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夜一旦忙了起來，就沒於少歡什麽事了。

從建康城出來後，於少歡就被扔到了城外的據點裡，張君夜則急忙趕回了京口處理事情。臨行前順手把謝傳敬交代給於少歡的事情也辦了，小六被派往了東陽郡送信，用張君夜的話說;“半個月跑兩次東陽郡，誰都知道有鬼了。”

小六臨行前，於少歡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向當地人打聽東陵山莊，要叫東墳集子……

張君夜剛走，崔毓就來了，這很讓於少歡欣喜，他心中恰有疑問，想要向崔毓求解。

“老師啊，您不是死人嗎?這麽也敢來京城，就不怕被哪個故舊看到了，以為詐屍還魂，淋你一頭狗血?”於少歡看到崔毓怒馬鮮衣，極其囂張的帶了十幾個隨從呼嘯來到了京郊，笑著說道。

崔毓滿不在乎地道:“這都是小事，老夫也不是死了一次兩次了，被人發現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在乎多幾次。”

兩年的相處，於少歡也算是了解崔毓了，他可以說一個奇人，什麽都懂一點，優點是理解能力強、記憶力好，缺點就是武功差。

崔毓的武功差是正常的現象，知道的多，盤算的就多，而臨戰時卻講究生死看淡，提刀就乾，哪有那麽多時間給你仔細盤算，不光如此，因為懂得多，所以每次在沒出手前，崔毓就已經將自己的招式破解了，刀子還沒遞上去，崔毓就已經知道自己是如何變得身首異處的了，接著就會畏首畏尾，這還怎麽打。

崔毓也知道自己的這個缺點，年輕時嘗試改過，然而不僅沒改掉，反而隨著知識的豐富更加變本加厲起來，後來就乾脆放棄了，專攻理論，就成了現在的理論大師。

“前輩，您怎麽有時間到這邊來了。”於少歡和崔毓走進了屋裡，他只會在打趣的時候稱崔毓為老師，其他的時候都稱他為前輩。

“老夫是被請來給你當老師的，你在哪我自然就要在哪，算算日子估計著你該回來了，所以就來找你了。”

於少歡給崔毓倒了茶水，開口道:“前輩真是認真負責，我這還真有一處疑惑，想要找前輩解答。”

崔毓點頭道:“說吧。”

“我想再聽前輩解說一次殘續刀法。”

崔毓有些納悶，說道:“為什麽想聽這個，這套刀法已經失傳了，而且這刀法是主纏鬥的守勢刀法，不適合你。”

於少歡道:“這是怎麽失傳的呢。”

崔毓輕哼的一聲，鄙視地說道:“都是隱世門派那一套……”

看見於少歡聽到這四個字眼睛一亮，崔毓便心中有數了，笑道:“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呢，怎麽想到問這些個了。”

於少歡陪著笑臉道:“最近張大哥探聽到了一個消息，與一個隱世門派‘癸宮’有關，府主得知後如臨大敵，做了好多安排，張大哥也因為這個今天一大早就回了京口去，我就比較納悶了，只是一個門派而已，為什麽會讓府主做這麽多動作。”

崔毓微微皺眉道:“什麽消息，我怎麽不知道。”

“是剛剛得知的。”說著於少歡便把祝希靈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說的是跟張君夜新編好的版本。

崔毓若有所思道:“原來是這樣。”

“這癸宮到底是什麽路數，為什麽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讓府主坐立不安呢。”

崔毓笑道:“謝兄坐立不安不是因為害怕癸宮，而是因為別的，這主要還是與這隱世門派的特點有關。”

“隱世門派與應世閥族一樣，最注重的是傳承，不過他們二者的區別便是閥族是以血脈為聯系，而隱世門派則是以共同目標聯系，

換言之即是以理想相連，正是因為這點不同，所以才導致了二者完全不同的處事方式。”“這我明白。”於少歡道，“我不懂的是為什麽人們會對隱世門派避之不及呢。”

“這很好理解。”崔毓道，“門派與閥族雖然都注重傳承，但是他們的傳承方式迥異。閥族以血脈相連，所以以血脈傳承，這使得閥族的傳人從一出生的時候便定下來了，所謂的選擇不過是從幾個同樣有資格的人中選擇而已，無資格的人無論多麽出色都無法成為繼承人，所以繼承人選擇時，身份優於能力;而門派不是，門派的繼承人是從世間選的，由於有築基的門檻在，所以選擇的孩童沒有超過五歲的，不到五歲的孩童宛如白紙，但在成長的過程中卻被塗上的無數黑暗與鮮血，猶如養蠱一般，最後的活下的毒蟲便是繼承人，所以門派的繼承人定然是個人能力極強之人。”

於少歡皺了皺眉道:“難道所有的門派皆是如此?”

“呵呵，九成以上都是這樣。”崔毓露出一絲譏諷道。

於少歡搖頭不信道:“我雖對門派知之不多，但也聽過名門正派四個字，可照你的話看，卻似是所有門派皆是一丘之貉，這會不會是前輩太偏激了。”

“名門正派不是說出來的，這是說不明白的，又有誰肯承認自己門派的教義是為禍世間呢，所以是不是正派要看作為，不是看言語。就作為看，這世上大多數的正派都是扯淡。”崔毓不屑的說道:“即便最初立派那一代人是真正的偉大光正，但是傳下來幾代後，也會變了樣子。”

“就拿你剛剛提到的癸宮來說，癸宮是大幾百年前鄒演所創五行宮的一個分支，五行宮成於亂世，鄒演創立五行宮的目的就是終結亂世，換一個太平人間，這難道不夠偉大光正麽，難道不算名門正派麽?可現在呢，五行宮接連內鬥，金、木、土三宮已經上百年沒聽說多傳人了，估計早就斷了傳承，而僅存的火，水兩宮也是爭鬥不休，為了證明自己才是五行宮正統，兩派胡亂爭鬥，致使天下大亂，戰亂再起，照這麽看，他們可還算是名門。”

“若是僅僅兩派爭鬥，為何會引起天下大亂，即便是閥族中兩大閥族爭鬥，也不見得能禍卷天下。”於少歡問道。

“鄒演的五行宮，講究終結亂世，建立一個五行輪回的世間，這本不是壞事，可這輪回時，哪一年輪到誰卻沒說清楚，因此五派皆說自己是正統，紛爭不休，後來天下再亂時，當時五派的一個傳人便出了個主意:‘既然鄒祖師的目的是終結戰亂，那不如我們五派各輔佐一個諸侯，誰輔佐的勝了，誰便是正統。’別人一聽這個主意不錯，就照做了，後來天下統一，勝利的一方喜氣洋洋，失敗的四方垂頭喪氣，心有不甘，但既然規矩立下了，就要遵守，即便不甘心也只能認了。於小子，我且問你，若你是失敗的一方，你甘心這麽認了嗎?”

於少歡搖了搖頭， “自然不甘心。“

“那你會怎麽做?”

於少歡歎氣道，“在下一個亂世獲勝，若是沒有下一個亂世，那便創造一個亂世。”

“正是這樣，而且更為複雜。”崔毓說道，“鄒演的五行宮，當年極盛之時，高手如雲，他提出的五行輪回說，世間教徒無數，鄒演也成為了那個時代的神靈。這給其他的門派很大啟發，要知道隱世門派皆有其教義，當其他門派發現投資一個王朝將會獲得這麽大收益時，又怎麽會甘心只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拉攏信徒，所以結果很顯然，每逢亂世，各大門派便會出來輔佐諸侯，盛世的門閥，亂世的門派，就是這個意思了。”

崔毓最後歎氣道:“所以說名門正派這個詞，是一個悖論。”

“是了。”於少歡也完全明白了，“若是將門派的教義分為正邪兩面，那麽為了一己私欲而裡外挑撥，致使天下大亂的邪派教義，不算是正派;而正派教義中，超脫於亂世，視禍亂於不顧的修身門派，不配是正派;而被卷入亂世的正派教義，又會失去本心，隨波逐流，不能算是正派。”

崔毓道:“是啊，因此現在看門派，只看主動與被動，不看正義與邪惡。”

於少歡拱手謝道:“多謝前輩指點了。”

崔毓擺擺手道:“無妨，這也是謝兄聽到癸宮之名變了顏色的原因之一，因為一旦勢形成了，出世的門派就不僅僅是癸宮一個了。”

於少歡點了點頭，心裡突然想到了貨郎幫，估計貨郎幫隱瞞這個消息，也是想著趁亂取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