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少歡本想繼續再說兩句孫嵐的想法被打斷掉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賀新郎抽出的長刀吸力了過去。
可能是因為時間太緊,崔毓沒來得及在刀身上修飾,除了鋒刃側的雲紋,整把鋼刀上沒有任何繁複花紋,帶著一種極為樸素的感觀呈現在二人眼前。
崔毓是知道於少歡的習慣特性的,新鑄成的刀也是照此而來,同其它軍刀一樣,新刀比普通的刀略長,連柄帶刃五尺二,其中刃長四尺四,柄長八寸。
相比於其它的軍刀,新鑄刀烏蒙蒙的,像是刀身上覆蓋了一層驅散不了的灰霧,在月光下完全沒有其他鋒銳兵刃該有的清冽。
於少歡單手提起長刀,手指在刀鋒上拭過,鋒刃並不銳利,按照以往的經驗,它只會在氣勁催動之下化為削金斷玉的神兵。
倒懸寶刃,可以清楚看到在刀柄之上用篆體刻著“北鎮”二字,一如之前那把。
賀新郎似是對北鎮刀古樸高拙的造型不甚欣賞,連連搖頭道:“跟它的後輩們比,它可是有些太低調了。”
於少歡卻是非常滿意,笑道:“這不是正好麽,省的我們以後去什麽地方,你再說我的兵刃顯眼。”
賀新郎也笑道:“這倒也是,不過你現在在河北幽州已經是有一號的人物了,再去怕是會很輕易地就被人出來,兵刃是否惹人注目已經不重要了。“
於少歡站起身子,擺了幾個姿勢揮舞了兩下寶刃,黯啞無光的刀身驀然發生變化,一絲黃芒閃過,劃出了低沉的破空之聲。
“試試?”於少歡非常有興致的邀約道。
賀新郎一躍而起,“等我回去取兵刃來,哈哈。”
片刻後,二人離數丈站定了身子,於少歡輕咳一聲道:“老賀,這一次你也不必當陪練了,有什麽本事盡管拿出來吧。”
賀新郎聞言笑道:“新拿了一把刀子,讓你膨脹了不少啊,我可把話說在前面,若是我來真格的,你是碰不到我的。”
“這可說不準。”於少歡挑了挑眉毛,“你的那點本事早就被我摸透了。”
賀新郎輕哼一聲,“那便來吧,讓我看看你這嶄新的北鎮軍刀,跟其他的有什麽不同。”
於少歡連忙糾正道:“我的刀名字就叫做北鎮,與軍刀可不一樣,軍刀的秘密就快被天下的大師級鐵匠研究透了,馬上就要成為大路貨了,豈能跟我的寶刃相比。”
“行吧行吧。”賀新郎不耐煩地道:“我準備好了,你想來打隨時都可以。”
於少歡嘿嘿笑了笑,大喝道:“老賀,我來了!”說著人刀一線,直奔賀新郎而來。
賀新郎撇了撇嘴,這是有多瞧不起他,動手前還招呼一聲,思念之間於少歡已近在眼前。
在這幾日交手時,二人對對方的名堂都有所了解。
就如此時,若有觀戰的外人,當會看到於少歡只是向前邁了一步,但這速度極慢的一小步,卻在眨眼的功夫到了賀新郎身前,把刀尖逼在他的胸口上。
賀新郎毫不意外,這是進攻刀客起手最常用的步伐,刀子看似是在臨敵時才開始發力,實際上刀招則是在前踏的時候就已經使出,刀出手後身隨刀走,雖一步卻跨越數丈,給人以縮地成寸的錯覺。
刀鋒所指,雖看似只有尖銳處一點的進攻,但逸散出的勁氣卻已將賀新郎完全籠罩。
於少歡很清楚,賀新郎是絕不會與他正面對招的,所以在試探一刀中撒出氣場,使他無論怎麽左右閃挪,都能讓自己的北鎮刀在氣機牽引之下如嗅到血腥之氣的鯊群般緊隨而至。
賀新郎也知這點,大叫來得好的同時,長棍向前探出,棍比刀長,因此在刀尖還有數寸臨身的時候,扁平的棍頭直擊向了刀鍔。
“老賀你的習慣該改一改哩!”刀棍還未相交,於少歡突然嘿嘿一笑,變招向右劃去,正好捉到了欲要借著這一擊脫身的賀新郎。
賀新郎確實有著先向這一側滑步的習慣,所以在於少歡出言的同時就知道不好,可他卻不進反退,矮身將長棍刺出,依然是借著棍長的優勢,雖然齊眉扁擔隻比北鎮刀長一點,但這一點足夠逼得於少歡變招。
賀新郎見於少歡動作稍緩,毫不猶豫的抽棍而出,於少歡當然不會輕易的放他出去,讓他邁開步伐會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當即大叫道:“休走,接我【長虹】。”說話同時刀身黃芒大亮,直奔賀新郎而去。
在經過了幾個月的琢磨,尤其是在氣勁的運用上上了一個台階之後,於少歡的【長虹】已是極為純熟,三刀整齊劃一,無論速度角度都拿捏的恰到好處,在力量上更是能做到三刀的力量完全相同,任誰在面對此招時都只能等到三刀過後再想著反擊的事。
然而賀新郎卻在第一次見到他演示這招時,便指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那便是角度和力量不可兼得,若是想要三刀力量相同給人以緊致的壓迫,那麽在收刀時便無法做到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若有高手當可尋得這個間隙一式破招,而若是追求角度和速度,那便無法使得三刀的力量完全一致,難以達成作為起手式想要的迫敵效果。
起初於少歡還不願面對這點,但跟賀新郎對練過一個下午後,他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雖如此卻也不甚氣餒,想在三刀的變招時尋得那一閃而過的生硬角度談何容易。
而且即便對手真的能捕捉到這一絲空隙,於少歡也自信能用力量強壓過去,刀子的質量和經脈的強橫擺在那裡,對抗他不虛任何人。
作為於少歡悉心鑽研用以揚名立萬的刀招第一招,賀新郎無比重視,也大感頭痛,即便在對練中遇到過無數次,他也沒有一次能很好的應對這一式。
於少歡在與夏如交過手後,【長虹】這一招已經不是純粹的奔著人而去,反而是利用力量的壓迫和對時局的把握來限制對手,這一特點在對氣勁的把握加深後體現得更為明顯和難纏。
【長虹】雖然在練刀與設計時都是按照三刀來做的,但並不意味著只有三刀,原理放在那裡,於少歡若是想的話是可以劈出四五刀的,只是越多越難以駕馭,更容易出簍子而已。
賀新郎便是吃了這一點的虧,第一次見到這一式時,他想的是避其鋒芒,然後一退之後才發現這其中奧秘,在於少歡劈完了四刀後,他已經完全被限制在一個可控的范圍內,致使在面對接下來的一式時不得不選擇正面招架……雖說招架這一刀沒什麽,但對於衝陣刀法來說,能逼得對面正面交手就代表衝陣成功了,至於說正面交手敵不過對手該怎麽辦這個問題,那只能說打不過正面用什麽衝陣呢……
刀芒已臨近身,賀新郎面帶凝重,決定硬在【長虹】之上尋得破招之機,他了解於少歡,清楚知道他不會為了刀招的流暢性而放棄刀勢,所以只要像在打嘴炮的時候那樣找到三刀的間隙,破開就完了。
這能有多難,賀新郎明顯感覺到於少歡今天的氣勢比以往陪練的時候都要強大,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平時留了實力還是今日換了刀子,也來不及尋思,雙手握在扁擔中部的圓柱握柄住,身子一矮,棍向上托,右旋掄了一個大圓。
“鏘鏘”兩聲脆響。
“成了麽?”賀新郎尚在不確定時,便被刀上附著的大力帶偏了半寸,心裡的疑問瞬間變成了“不好。”
相比於【長虹】,賀新郎更加不想面對之後的那一刀。
於少歡認為,【長虹】好不容易創造出的條件若是之後隨隨便便的補上一刀,那無異於嶄新的綢緞長袍上縫了塊灰布補丁,難看不說實用性還不高,所以很花了心思琢磨後續,便是賀新郎此時面對的。
在他叫苦時,眼前的黃色刀芒潮水般退去,形成了一點清亮後如同無聲的閃電帶著剛猛無儔的氣勢山崩般直迫賀新郎。
賀新郎眼角直跳,向側前一踏步,扁擔前段下壓尾稍後翹,以尾稍借刀力在前段橫掃而出,借力打力不僅硬接下了這一刀,而且將於少歡連人帶刀掃向了一邊,自己想著反方向抽身而退,兩個人間的距離又成了數丈。
從於少歡向前邁步出刀到兩人抽身後退中間只有三招,只是一瞬的功夫,但這也足夠了。
賀新郎拄著扁擔,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翻騰的氣血怎舌道:“你這一刀怎麽比平日裡猛上那麽多,是在保存實力想著突然爆發乾掉我嗎……”
於少歡也氣喘連連,聞言笑道:“我知道這點小把戲對你來說不會構成威脅,看你借力借的多麽巧妙,隨意便將我帶去了一旁。”
“屁的巧妙。”賀新郎笑罵道:“若不是你水平不到,這一刀就足夠乾掉我了。”
於少歡連連點頭:“確實如此,在我決定讓【長虹】走偏控制的方向後,就把那裡的想法全部加在了這一刀裡,追求極致的氣勢,致使之後的變化不夠,被你借力後無所回轉,哈,說起來就像是【百戰刀法】裡的【破釜沉舟】。”
於少歡說著從懷裡摸出來了一個小石塊,上面那凌厲的一點似要破石而出,與他剛剛那一刀的鋒銳一般無二。
賀新郎連連點頭道:“你這一刀其實並沒有繁複的招式,只是刀勢而已,說白了便是道,它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凝聚了你所有的專注,頗有一種與敵攜亡的意味在裡面,可缺點也很突出,且不說以一敵多的時候你無法應付,單是如我便能阻住你片刻,雖然擋住這一刀後咱們兩個都退到了安全距離,看似平手,但你該清楚是你輸了吧。”
賀新郎說著說著得意了叫了起來。
於少歡撇了撇嘴,賀新郎是等著他出招後才有動作的,這等於是他讓了半手,衝不下來自然就算是輸了。
要知道若真是陌生人之間的交手,賀新郎是會在第一時間撒腿兜圈子的,那種情況下於少歡可不敢百分百確定能抓得到他。
“這一刀叫什麽名堂。”賀新郎收起了扁擔,緩緩的走進道:“幾天前就在取名字了,還沒想好呢,照我說就叫【破軍】得了,大氣易懂。”
於少歡翻了個白眼,“我想著叫【點裂】,你覺得怎麽樣。”
“無所謂。”賀新郎對名字是真的不在意,繼續點評道:“不過你這兩招之間的聯系,是真的有點雞肋,在對付差一個水平的人時,【點裂】作為起手再好不過了,直接就能壓住,根本不需要【長虹】來創造出刀機會,可要是對付實力相仿的人,兩招打出來後該怎麽辦你可能還要再尋思尋思。”
於少歡點了點頭,賀新郎說的就是自己和楊項的區別,招式的斷檔過於明顯,“我想著有時間把之前學的刀法都再練練,看看有哪些能用的,能不能再創出一招或是融到現有的招式裡來,嘿,說起來還是自己琢磨的功夫順手。”
“那是自然的。 ”賀新郎讚同道,見於少歡滿臉不屑,連忙又補充道:“不要看我的武功是依托於師父的【走街串巷】,但實際上這套步法我已經改進過了,雖然這個……名字還是那個名字,但確實是我自己的東西。”
“哦!”於少歡面無表情。
“唉,我知道跟你這種生憋硬創出來的有那麽一點差距,但他確實是適合我的。”賀新郎說著擺了擺手:“我估計我是沒多大機會成為大宗師的,尤其是在錯過了止戈訣之後,也不想花心思琢磨什麽了,招式好用就行了。”
於少歡把刀收回到鞘裡,抬頭道:“我身上這塊‘武’字石塊也給你看過了,說不適合,那我就建議你有機會你去找陸景禮切磋切磋吧。”
賀新郎一怔,不明白什麽意思,想問時於少歡已經把刀重新背在了背上,向前走了。
“等我琢磨好了新招式,我們再來打過,到時候我讓你先跑一炷香。”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