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西龍的頭上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為了給傷處保暖,紗布外還有一頂帽子,怪模怪樣的十分滑稽。
賀新郎強忍住笑意,關切的問道:“孫先生,你的傷不要緊吧。”
孫西龍聞言白淨的面皮上泛出了一種羞怒的紅色,在這種紅色下,臉上被酒壇碎屑劃傷的細痕越加發亮。
“孫某只是皮外傷。”孫西龍將牙咬的咯吱咯吱響,不忿道:“只可惜傷的毫無價值。”
“怎麽會呢。”賀新郎發出了極為誇張的聲音,“正是孫先生在關鍵時刻站了出來,為我爭取了寶貴的片刻時間,讓我能夠驅毒成功,這才有了之後的勝利,孫先生可以說是今天最關鍵的人物了。”
雖然賀新郎說的十分好聽,可孫西龍還是不相信他,自己剛挨了一壇子,他就能動了,哪裡會這麽巧的。
賀新郎看出了他的不信任,接著解釋道:“我當時也是到了緊要的關頭,說起來還真是挺寸的,您剛剛挨完這一下,我就完功了。”
聽完後,孫西龍那滿是懷疑的臉又轉向了於少歡,於少歡有些尷尬,其實他那個時候已經沒事了,只是為了等賀新郎才在那裡裝樣子不動,但現在當然不能這麽說,“小芮那時確實還差一點,讓孫先生受驚了。”
這話雖然不是假的,但卻把自己拎了出去,孫西龍也沒聽出來,臉上松了松,不再說什麽了。
公良平見他們說完了,方才開口道:“你們二人可受傷了,正好孫賢弟在這,可以讓他給你們看看。”
“多謝東家關心,我們不礙事的。”於少歡連忙答道。
公良平又說了兩句不要客氣這類的話,見二人一直拒絕,便不再強求,話鋒一轉,有些擔心的說道:“也不知溫掌櫃那裡怎麽樣了。”
於少歡與賀新郎對視一眼,由賀新郎小聲問道:“東家這是什麽意思。”
公良平一怔,旋即輕歎一聲道:“你看我這記性,這是在你們出門之後才知道的事情,唉,剛剛詹明的副手李義來到了咱們這裡,說他們遭到了賊首曹榮破的襲擊,讓咱們快去支援。”
李義,二人心中想起了在詹明身邊那個賊眉鼠眼的男子。
“溫芃今夜也遇襲了?”
“李義憑什麽會來找我們?”
二人雖然同時開口,但是問的話卻不一樣,於少歡覺得突然出現的李義問題很大,“這個人現在還在麽?”
公良平搖了搖頭道:“走了,舒樂派了一隊高手先去幫忙,他那時便跟著一起走了。”
於少歡連忙站起身來道:“事情不該這麽簡單的,我要去找舒樂。”說罷便急匆匆的出去了,可沒過多久,就一副惱火的樣子推門而入。
“怎麽這麽快。”賀新郎訝道。
於少歡坐下後忿忿地道:“沒見到人,有人在屋外守著,不放我進去,佟信也沒見到,好像也在大堂裡,最後跟那個叫做朱策的人說了,至於他進去怎麽轉述或是乾脆不說,就不關我的事了。”
“沒錯,反正也不是讓我去死。”賀新郎拍拍於少歡的肩膀安慰道:“來來來,這隻雞翅給你,消消氣。”
“這樣也太冒失了。”於少歡接過賀新郎遞過來的近半隻烤雞,想了想轉向公良平問道:“東家可還記得這李義進來之後是找的佟信還是朱顏還是別的誰。”
“這我不清楚,我當時與廖掌櫃坐在後面,看到一個人對那個新來的舒樂說了什麽,接著李義就被帶了進來,然後舒樂就去安排人手了,我因為覺得也沒什麽事了,便趁著這個機會出來了,出來的時候看到一批人隨著李義去了。”公良平答道,“你們難道覺得李義是賊寇,應該不是,我聽別人說,他與詹明做這一行已經二十年了,口碑非常不錯。”
“東家誤會了。”賀新郎道:“小寧的意思是不是覺得李義有問題,而是此時誰來誰就有問題,如果來的是東萊幫范振,那麽我們也會懷疑他的。”
“這是為什麽。”孫西龍不解道。
“朱顏來到了這裡知道的人不多,舒樂是剛剛到的,所以李義很可能就是像我們求救的。”賀新郎回答道,“聚寶商隊的規模是我們的十多倍,護衛也是我們的十多倍,求援只會向強的一方求援,來找我們這個比他們弱的多的團隊是什麽道理。”
“這也有可能是聚寶商隊情況危急,溫掌櫃派了很多人出來呢。”
“這不可能,派出來的人多,自己的防備力量就會弱,所以一般都是派幾個高手出來,就像我們剛剛一樣。”於少歡說著頓了頓,“從李義的身份上看,他很有可能是出來求援這些人的頭了,這種人應該去浮陽楊氏本家才對,至於咱們這,隨便來個小嘍囉盡盡人事就好了。”
“其實這些應該都是比較容易想到的。”賀新郎道:“不過舒樂強勢慣了,一旦視被求救為平常,再加上‘匪首曹榮破’五個字,那很可能就會著了人家的道。”
“佟信該是明白人,沒準他會勸解呢……”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悉心留意外面的動靜,不一會就聽到一批人呼號著奔了出去,聽起來還像是舒樂親自帶隊。
於少歡心中歎氣,搖了搖頭不再關心這些,跟賀新郎分了一下剩余時間的守夜任務,便找了一個角落想要小睡一會,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多時辰,分給賀新郎一半,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剛迷迷糊糊的睡著,就感覺到有人在輕輕晃他,這麽快就一個時辰了,極不情願的睜開了眼睛,於少歡看見一臉尷尬的賀新郎和他身後站著的冷面佟信。
二人跟著佟信走出了小屋,“睡得可還安穩,於少。”
這一聲叫喚於少歡毫不意外,他之前已經埋怨過賀新郎了,佟信沒在這個地方多做糾纏,“今日我們死了五十三個兄弟,其中佟某的人有四十一個,丁兄的人十二個。”
佟信聲音平淡:“此次跟我出來的兄弟一百三十人,今天折了三成,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麽大的虧了。”
“佟兄,這怪我們……“
“不會。”佟信搖頭道:“在李義來之前,佟某確實非常憤怒,但現在已經不會了,想來留在那邊會更危險……”
說著說著佟信有些意興闌珊,擺了擺手竟離開了。
“老佟其實是個非常不錯的人。”賀新郎道:“我還以為他能問什麽呢。”
“幸虧什麽都沒問,人家都這麽說了,你還忍心扯謊騙他麽?”於少歡苦笑道:“先這樣吧,一切都等明日再說,我再去睡會。”
賀新郎一把拉住於少歡,笑道:“你的明日已經到了,該是在下去睡會才是,輪到你守夜哩。”
雪下了一夜,在天亮前停了,天氣好的很快,上午沒過半就看的到太陽了,陽光照在白色的雪地上讓人睜不開眼,只看一會就會止不住地流眼淚。
雪雖然停了,但卻是一定無法上路了,因為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佟信去不遠處的林子裡砍了幾棵樹拖回來,準備烤乾些木頭火化同伴,朱家人也做著類似的工作,但朱顏卻不在這,夜裡的時候他跟著舒樂一起去聚寶商隊那邊了。
雙方人有默契的將邵家店一分為二,各做各的事情,錯身時也只是微微點頭,一起戰鬥不僅沒讓大家更加熟絡,反而陌生了起來。
清晨時分,浮陽楊家本家的人才姍姍來遲,他們來的晚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是戰鬥過後楊素仙派人去通知的,至於戰鬥之初派出去的求援的那兩個人,屍體在邵家店不遠處的樹上被發現了。
楊氏來人後不久,楊素仙就隨著他們走了,直到她走,於少歡也沒有機會與她說上一句話,沒能問問為什麽在擊殺鞠養真這件事中,她將自己的作用完全隱去了,導致現在所有人都認為鞠養真被於少歡單人討殺的。
傍晚時分,舒樂與朱顏回來了,模樣很是淒慘,與他們一起來的還有聚寶商會的人馬,於少歡看到了范拙和范振,但是卻沒看到詹明和李義……
黃曇的頭上綁著一層厚厚的繃帶,樣子跟孫西龍類似,見到公良平頓時就哭了出來,“公良兄、劉兄、廖兄,我……我……”
公良平連忙好言安慰,一旁吊著胳膊的黃志見父親已經泣不成聲,連忙接口說道:“公良伯父、劉伯父、廖叔叔,我們這次真的是死裡逃生,我的兩個堂弟都死了,平伯也死了,連屍體都找不回來了……”
“黃兄,這是這麽回事,昨夜我們也遭受到了盜賊的襲擊,傷亡雖然不小,但是看著還是比商隊要強的,商隊的實力強過我們,怎麽這般淒慘。”賀新郎招呼著幾人回到小屋子裡,開口問道。
“一言難盡。”黃志歎了口氣道:“詹明這個狗艸的也是賊寇,曹榮破來襲的時候,溫芃一句話沒說出來就死了。”
……溫芃死了,於少歡和賀新郎面面相覷,這顯然出乎他們的意料。
“曹榮破打過來的時候,溫芃、詹明和范拙三個人一起出去觀望,詹明趁機偷襲溫芃,溫芃毫無防備,當場就死了,嘿,詹明保鏢二十年,溫芃更他認識也十多年了,這次根本就沒有想到……”黃志多解釋了一句後繼續道:“接著范幫主就帶著其他人與賊寇廝殺,幸虧賊寇人數不多,沒多一會就退了。”
若是偷襲,偷襲范拙不是更好,溫芃又不會武功,乾掉了范拙還怕溫芃跑了麽,於少歡將疑問壓下,沒有開口。”
“然後你們就遇到朱顏,他就將你們帶回來了?”
“是,今天凌晨的時候他們找了過來,范幫主與朱少家主是朋友,便一起回來了。”
賀新郎點了點頭,看他們那明顯激戰過後的樣子,不用說就知道一定是被賊寇安排了。
“那黃老弟現在有什麽打算?”公良平見黃曇情緒逐漸穩定了,開口問道。
黃曇長歎口氣,“還能怎麽辦,先去幽州,把貨處理了後,再做打算吧……”
“黃先生您的貨還在呢?”賀新郎驚訝道:“還要繼續去做生意?”
“是啊。”黃曇一副當然如此的樣子。
“那聚寶商會呢?”賀新郎繼續問道,“照這麽看他們也是還要繼續上幽州吧。”
“沒錯,大掌櫃溫芃雖然遇難了,但是二掌櫃張煥還在,所以張掌櫃將會帶著大夥繼續上路。”
“佩服佩服。”賀新郎怎舌道,對這種舍命不舍財的行為由衷讚歎。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廖傑開口說道:“出來做生意本就是要擔風險的,遇到打劫是命不好,但只要命還在,貨還在,就不能把買賣放棄了。”
劉秉虎也點頭附和道:“崔小弟實力高絕,錢財來的容易,去的也快,不知道我們小本生意的辛酸,這一趟雖有點賺頭,但是本錢也大,廖老弟黃老弟雖然沒提過, 但我心中有數,他們這次出來少說也壓上自己三分之一的積蓄……”
“不止啊。”黃曇苦笑道:“不瞞哥哥,你弟妹首飾都押出去了,所以這批貨萬萬不能出事,唉,到了幽州也不圖賺多少,刨去所有開支保本就行啊……”
“保本?哥哥鹽貨利大,或許可以,我可不一定咯,佟當家這次死了這麽多兄弟,雖然他沒開口,但是廖某又豈是不通事故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封上一筆銀子的,唉,現在先不提了,等到了幽州算算利潤再說吧。”廖傑歎氣道。
“正是這個道理,等到了幽州,我們一起給佟當家和丁當家封上一筆銀子。”
賀新郎其實很不能理解這種行為,自己遭到的打劫,瀕臨死亡,可安全之後卻要繼續經商撈錢,撈到了錢後寧可自己折本也要補上一份撫恤……
見廖傑、黃曇還有劉秉虎都是一臉理所應當,賀新郎突然想到作為護衛的佟信行為也有些類似,心中略有所悟,這就是護衛和商人之間的默契……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