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少歡和陸景禮面面相覷,不是來說地宮的事情麽,怎麽突然就上升到天下大勢的高度上了。
何三禾雖然是發問的人,但看上去卻比答話的兩個人還要尷尬,頻頻端起茶杯掩嘴,二人不說話,他也不追問,就這麽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陸景禮先開口道:“何兄這是替自己問的?”
何三禾感到好笑道:“怎麽,若不是我自己的問題,兩位會不回答麽。”
於少歡回道:“老陸想說是,若何兄真的想聊這些,那我們當然要好好交流交流……”
“但若我是替別人問的,那你們就隨便說些什麽混混對麽。”何三禾連連點頭,“唉,我根本就不是做這類事情的人,所以舅舅給我安排這些事的時候,我是很為難的。”
“啊~”陸景禮故作驚訝道:“聚寶會這是要放棄超然的姿態,進入到這俗世的漩渦中了麽。”
“這是哪裡話。”何三禾笑道:“我們可是商人,世上最俗的人就是我們了,哪裡來的超然呢,如今亂象已顯,我們當然要收集情報,提早準備了。”
“何兄收集情報的方法就是直接開口問,然後把別人的想法拿來用麽。”於少歡也道。
何三禾正色道:“直接拿來用可不像話,我是會匯總的。”
“我怎麽沒看出來南雍哪裡有亂象,何兄不要危言聳聽啊。”陸景禮淡淡的道,“總不會是這一個多月的孫式造反就是亂象的開始吧。”
“孫式小賊,地位太低,不要說地方上的豪強了,就連江湖中的幫派都沒有多少依附於他的。”何三禾搖頭道:“他聯系過往好友相約一起扯旗,可應和者寥寥無幾,拉起的隊伍中多是地痞混混、流民海盜,連活不下去的百姓都不肯跟著他,這樣的人也配引領時代?”
“那何兄是想說陛下的身體?”於少歡皺眉道,他對雍帝的印象還不錯,是希望他能快些好起來的。
“雍帝病倒,盈豐太子掌權,這隻算一半。”何三禾說話時又示意身後的隨從,隨從又遞過來了兩份字條,於少歡接過,發現上面都是一些沒聽過的名字。
“盈豐太子這段時間可是做了不少事情呢。”何三禾輕笑道:“他的舅舅、妻弟、近臣、侍衛甚至馬夫都得到了升賞,於兄拿的就是這些人現在的職位,他的舅舅入了尚書省,其余的人則分散在各處,雖不佔據重要位置,但確實是把觸手伸到了整個中樞。”
陸景禮和於少歡交換了字條,皺眉道:“想不到他還能有這麽大的本事。”
“他當然不可能有這麽大的本事,有別人幫著他呢。”何三禾笑道:“這段時間,盈豐太子呼風喚雨,話一出口下面沒有一聲反對,制定個方略群臣大呼英明,可算是一言以定江山,頗有股千古一帝的風范,在這種情況下,盈豐太子感覺自己已經無敵了。”
“府主現在已經回京了,情況一定會有變化……吧。”於少歡說著面上帶了苦笑。
“於兄心裡也該有數,謝府主本事是有的,但是卻沒有他兄長的那股衝勁,南陽之敗後,謝都督敢把矛頭直接指向韓紋,去大殿上哭鬧,若換成謝府主,這事怕是做不出來的;在開始練軍時,去將作監購買兵甲,私兵轉正時去討要糧餉,這些事情都是謝都督去做的,謝府主雖然在後方兢兢業業,將北鎮軍和東府兩處整理的井井有條,但能力更多的是統籌內務方面,換言之,謝府主做了四十年的第二號人物,有些東西已經根深蒂固,是無法在四年內改變的,就比如我,現在要我去做勞心費力的事情,我是一定做不了的,謝府主更是如此,這次他回建康,建康的變化一定是有的,但是能起到多大作用,就說不好了。”
於少歡別過頭去不言語,這兩年謝傳敬受到謝府的掣肘越來越大,原因便是何三禾說的這樣,度過了謝傳政剛死的那兩年,謝府發現這個繼任者要軟弱太多,所以要求也越來越多,以至於年前謝傳敬想出府都要去大長老那裡請假。
“那何兄認為的另一半是什麽呢,應該在什麽時候發生呢。”陸景禮道。
何三禾笑道:“原本是我來問你們事情,怎麽現在都是我在說呢,無妨,陸兄想聽,我便說說也無事,另一半,其實已經發生了,就是兩年前陸韓結親的失敗,哈,陸兄可不要怪我啊。”
陸景禮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於少歡,道:“我不怪你。”
“真的?陸兄的寶劍在那一陣中折損,之後沉寂了兩月被陸江則前輩接走,現在相見,何某發現陸兄的性格照比兩年前的情報差了不少,可說是性格大變……”
“行了。”陸景禮淡淡的道:“罪魁禍首就在眼前,陸某連他的麻煩都沒有找,又哪會怪罪在旁邊饒舌的。”
何三禾立刻轉向於少歡,見於少歡學他那般端起茶碗來掩著嘴,恍然道:“原來如此,哈。”
“兩年前,陸韓結親失敗,代表的是陸氏的態度變化,陸兄我這麽說可以麽。”何三禾正色道。
陸景禮沉默半晌,搖搖頭道:“我已經兩年沒回家了,家裡的情況也沒多關心,不過從我走的時候家裡的爭吵,和現在的情況看,確實與舅舅家疏遠了。”
“何止是疏遠。”何三禾連連搖頭:“據我所知,為了陸蝶和荊雲能夠順利成親,陸江則前輩可是殺了不少人……”
“陸韓結親沒成,代表的是韓家這許多年來的積累再一次被削弱,南雍就那麽大的地方,荊州的經營被左惲的殊死造反拖得極不順利,而江州又因為結親失敗與陸氏有了裂痕,東南則一直念著原魏王,也就是現在的東海王的好,韓氏的影響力已經到了自韓尚武迎端木遂入建康稱帝以來的最低點,這還是在家裡有一個大宗師的情況下,可以想象,一代韓道琛出現了意外或者隨著時間推移而實力衰退,那會對家裡造成多大的影響,韓道琛之於韓氏,遠比謝傳政之於謝氏要更重要……”
“何兄是想說,韓家人要謀逆了?”於少歡道。
何三禾有些奇怪,“他們不是一直在謀逆麽,只是現在要扯旗了而已,兩年前在結親失敗之時,他們就該有這種想法了,只是當時北秦相對穩定,雍帝又身體康健,實在不是造反的良機,現在好了,北秦亂了,雍帝病了,盈豐太子只要稍加引誘,想不壞事都難……”
“這就是何兄想說的大勢?”陸景禮霍然起身,“在我看來,這不就是賀兄從別處聽來的一家之言或者說是來自無根情報的臆想麽?四川在北秦境內,聚寶會若是想造反,那眼睛應該看著的地方是長安,若是想從龍,現在大可舉川歸附,我保證太子會出城百裡想迎,何必在這裡胡言亂語挑撥離間。”
何三禾連連搖頭:“我們四川地小力薄,可不敢胡亂惹事。”
“不見得吧。”陸景禮哼道:“據我說知,西南諸族皆在川蜀聯盟中,而這所謂的川蜀聯盟與聚寶會什麽關系又世人皆知,郭家主振臂一呼,誰敢輕視,怎麽能算是力薄。”
何三禾見陸景禮火氣有點大,歎道:“我們只是商人,造反成本太高,風險太大,收益太不穩定,所以若陸兄繼續這般說話,那我們可沒法再說下去了。”
“可以,告辭。”陸景禮也是乾脆,轉身便向外走去,於少歡也隻好對著何三禾拱拱手,追他而去。
何三禾呆坐了一會,輕歎口氣道:“把答應他們的藥物,加急製好送去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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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今日來找何三禾,本是想打聽一些地宮的事情,到了這個樣子,別說地宮,就連藥物能不能拿到,於少歡都很不確定了。
沉悶的走在大街上,今日街上的很不尋常,目測巡邏的士兵多了好幾倍,但卻絲毫沒有影響洛陽的熱鬧,現如今城裡多是亡命徒,沒幾個懼怕官兵的,也或許正是因為了防備他們,才加強了防守吧……
“陸蝶是族叔的女兒。”
“啊~?”
由於陸景禮心裡有氣,甩袖而去,所以二人出門後各想著各的心事,現在於少歡突然聽到了這麽一句話,有些懵住了。
“陸蝶是小叔的女兒。”陸景禮又重複了一遍,“沒想到吧。”
於少歡垂著頭向前,他還真沒想到,“是陸前輩和那位無情道前輩的……”
“恩。”陸景禮點頭道:“這件事情知道的人極少,族內都沒有多少人知道。”
“那你對我說了,不太好吧。”於少歡有些遲疑。
陸景禮輕歎一聲,“無妨,謝府主該是清楚的,舅舅即便之前不知道,現在也該知道了。”
“哦……”於少歡飛速消化著這個巨大的消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只是應了一下。
陸景禮繼續道:“兩年前的結親,我們仿佛就是大佬們手中的木偶,再演一場鬧劇。”
“當我母親提議把小蝶嫁給我表弟時,父親沒有正面回答,大娘也沒有,當時我以為他們是在猶豫,沒想到是他們根本做不了主,或者說是他們不想替小叔做這個主。”
“族內的長老不知道小蝶乃是小叔的女兒,經過商議後,便同意了此事,父親也給小叔去了信,小叔為此暗中趕回到了豫章老家,避開旁人後,見到了小蝶,然後問她,‘你想嫁給韓駿嗎?’小蝶說不想,小叔又說,‘可你總要嫁人啊,那你想嫁給誰,告訴我,我去看看,如何那人合適,我就把事情一起辦了。’”
於少歡從未見過陸江則,不過他覺得這個人帥炸了。
“然後他就知道了荊雲,荊雲也上了我們家的門,荊雲天賦很好,人品也不錯,但他依然遭到了族內的一致反對,長老們反而因為他的優秀,更急著將小蝶嫁出去了……”
“之後荊雲就無法再登門了,小叔便給他送去了一封信,呵呵,荊雲是從未見過小叔的,信上建議他去荊州找人,然後荊雲就去了,接著就有了石林之事……”
“換言之,即便石林我們成功的防守住了,小蝶也不可能嫁給韓駿,只是也不會嫁給荊雲罷了,黟縣,小蝶和荊雲成婚的地方,那段時間,有無數的人要麽為了討好韓家,要麽為了嫁禍韓家,想要去把小蝶劫走或殺死,但全都被小叔阻擋在了山谷之外,單單韓氏就死了數十人,其中還有我的兩個舅舅……”
“你當我的舅舅為何能咽下這口氣,不咽不行啊,若是小蝶是我的親妹妹,那他們或許還能追究一下,但她卻是我的堂妹,嘿。”
陸景禮想起了陸江則說起此事時說過的一句話,‘韓道琥敢惹陸家,但是他不敢惹我陸江則!陸家家大業大,人心不一,上上下下顧慮重重,而我是孤魂野鬼,發起火了我自己都怕。”
“荊雲……不知道陸蝶的父親是陸前輩吧。”於少歡突然道。
“應該不知道。”陸景禮搖頭道:“如果小蝶沒告訴他的話,他就不知道。”
“陸兄跟我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何三禾剛剛說的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麽?”於少歡問道。
“是啊。”陸景禮長歎道:“韓家的所作所為,若是都順利,那麽事情反倒是簡單了,韓道琥在荊州,我陸氏與其聯合,二皇子再按照他們所想的那樣,甘願成為傀儡,被操縱著奪權,登基,然後在某一個時候禪位,天下零星的反對彈指可滅,完美。”
“然後卻沒想到荊州失敗了,結親泡湯了,二皇子自焚了……”
“恩。”陸景禮自嘲的笑笑:“我現在回憶,都想不出韓家的安排是在外公在世時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還是在外公去世後急轉直下, 短短十數年間成了這個樣子。”
“外公是個強大的人……”陸景禮最後說道:“我知道你師父還有你現在跟的大佬都與我外公不對付,但我還是要當著你的面說,他是個強大的人。”
於少歡沒有掃陸景禮的興,“我覺得你想做一些事情。”
“恩,只是我還沒想好。”陸景禮點了點頭,“等洛陽之後,我就不陪你去四川了。”
“你之前是準備跟我一起去的?”於少歡大為驚訝。
“之前想的是若是沒什麽事,就去逛逛。”陸景禮攤開手掌道:“現在則決定回江州看看父親那裡有什麽事,而且我也有兩年多沒見過萍兒了……”
“萍……嫂夫人?”於少歡很快反應了過來。
“恩。”陸景禮帶著無盡的期盼,幽幽地道:“地宮快開吧,我要回家……!”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