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我堂堂皇子,潼關的丘八不但不接,還出兵殺我?”張澤承看著眼前的情形頓時就傻了眼。
眼前除了血,還有人頭在滾落,到處是揮起刀的士兵,到處是鮮血橫飛,屍體遍地。
二皇子張澤承隨身帶了三百侍衛,另有一百多號太監侍女廚子馬夫等下人,傍晚掌燈時分才來到這潼關城下,人困馬乏,黑燈瞎火,被這幫如狼似虎的官兵一衝,頓時亂了營。
侍衛們都沒穿甲,長兵器都放在車裡,根本沒做好戰鬥準備,隻憑著手中的腰刀,哪裡敵得過潼關守軍,一時間被打得人仰馬翻,節節敗退,倉促之下也不明白到底生了什麽,只能拚著性命保護王爺撤離。
可是這裡畢竟是人家的主場,張澤承已經插翅難飛,凶悍的潼關士兵將他們團團包圍,也不勸降,凡是手中拿著兵器的,一概射死,片刻之後,抵抗便停止了,兵器丟的一地都是,侍衛們跪地投降。
皇子殿下努力將自己往人群中藏去,但是他那一身杏黃袍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是那麽的醒目,兩個膀大腰圓的士兵撲過去,徑直將他提出來:“就是這小子,冒充什麽王爺。”
張澤承向城樓上望去,只見熊熊火把照耀之下,一幫軍將正居高臨下望著自己,服裝倒也齊整,那些官兵也都是大周的號衣和兵刃,看起來不像是賊人假扮的,皇子殿下本也不是個膽小怯懦之人,此等情況下依然能保持清醒,他估摸著是生了什麽誤會,便高聲喝道:“上面的將官聽了,吾乃大周燕王,奉旨前往長安就藩,爾等何故拿我?”
許總兵等人喝的醉醺醺的,哪管這些,總兵大人一擺手:“你要是王爺,我就是玉皇大帝,都押起來,明天再審!”
一眾人等被押進了潼關,要塞裡沒有牢房,就暫且關在牲口棚裡,那些車輛細軟,則被士兵們一搶而光,那些精美的蘇繡車簾,坐墊都被踐踏在地上,任由大兵們的靴子踩來踩去。
添酒回燈重開宴,眾人放量狂飲,一直喝到半夜才歇下,這一覺睡的真舒坦,直到天光大亮夏總兵才醒來,兩眼一睜翻身坐起,忽然想到昨夜潼關外似乎生了一場戰鬥,像是做夢,又像是真的,他晃晃宿醉的腦袋,打個哈欠,摸著黑黝黝的大肚皮站到窗戶前,小兵端著早飯進來,許總兵一邊揮著胳膊做晨練,一邊隨口問道:“昨夜關上有什麽事情生麽?”
小兵趕快道:“軍門您不記得了?咱們逮了一幫冒充王爺的叛賊呢?”
許總兵揮起的胳膊僵住了:“哦?這是怎麽回事呢?”
“弟兄們神勇的很呢,殺的他們屁滾尿流,宰了幾十個,活捉了三百多,還押在馬棚裡呢。一個個的還不老實,凶神惡煞的說等出來就讓咱們好看,哼,這幫賊人膽子真大。”小兵望著許總兵,說的眉飛色舞,沒注意到總兵大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監軍大人到。”話音剛落,黃魁便推門進來了,將一個包裹往桌上一放,冷聲道:“許總兵,你做的好事。”
許總兵掀開一看,裡面明黃一片,閃人的眼睛,他趕緊蓋上,對小兵道:“你先滾出去!”
小兵一看氣氛不對,趕快走了。小兵走後,許總兵才再次掀開包裹,露出裡面的東西來,一個錦盒,一個卷軸,還有幾封火漆封口的公文。
許總兵嘴唇有些乾,小心翼翼的打開精美的錦盒,裡面是一方精致的金印,上面盤著龍,龍的造型大氣威武,做工極為精細,印面上的是“燕親王寶”四個陽文。
許總兵吞一口唾沫,手已經有些抖,再去摸那個明黃色的卷軸,黃魁低聲喝道:“那是聖旨,不是給你的!”
許總兵的手觸電一樣縮回,望向黃魁,訥訥的問:“這麽說……昨夜咱們逮的這個人……是真王爺?”
黃魁歎了口氣,面色蒼白,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我去看過了,確實是燕王殿下。”
許總兵一聽,嚇得一跳,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頹然道:“完了完了,把親王給逮了,這事兒到底是怎說的,唉!”說著,恨恨錘了一下桌子。
黃魁長長歎了口氣,也往椅子上一坐,望向許總兵,道:“事情已經生了,現在想想怎麽彌補才好。”
許總兵仿佛捉到了救命稻草:“黃公公,這事兒你也有份,你要拉兄弟一把啊。”
黃魁頓足道:“誰說不是呢,咱們現在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所幸殺傷的只是一些侍衛,王爺並未受傷,咱們趕緊想辦法,找找關系還有的救,”
“對!你不是和史公公熟麽,他是欽差大人,王爺面前能說上話的,通融通融就好,該花的錢咱們不吝的。”
燕王雖然是皇帝的兒子,但畢竟不是軍方的人,想查辦他一個總兵也不是那麽簡單,必須經過內閣、兵部的程序,換句話說,他雖然尊貴,但權力沒那麽大,操作一下,許總兵的罪過就能掩蓋過去。
……
許總兵和黃魁在牲口棚外面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燕王才答應出來,這不是他願意忍下這口氣,實在是情勢所迫,燕王已經不是王儲了,現在只不過是戴罪之身,前往長安將功補過的,若是被父皇知道自己在潼關栽了這麽大一個跟頭的話,肯定沒啥好果子吃。
所以燕王耍夠了威風,就坡下路也就出來了,那些隨行侍衛也都放了出來,依然神氣活現,潼關的守軍們卻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功勞沒有了,搶來的財物剛在懷裡暖了一夜就要還回去。
燕王可以暫時忍下這口惡氣,可是手下那些驕橫的大內侍衛們卻無法安撫,畢竟他們白白死了幾十號人,這筆帳不算清楚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即便是燕王出面也是白搭。
這些侍衛是皇上調撥給二皇子的,又不是以前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說這些人是監視者也不為過,燕王不是一個沒腦子的人,知道正值收買人心之際,不宜殺人,可是侍衛們這邊實在交代不過去,兩下裡一對比,孰輕孰重很分明,所以他不得不作出選擇,殺掉相應人數的官兵給侍衛們償命。
只要不追究自己的責任,殺掉底下幾十個小兵算啥大事,許常志和黃魁完全沒有二話,當即調集親兵衛隊,讓燕王隨便上前選人,選到的倒霉蛋就拉出去,當著士兵的面,手起刀落,全斬了頭。
殺掉了這批人,才安撫了驕橫的侍衛們,燕王終於可以啟程了,許常志卻忽然恬著臉湊過來道:“殿下,正好卑職前去長安赴任,可以護送您一程。”
燕王聽罷,不禁一愣,潼關屬於極其重要的隘口,自打呂達完蛋之後就劃歸兵部直管了,為何潼關總兵會去長安赴任?
“許總兵高升了?”
“嘿嘿,平調而已,長安總兵,依然在王爺麾下。”許常志討好的陪笑道。
燕王一聽,頓時那秀朗的眉毛擰了起來,這就更加離奇了,潼關總兵平調長安,不通情理啊,他繼續問道:“哪裡來的調令?”
“長安,陝甘總監軍史公公親自簽發的手令。”
燕王不禁心中一震,什麽陝甘總監軍,根本沒有這個職位啊,還史公公,除了前期派往西北傳旨的周公公,京城再沒派過太監。
知道要壞事,燕王的表情反而鎮定下來,不動聲色道:“把調令給孤王一觀。”
那份調令被許常志當做寶貝一般帶在身上,此時拿了出來,雙手敬獻給燕王,燕王接過一看更加吃驚。
這調令偽造的真是太像真的了,紙張的質地,印鑒的油墨,行文格式,花押簽名,甚至外面的信封口上的火漆,都模仿的惟妙惟肖,難怪夏總兵會上當。
燕王招呼已經準備好動身的侍衛們:“不走了,在潼關住兩天。”
許總兵不禁瞪大了眼睛:“王爺,您這是?”
“皇上根本沒有委派什麽陝甘總監軍,本王才是總領陝甘軍政大權的頭一號人物。”說完,燕王將調令扔給許常志,轉身去了。
許常志不是傻子,立刻找到黃魁商量,兩人回憶起海公公路過潼關的詳細經過,那夥人的做派氣勢,和燕王這夥人截然不同,少了一些驕橫,多了一些肅殺,而且他們自始至終也沒出示任何證明身份的文件,只是有兩個穿著宮裝的太監而已,連馬車都是普普通通的。還有那些錦衣衛,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的官話好像帶著一點西北味。
越想越害怕,雖然已經隱隱猜到了答案,但是他們都不敢說出來,只能惶恐的對望,從彼此的眼睛裡,都看到了深深地恐懼……
燕王暫時留在潼關,派出幾個幹練的部下前去長安打探消息,許總兵一邊好生伺候著,一邊也派出親信飛馬直奔長安。
長安是個大都市,軍統司把守的再嚴密,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渠道都蒙蔽了,元天他們打的就是個時間差,從長安到京城千裡遙遠,等皇上知道了,黃花菜都涼了。
燕王的人是京城過來的,人生地不熟,打聽消息畢竟不如本鄉本土的人便利,所以他們的行動速度遠不如夏總兵的人迅捷,潼關到長安幾百裡地,日夜兼程兩天就跑到了,也不用去什麽衙門口,去茶館酒樓坐著就行,自有那關心時事的酸秀才討論時局。
聽了一個下午,長安的局勢就差不多分明了,許總兵的人出了茶館,想趁著傍晚關城門之前出城去呢,剛解開馬韁繩,迎面碰見一人。
“王校尉,你怎麽到長安來了?”
來者正是當初許總兵借給元二人那四百騎兵的領隊軍官,梁百總。
王校尉雖然奉了許常志的將令前來打探消息,但並不清楚事情的究竟,見到老熟人自然高興:“梁百總,正想找你打聽事呢,現如今這陝甘地界,到底誰是一把手啊?”
梁百總道:“當然是安國親王殿下了,史公公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太監,軍政大權哪能放在太監手裡。”
王校尉犯了迷糊,怎麽兩位王爺都到長安來了, 他雖然官職不高,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心裡疑惑又不好開口,隻好隨意一抱拳:“再說吧,我還有事。”
梁百總拉住了王校尉,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道:“麻煩你帶些錢給我兄弟,我最近是回不去了,沒辦法,親王提拔咱,咱不能不識相啊。”
偏巧梁百總的兄弟正是那三十八個被斬首士兵中的一員,王校尉是個實誠人,不擅撒謊,望著銀子發了愁:“梁百總,你兄弟他……”
“我兄弟怎麽了?”
“唉,一言難盡,人死不能複生,你也別傷心了,吃糧當兵總免不了這個結局的。”
“到底是誰殺了我兄弟!”
“哎哎,你別揪我衣服啊,是總兵大人下令斬首他們的,只因為你兄弟誤殺了燕王的侍衛……”
“燕王?”梁百總也傻了。
王校尉整理一下領口,道:“兄弟,心裡有數就行了,別對外說,現在燕王殿下到潼關了,這陝甘地界,到底誰才是一把,還得另說,我勸你也早點看清形勢,別跟錯了人,唉。”
趁著梁百總還是發愣,王校尉轉身走了。
王校尉飛馬奔回潼關,此時燕王的探馬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