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來的消息看,孫式扯旗的那天,正好是初雨那天,也就是於少歡二人在郭家酒樓無事扯淡的那天。
“這算不算是咱們兩個烏鴉嘴。”二十七那天早上,二人從木川處得到消息,陸景禮苦笑道,他雖然平日滿不在意,但真有人扯旗造反,他還是很上心的,農民起義跟二皇子謀逆還是有區別的。
“當然不算。”於少歡連連搖頭,“這是我們對形勢的準確判斷。”
木川見他二人這麽說,若有所思道:“怪不得讓謝府主親自帶人去平叛……”
“什麽?”
二人聽到是謝傳敬是被派去平叛,失聲叫道,兩個人雖然說得話是一樣的,不過音調卻高低不同。這倒是把木川嚇了一跳,不悅道:“你們鬼叫什麽,我明明是順著你們說話的啊。”
“你順著我們說什麽話了。”陸景禮連連皺眉。
“在咱們大雍,小規模的山賊鬧事時有發生,平日裡都是由當地官兵就地剿滅,陸兄你也曾經做過這類事情吧,這次雖然是水匪,但我以為也是類似的情況,所以對為何要謝府主親自帶人出征心存過疑問,不過聽你們的話,好像這兩個人有點來頭,那麽謝府主親自去也就不奇怪了。“
陸景禮歎氣道:“我正是因為知道還沒到謝府主出手的時候,所以才驚訝的。”
於少歡低頭喝水,他可是不知道這種造反是要先地方剿滅的,地方剿滅不成再有朝廷派人,所以方才是真的驚訝。
陸景禮接著就把前幾日和於少歡的猜想說了一遍,最後歎道:“我們雖然請謝洛棠轉交東西,不過在那之後謝世伯沒來找於兄,估計就該是謝洛棠沒把我們的事情放在心上,既然謝世伯不知道這些,那朝廷也該將孫式當成尋常水匪來看,又怎麽會多余的派他前往呢。”
木川並不是深宮內什麽都不懂的公主,所以很快就明白了陸景禮的意思,“你是說有人要對付謝府主。”
“顯然是的。”陸景禮歎氣道:“前幾日去謝家時,謝洛棠驕傲自矜的炫耀府主如今的恩寵,如今陛下病倒,太子掌權,太子和謝氏,呵呵,太子不好針對謝府主,便索性將他派了出去,這樣合情合理,等府主回來時候,估計朝廷這邊也就沒他什麽事了。”
“我這個大哥啊,唉。”木川顯然也是知道這些事情,所以除了短歎一聲,也沒什麽好說的。
三人縱使心中明白,但是對這類陽謀也沒什麽辦法,唯一值得寬心的便是謝傳敬親自去對付孫式,這樣起碼保證東南了,至於別的東西,走走再看吧
隨後木川又告訴於少歡明日裡去冷宮一趟,孫姬要他去一趟。
建康城裡很快就沒有於少歡待下去的理由了,孫姬並沒有見於少歡,所謂壓製傷勢,也是孫嫻出手。
在孫嫻調製的藥湯大鍋中泡了四五個時辰,無病一身輕的於少歡對著小院的方向磕了幾個頭就離開了,他估計著這次孫姬不見他,那之後,也不會再見了。
孫姬沒見到,謝傳敬倒是見了一面,他最終還是發現了書本裡夾了的字條,再聯系上剛剛發生的造反,瞬間就明白了於少歡見他是想說什麽。
但這對他來說也不是很重要,孫式是否與癸宮或者說什麽其他隱派有聯系並不重要,只要剿滅了就完了,他找於少歡來,是想帶他一起去剿匪。
於少歡是十分想去的,不過孫嫻特意囑咐過他,要他盡快去四川求醫,所以他也只能抱歉的對謝傳敬說明緣由。
謝傳敬倒是無所謂,點了點頭就放他走了,臨走前於少歡注意到他正在寫信,仿佛是要把張君夜叫回來……
謝傳敬是在二月二那天出征的,與此同時,數千裡外的盧晟也在一片廢墟之上完成了他的登基大典,朔州城外不遠就是烏曲親率的北秦軍大營,但這無所謂了。
盧晟打出了完美的雙敗。
烏曲在師丹死後,親自領軍推進,還是未能在二月二之前攻破朔州,代國依舊立國,即便朔州已經岌岌可危,但北秦依舊算是敗了。
盧晟雖然成功抵擋烏曲至二月二,但朔州的城牆已經崩塌了一半,不出意外,他該是一個稱帝不足十二個時辰就被乾掉的皇帝。
十二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盧晟若是不想做亡國君,這十二個時辰還是足夠他舉行一次傳給兒子帝位的大典的……
於少歡是在洛陽聽到有關代國諸事的。
在謝傳敬南下後,於少歡也動身西去四川,當然在入川的路上,他會打轉去一趟洛陽,孫嫻說了只要半年內到達四川,就不會耽誤事,所以於少歡要去洛陽親身體會一下這所謂的盛會。
和他一起是陸景禮,陸景禮是正了八經去碰止戈訣的,木川聽了二人的打算,依然決定留在建康陪著孫姬,在她看來,與其去碰虛無縹緲的前人大宗師痕跡,不如守著現在的大宗師靠譜。
於少歡也是這麽認為的,可是卻沒守著的機會。
除了他們,在建康還有不少達官貴人和富庶子弟組成了個什麽團體,相約一同去洛陽,還邀請了陸景禮參加,陸景禮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到洛陽的時候,不過二月中,一路上除了感覺人越來越多了外,倒是沒有其他感覺。
陸景禮在洛陽城裡有一套宅子,於少歡自然毫不客氣的就住了進去,安頓下來後,就張羅著出去轉轉。
陸景禮有些不懂,“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了,無論是去白馬寺還是老君山都嫌太晚了,想出去逛也該要等到明日。”
“我對那些地方不感興趣。”於少歡微微搖頭道:“我想去最熱鬧的酒樓酒館裡坐坐,這樣的地方一般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俗氣。”陸景禮鄙視道:“這種酒樓酒館,全天下的大城裡都有,而且無甚區別,有什麽好逛的。”
於少歡笑道:“俗氣便俗氣吧,但我確實非常喜歡裡面的氛圍,聽別人吆五喝六,吹牛聊天,說著靠譜的不靠譜的事情,稍有不同意見,就會面紅耳赤的與人爭辯,若是爭辯不過而對方又看起來不厲害,那麽就會大打出手,多有趣啊。”
陸景禮上下審視了於少歡一遍,認真地道:“想不到於少的內心,居然這麽孤獨。”
在建康時,於少歡遇到了幾個東府的朋友,陸景禮便隨著他們喚起了於少,於少歡自然也就將陸兄改口成了老陸,兩個人沒有刻意的去提及,但是他們的關系確實是近了。
“孤獨?”於少歡一怔,“還好吧,其實我每次去這種地方,都是與別人一起的,小薑,老賀,現在是你,若是只有我一個人,大概會在家睡覺,不會去的。”
“哦?這是什麽心理。”陸景禮突然來了興趣,一邊帶著於少歡出門,一邊推演著其中的心理學知識。
夜晚的洛陽據說很美很繁華,為什麽說據說,因為於少歡現在所見的洛陽,極為擁擠,繁華到極致的用詞絕不該是擁擠,而擁擠的路況也無法說能有多美。
陸景禮見到人擠人的大街,頻頻皺眉,強橫的在前開路,遇到了兩個不長眼的叫囂,二話不說拔劍就刺。
於是,跟在提著滴血長劍的陸景禮身後,於少歡感覺不到擁擠了,“真是霸道啊。”於少歡怎舌道。
“管用就好。”陸景禮無所謂道:“不過照這個樣子,我們可能要換條路了,我想帶你去的那家酒樓現在八成已經爆滿,而那個地方我又不好用強搶位置,所以我們得換個地方。”
“還有你害怕的地方,這可真是少見。”
“並非是害怕,而是有些顧慮,在人家的地盤上,叫囂總是不好。”提著滴血長劍的陸景禮覺得這話沒有說服力,便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是河洛幫的地盤。”
看於少歡的表情,他知道這個解釋無用了,顯然於少歡根本沒有聽過河洛幫。
“於少你沒來過洛陽,不清楚其中的關節,洛陽的情況不同於幽州、齊地,倒是與河北有些類似,其中狀況說起來也複雜,你若是想聽,一會坐下我在細說,來了洛陽少不得要與河洛幫打交道。”
於少歡微微點頭,他心裡已經大致明白了,洛陽曾是武天王的根本,一直以來都是很不好管理的地方,南雍與北秦之間的前兩次大戰,也都是圍繞著洛陽打的。
正因為如此,所以洛陽明面上的各級官吏,皆是氐人,這個河洛幫,不出什麽意外就是漢人們勢力了。
“說來也真是奇怪。”到了陸景禮選的地方,於少歡感慨道:“北秦的代國、河北都在打仗,燕王似乎也跟遼王有了摩擦,在這種情況下,洛陽卻仿佛沒事沒有,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雖然他們剛剛坐下,但是周圍的談話很快就讓二人知道了北秦現在的局勢。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事不關己麽,這麽論起來我們也是如此,明明東南在打仗,我們還是來到了洛陽。”陸景禮淡淡地道。
“請把‘們’字去掉,我是很想跟隨府主為國效力的,奈何身體狀況不允許,而你才是真正的漠不關心。”
“去四川求醫能路過洛陽,你的路線還真是讓人難以捉摸。”此時陸景禮已經知道了於少歡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但由於於少歡說的過於輕描淡寫,陸景禮不知道這傷勢有多嚴重,以為見到唐弈就能治好,所以常拿此事來嘲諷於少歡自不量力。
“你知道洛陽有什麽上好的棋社麽?”於少歡突然問道。
陸景禮聞言訝道:“你還對下棋感興趣,這點我倒是真沒想到,稍後回去我們手談一局,讓我看看你的棋力是不是比你的身手更強。”
“這不用看,一定是不強的。”於少歡連連搖頭:“我除了知道棋分黑白之外,別的一無所知。”
“那你還要尋棋社?”
“呃,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學習學習……”於少歡欲言又止。
陸景禮不解道:“這個倒是沒問題,其實我也挺喜歡下棋的,若是你想學,我可以教你,但這個時間,怕是不太合適吧……”
“沒辦法啊。”於少歡歎氣道:“此次去四川求醫,我想著唐弈雖然與我有些淵源,但我還是應該投其所好,這樣才能讓我們更好的相處。”
“投其所好為什麽要學……”陸景禮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醫易雙絕】……【醫弈雙絕】……
陸景禮的臉色變得極為精彩,“這個……這個於少啊,投其所好…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是孫前輩說的……”於少歡解釋道。
妥了……陸景禮舒出了一口氣,他剛剛還在想著要不要糾正一下,不過既然是孫姬說的,那麽想來不至於會把“易”與“弈”弄混,該是其中有什麽他不知道的緣由,可能是唐弈大佬感覺高手寂寞,又新開了個研究方向吧……
陸景禮當然不會想到孫姬也不曾想過於少歡會把這個音弄混,於少歡則是一切理所當然,名字裡有“弈”字,當然就是下棋了,還能是什麽其它的麽……
既然孫姬已經安排好了,沒什麽壓力的陸景禮便關切道:“孫前輩可說過,要學到什麽程度?”
“這個倒是沒說,不過我之前從未接觸過下棋,現在臨到眼前了才開始抱佛腳,怕是也很難有什麽成就,只要想著了解了解。”
“態度要端正。”陸景禮嚴肅道:“這樣吧,我先給你講解一下規則與定式,憑你的資質了解這些該是不難,隨後我在把我琢磨的棋局中最有心得的幾幅講給你,既然無法成為對弈的高手,那就做研究的高手吧,不是我自吹,這幾局中我還是很有見解和深度的,見到唐弈時你可以直接拿來用,不用謝。”
“多些陸兄了。”於少歡頗為感動。
“小事小事,唉,你早些跟我說這事,我們晚上還何必出來。”陸景禮看著桌上剛剛端上來冷熱八盤,皺眉道:“也罷,我就先給你簡單說說。”隨後陸景禮就開始給於少歡講解起來。
後來於少歡知道了【yi】字的真相,曾經質問過陸景禮為什麽要看他笑話,陸景禮覺得十分冤枉,他那個時候,真的是十分誠懇的在幫忙……不信你向別人打聽打聽,我陸景禮什麽時候教過初學者下棋。
於少歡問了一圈,果然別人一聽陸景禮教人下棋,都是滿臉不信,於是於少歡更加確信陸景禮肯教他是為了看他笑話了……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