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城北有一片居民區,房屋鱗次櫛比,上千間院落清一色青磚青瓦,樣式大同小異,由小巷相連,小巷窄小曲折,縱橫交錯,路面皆是由青石板鋪成,四通八達,宛如蛛網,幽深的小巷配上高大的院牆讓人猶如行走在迷宮裡,稍不注意便會迷失方向。
此時天色已近全黑,富裕人家門口的燈籠和普通百姓窗內的燭光雖然給這片小巷帶來了幾絲明亮,但跳動的黃色之火卻將這裡渲染的宛如鬼蜮,只有偶爾傳來的一聲狗吠才會讓人覺得深處人間,略微心安。
於少歡和賀新郎已經在這裡轉悠了一個多時辰了,在第三次經過某一戶的時候,二人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了吧。”賀新郎還有些不確定,拿著手中一副極為潦草的地圖皺眉道,從地圖上粗大的線條和他被碳染得黢黑的手可以看出此圖正是他本人所製。
“最好不是這裡。”於少歡語氣不善,“這是咱們第一次就找到的房子,是你硬說不對,咱們才多轉了大半個時辰。”
他二人正在尋找的是沙天登一個情婦的家,能找到這還是下午時於少歡聽到張五跟紅寶兒對話得到的啟發。
連張五這樣的人每天晚上都有十多個牌子能翻,更何況沙天登呢,若是丁泰真的有見不得光的事商議,那麽與其地找一個不常去的秘密地方,不如去一個天天都在或者具備某些規律性的地方,因為這樣做可以使鬼鬼祟祟的人從雙方變成丁泰一方。
二人有了這個思路,便開始在城裡小心打探沙天登的夜生活。
冀州是飛馬幫的地盤,如果是打聽有關沙天登別的事情,恐怕話一出口就會被藍衣大漢盯上,可桃色消息就不一樣了,大佬的女人關注度總是很高的,所以只要詢問,就一定會有人一副猥瑣的樣子來說,只要二人的表情跟他們一樣猥瑣就好了。
沙天登的新寵是一個名為小秋的女子,沙天登對她極為迷戀,這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到城北的住宅裡與她相會。
很會聊天的賀新郎輕易地就打聽到了住址,其實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小秋是南雍人,聽說還是個落魄貴族的小姐,沙天登為了討她歡心,將這套住宅完全按照南方園林的風格重新裝修了一遍,裡面的一台一閣、一山一水都是費了好大功夫弄的,轟動一時,所以知道的人是比較多的。
“應該不會錯了,這一帶咱們都逛遍了,給的地址這裡是最符合的。”賀新郎又圍著這套二進深的小院落轉了一圈,肯定道:“而且你看那閣樓的簷角,我雖然不懂建築,但也能看出來與周圍的不同,很有家裡的氣息。”
於少歡也不懂建築,只是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表示讚同,然後摸了摸高牆道:“要不要翻進去看看。”
“當然,來了當然要進去確認一下。”賀新郎笑道:“不過一定要小心,那個小二不是說沙天登幾乎每晚都會來嘛,一旦被他撞見了,我們想要連夜逃出冀州恐怕都不容易。”
“我早有準備。”於少歡便說著便從懷裡掏出兩塊長長的布條,“纏在頭上蒙住臉應該會給我們創造出逃離冀州的機會。”
“可以。”賀新郎大加讚賞,“等回頭咱們再搞一套夜晚的行頭,做個全套。”
“行頭應該搞不了,越往北雪越多,難道要穿一套黑衣服走在雪地裡嗎?難道是覺得不夠明顯?”
“那就弄一套白的……”二人正邊說笑著邊互相幫著蒙面時,街角傳來一陣腳步聲,二人做賊心虛,連忙噤聲,躡手躡腳地退入到身後的小巷中,天色給了他們最完美的隱藏,若是沒人來刻意排查,是絕不會發現他們的。
腳步聲頗為雜亂,於少歡凝神下聽出有六個人,“呵呵,想不到繁華的冀州竟也有如此幽靜的地方,沙幫主真是會享福之人。”
二人心裡一動,對視一眼,這就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麽。
“幫主大概還要半個時辰才會到達,丁將軍這些奉承的話一會再說也不遲。”一個毫無識趣的聲音傳來,應該是一個飛馬幫的幫眾。
賀新郎疑惑地看向於少歡,應是再問這個丁將軍便是丁泰嗎?
於少歡輕輕的聳了聳肩,又微微地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這確實是實話,他雖然見過丁泰,但是卻沒說上一句話,所以也聽不出來他的聲音。
疑似丁泰的丁將軍被這一下噎的夠嗆,雖然於少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來是難看無比的。
“這便是秋夫人的住處了,我進去稟告夫人,你們三人在此等候。”
飛馬幫幫眾的態度極為惡劣,說完這句話便上前叩門,賀新郎對著於少歡做了一個松氣的動作,這證明他們倆沒找錯。
“丁兄,沙天登脾氣捉摸不定,稍後我來與他交談,你配合我。”一個熟悉的溫和聲音傳來,於少歡可以確定才聽過這個聲音不久。
“好,就依曹兄。”
曹榮破!!
於少歡尚在回憶聲音的主人,一個曹兄讓他心神大震,現在能被稱之為曹兄的,除了曹榮破又能有何人。
賀新郎的胳膊輕碰了下他,手指在地面上劃拉著,剛寫了兩筆於少歡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封鶴,溫和聲音的主人是封鶴,現在看大概率也是曹榮破了。
賀新郎見他明白了便將地上寫了一半的“圭”字擦掉,指了指旁邊的牆壁,意思是該進去了。
兩人緩緩移動身子,做好了隨時入牆的準備,既然曹榮破來了,那麽這個丁將軍是不是丁泰也不重要了。
沒過多久,就聽到先前去稟告的飛馬幫幫眾回到了大門處招呼他們,二人趁著他們交談的期間縱身翻進了小院。
高牆後是一個二層的閣樓,閣樓與牆間大概有一尺的距離,正好夠兩人蹲下。
“我們先不要出去。”賀新郎小聲道:“這裡應該是沒人來的,我們先在這等一會,看他們去哪再做計較。”
於少歡點了點頭,整個冀州城內現在有積雪的地方不多,只有人跡罕至和完全見不到的陽光的地方才會積上薄薄的一層,這個地方積雪很厚,應該是兩者全佔了,所以二人也能安心的蹲在這。
吱呀,閣樓的門被打開了,嚇了二人一跳、
“秋夫人讓三位在此等著,後院是夫人的住處,你們不得進入。”先前說話的人語氣非常生硬。
於少歡二人暗爽,心中大呼運氣好,隨便選了地方就蹲對了。
不過若是他二人從閣樓後面走出去看看,就知道這並不是運氣好,整個前院只有二層小樓這一個建築物,其他的地方都是廊道丘壑,園林山石等景觀,不是待客之地。
“樹息小法?”於少歡在地上寫出了四個字。
賀新郎小聲道:“不用,等沙天登來了盡量潛匿即可。”
既然都能開口說話,那顯然也不用過度緊張,於少歡呼出口氣,將身子放松了些。
“曹兄,遼東一行,可有收獲。”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應是第三個人的。
“談不上收獲。”封鶴淡淡地道:“遼王志大才疏,性格多疑,而且崇尚暴力,前兩點讓他不會率先動手,後一點讓他確信他即便是打後手也能無堅不摧,所以我只能確定他會挑個時候出兵幽州,但是什麽時候來,我不知道。”
這番話又讓於少歡心生疑惑,曹榮破不應該是一直在河北麽,怎麽又是剛從遼東回來,難道這個曹兄另有其人。
“沒達到目的就放棄,可不是曹兄的性格啊。”第三人調侃道。
“沒辦法的事。“封鶴也是無奈,歎氣道:”一個月前,少尊派人告訴我回河北主事,與少尊的命令相比,遼東之事都是小事。”
第三人也同意這個觀點,連聲讚同。
“計家之事,你們做的太莽撞了。”封鶴雖然在責備,但語氣依舊平淡,“也幸虧沒有意外,要不然定會壞了少尊主的大事。”
“能出什麽事。”第三人滿不在乎地說道:“你若是看到計老賊死時的表情,就該相信這事毫無風險。”
“沒錯,誰能想到同為十二姓的你們會動手呢。”丁將軍哈哈笑道。
賀新郎和於少歡是臉對著臉將耳朵貼在牆上竊聽的,此時不用轉頭就能從對方僅僅露在外面的眼中看到驚訝。
“那也是太莽撞了。”封鶴依舊不讚成這種冒險的行為,“我們現在的目標不是十二姓,這樣節外生枝對我們沒有好處。”
“曹兄,你似乎忘了,現在已經入冬了,過路的客商大量減少,即便有也是如燕山馬場這樣我們不好惹的存在,弟兄麽不動手吃什麽。”這個十二姓的人有些不滿。
“這與行商減少有什麽關系,即便有行商又能怎麽樣,搶來的東西也不能吃,還不是要拿去換糧食,再者說,同為十二姓,難道你們家就沒有存糧嗎?拿出來一些就這麽困難?”封鶴就差直接說公報私仇四字了。
“曹榮破,老子家的糧食可是供應了你整整一年了,你以為我想搶啊,若不是我們家都沒的吃了,連入秋那次搶劫我都不會策劃。”十二姓之人低吼道。
封鶴,或者說曹榮破沉默了一陣,沒再說話。
“你北上遼東的時候,糧食就已經不夠吃了,我們家是又買了上萬石才支撐到入秋的,若是入秋時再買糧,那就是明著告訴別人家裡有問題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都是為了少尊主效命,爭來爭去也沒意思。”丁將軍開口勸道。
“唉。”曹榮破歎氣道:“並非是我在這糾結,半個月前我回來時,祖元山向我報告了現在的形勢,對我們已經極為不利了。”
“遠了不說,就在這半個月裡,朱顏就發現了我們四處隱藏之地,雖然兄弟們傷亡不大,但是活動范圍已經被壓縮的越來越小了,人手的調動也變得極為困難,我本想在冀州動手拿下公良平的,就是因為人不好過來,所以放棄的。”
…………
於少歡現在非常想離開這裡,他有很多話想對賀新郎說,看表情賀新郎也是這麽想的,但二人反而更貼近牆了一些,誰都舍不得離開。
“這個無妨。”丁將軍安慰道:“早動手晚動手都是一樣,他既然已經到了這,還怕他跑了不成。”
“夜長就會夢多。”曹榮破道,“昨日本有個下手的機會,可惜發生了意外,無法確保能拿下,所以就放棄了。”
“公良平已經進城了?”
屋內一陣沉默,於少歡估計曹榮破可能是點了點頭。
曹榮破不光是點了點頭,他還想著昨天見到的於少歡與賀新郎,心中尋思回去定要臭罵祖元山一頓,祖元山並沒有告訴他有關這兩個人的任何消息,昨日見到公良平是個意外,當時他的身邊只有四個人, 因為無法摸清兩人的底細,所以就沒有動手,他不想因為一次意外的相見而打亂了原來的計劃,最後使得非常靠譜的原計劃也無法實行。
“哈哈。”一陣大笑聲伴隨著小院大門打開的聲音傳來,不用猜就知道是沙天登到了,於少歡二人一動不動,但清晰的聽到了屋內三人站起身出去相迎的。
“曹老弟!”
“沙幫主!”
“曹老弟能來真是讓我驚訝啊,三個月前我路過河間郡,想去看看老弟,去了才知道老弟早已出去瀟灑,僅留一個替身在那掛著老弟的名頭威震四方。”
“兄長說笑了,兄長才是真正的瀟灑,帶上千兄弟,掌一方之地,就連河間王都要仰仗兄長過活,那是我等流寇所能比得了的。”
“老弟過謙了,老弟行走天下,所到之處風雲變幻,哪像我,在這混吃等死而已。”
二人見面自然要先按照規矩互吹一波,從人品到武功再到勢力,最後連這間小院都沒放過。
吹完……寒暄完了之後,沙天登笑道:“別在外面站著了,快進屋吧,還有這兩位兄弟是……”
“這位是丁泰丁兄,是代王的心腹,這位是……”
於少歡見馬上就要聽到名字了,身子連忙更加貼近了牆壁些。
賀新郎本來也想這麽做,但突然一陣心驚肉跳,不顧暴露身形,拉著於少歡縱身一躍。
幾乎在一躍的同時,二人剛剛所貼的牆壁猛地炸裂,磚石木屑激射而出,漫天白灰中於少歡可以看到一個頭上紋了黑紋的光頭大漢從牆洞內直奔他二人而來,
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