘿,皇太子,你不是慣於謹言慎行的麽,怎麽在薛寶嬋面前就變得口無遮攔了呢?
薛寶嬋微微一震,雙眼比卓軒睜得更大,“原來你就是那個名滿天下的卓軒?”
什麽庶民呀商人呀,等等說辭,全是蒙人的鬼話,哼,騙子!
接下來,薛寶嬋再無好臉色,衝朱見深躬身施禮,“寶嬋告退。”言畢轉身朝門外走去,根本就不理睬卓軒。
我又沒招惹你,憑什麽甩臉子給我看!卓軒撓撓頭,鬱悶的甩甩衣袖。
“嘿嘿嘿······卓將軍,我猜,你肯定騙過寶姐姐。”朱見深笑道。
我騙你奶奶!卓軒腦中閃過一道怨念,忽然想到朱見深的奶奶就是宮中那個神秘的上聖皇太后,年紀有點大,哈,騙上了年紀的女人好像沒什麽意思,當即氣餒的搖搖頭,就想作禮告退。
突然,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薛家那個叫寶嬋的女子何在?都十余日了,皇子見濟的冬衣仍無著落,哼,就知道勤跑東宮!”
在烏泱泱一群宮女、內侍的簇擁下,杭妃大步走了進來,瞥見卓軒,當即一怔。
朱見深趕緊整頓姿容,朝杭妃施禮,卓軒也衝杭妃施禮,卻未發聲。
“卓將軍?原來卓將軍也在東宮。”杭妃的目光直接跳過朱見深,落在卓軒身上。
入京後,卓軒仔細研究過宮廷禮儀,知道除皇后外,皇帝的其他女人見了皇太子,身份雖為長輩,卻處於臣屬的地位,其自稱與見到天子時完全一樣。
沒錯,就該自稱“臣妾”,與皇太子的關系再親近,最多也只能自稱“妾身”,萬不可亂了君臣禮度。
然而,杭妃身臨東宮,卻沒在朱見深面前道出自己的謙稱,甚至沒行禮,完全無視朱見深的存在。
對這樣的遭遇,朱見深好像習以為常了,畢恭畢敬的站在那裡,保持著一副懵懂無知的幼童表情。
“有些地方是不吉之地,有些人是不祥之人,不宜接近,還請卓將軍慎思之。”
卓軒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騰騰騰······殿外響起急驟的腳步聲。
“本宮倒想看看,誰敢在東宮放肆!”
但見汪皇后身著盛裝入內,長裙遮住了雙腳,旁人看不清她的步態,但從她快速移動的身影上,卓軒看得出來,汪皇后的步頻極快。
“皇后殿下萬福。”卓軒禮道。
“卓將軍不必多禮。”
汪皇后遞給卓軒一副笑容,隨即冷視杭妃,這一刻,她儼然不再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而是一個被憤怒炙烤得失去理智的小女人。
“杭妃,本宮是中宮正主,皇太子是東宮正主,難道你見了本宮與皇太子,全然忘了宮中禮數麽!”
杭妃遲疑半天,勉強彎腰給汪皇后、皇太子施禮,“臣妾恭迎皇后殿下,參見皇太子殿下。”
汪皇后陰沉著臉道:“杭妃,無皇上聖旨,無本宮懿旨,你哪來的資格擅闖東宮?”
杭妃笑道:“咯咯咯······忘了稟報皇后,皇上已授臣妾便宜行事之權,在紫禁城內,臣妾可以出行無禁。”
汪皇后的胸脯開始劇烈起伏, 盯著杭妃,一字一頓道:“你來東宮做甚!”
現場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內侍、宮女乖巧的退至遠處,卓軒卻不便貿然移步,站在那裡,頓覺渾身不自在。
側目看看朱見深,只見他垂手而立,身姿繃得極緊,腳下不敢移動半分,嘴角似乎在微微顫栗。
他表現得很乖,唉,可憐的國之儲君!
心想在這深宮大殿之中,再有良心的善政,也不能顧及每一個人的感受,暴風驟雨過後,總有人會成為無辜。
大象走過的地方,無辜的螞蟻往往會被踩成齏粉。
而眼下皇太子的處境如此窘迫,大概預示著他即將成為一名無辜者。
那邊杭妃忽然放肆的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幽深的東宮之內,宛如遙遠天邊響起的悶雷,沉沉的蓋過人們的頭頂,令人聞之色變。我主明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