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冷鋒看著城下的屍山血海,再看了看遠方,不禁咬牙切齒的道:“援兵來是來了,但那韓正風卻畏敵不前,恐怕現在還在百裡之外打著轉呢。”
吳老將軍也放聲長歎,道:“韓賊子那裡是畏敵呢,那是想借突厥人殺大公子呀。”
。。。。。。
攻城的血戰持續了一整天,雙方傷亡慘重。此時屍體遍地,血色的大地盡是血腥之氣。
夜,仍然在血幕中緩緩而來。城頭上掛上了昏暗的油燈,帶著血腥的夜風輕輕吹拂著,城頭幾株孤草正在無力的搖擺。
此時,元天正披著皮襖站在城頭上注視著城下的哀鴻遍地。屍海中,時不時有哀號聲傳來,那是受傷未死的士兵在痛叫,但隨著夜色越來越深,哀號聲慢慢的靜了下來。
但,接著卻響起了狼嚎聲,從遠而近,讓血夜顯得更加寂寞和淒慘。
甘州漢軍傷亡慘重,所以連指揮使的鐵血衛隊也派上了城頭值班。
夜深人靜,冰冷的夜風吹來,大部分士兵都躲在藏兵洞裡休息,城牆上隻留下百余名士兵觀察敵情,元天也站在城頭上,向外遠眺。
城頭上戰旗獵獵,一杆高高的旗杆上,懸著一顆首級。那顆人頭正是元天斬殺的那個突厥將軍的人頭,借著燈籠的光芒,元天正仔細觀看著這個突厥大將的人頭,竟然發現,那臉上沒有高鼻深目的突厥人的特征,而是小眼睛塌鼻子大圓臉,看這樣子,分明是蒙古人才有的面貌呀。
“小夥子,傻站什呢,坐下避避風吧。”旁邊一名老兵正坐在垛口,望向元天打招呼道。
元天目光仍然盯著旗杆上的人頭,若有所思。良久,才點點頭,坐到他身邊。
“抽煙麽?”老兵笑眯眯的摸出煙袋,往銅煙鍋子裡塞滿了煙葉,掏出火刀火鐮打起火,點著,美美的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又遞給元天,道:“小夥子,抽一口吧,能提神。”
“不了,我不抽煙。”元天說著,搖了搖頭。
老兵看見元天沒接,又自顧自的抽了起來,吞吐了一陳煙霧過足了癮後才道:“小夥子真是好功夫呀,突厥大將在你的刀下不過是一個回合,要是跟對了人,你可有大前途呢,將來混過將軍也不成問題。”
元天不禁笑了笑,問:“難道我跟著史指揮,還沒有跟對人麽?”
老兵深吸了一口煙,猛的一吐,歎了口氣道:“這話要是在以往我肯定說不準,但是現在兵臨下,城將破,我就也直說了,史大公子這人雖然本性不錯,但不夠狠辣,太過於善良,當不起這個家呀,你跟著他,也許現在能風光一把,但到頭來也是難逃一個敗字呀。”
元天卻笑了笑,道:“我身為一個漢軍的士兵,早有了戰死之心,未來發生什麽,誰也不能預料呀。”
“呵,小子你倒是坦蕩!”
“對了,為什麽蒙古人也能當上突厥大將呢?”元天望向旗杆上的人頭問。
老兵笑了,道:“這你就不懂了,其實突厥只是個泛稱,從嘉峪關出去,西域可大著呢,方圓有幾萬裡不止呀,有烏孫人,月氏族,突騎施,康居,阿蘭,鐵勒十幾個民族,當然最大的還是突厥人和蒙古族,,當然最大的還是突厥和蒙古,原來西域這塊地方是成吉思汗的子孫統轄的,大元朝覆滅之後,他們也跟著日漸衰敗,跟著突厥人改信了真主,連汗位都讓人架空了,突厥人能當蒙古人的大汗,蒙古人當突厥人的大將有什麽不行呢?”
元天被說暈了,西域的歷史太複雜了,他一時半會也明白不過來,索性不去想了,
呆呆的望著夜空,只見星光閃閃。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問那老兵:“甘州真的撐不住麽?”老兵拔出煙袋歎口氣道:“你看看城外的大軍,沒有五萬也有三萬,這還只是他們的先鋒部隊,後面不知道跟著多少萬呢,咱們甘州城只有不到八千人馬,涼州那邊再見死不救,咱們哪還有盼頭啊,唉,能多吃一頓算一頓了,我十五歲當兵,到現在快七十了,也活夠了……只可惜了這城中數萬百姓,突厥大軍破城後必然屠城三日,這是他們的規矩。”
元天聽罷,不禁駭然,沉默不語,老兵也不再說話,又點了一袋煙,煙鍋子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出他蒼老的容顏。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傳令兵小跑著過來道:“張頭,指揮使傳你。”
張頭是元天的化名,由於他擔任史冷鋒的衛隊長,所以被大家稱為張頭,聽到指揮使傳喚,元天趕緊整理衣裝,跟著傳令兵下城去了。
來到指揮使府,裡面燈火通明,一班文武官員正愁眉緊鎖坐在一起開會,吳將軍站在上面道:“今日一戰我軍死傷甚多,滾木礌石也不夠用了,援兵更是遙遙無期,據細作通報,來攻打咱們的是東察合台汗國的前部,他們曾在一月前攻破肅州,屠城三日雞犬不留,咱們的實力還不如肅州,所以此戰勝算極少,不如趁著敵軍大部未到,速速回撤涼州再做計較。”
眾人都點頭稱是,吳東志又道:“咱們一走,敵軍必然來追,所以必須留下一支人馬牽製他們,最好趁今夜出擊,打亂他們的營盤,咱們才好趁亂撤走。”說著將目光投向剛走進來的元天。
“你過來。”吳東志將元天喚道跟前,向大家介紹道:“這位是指揮使大人的親兵隊長張三,白日一戰大家都看見了,驍勇無比有膽有識,本將以為殿後之責非他莫屬。”
殿後是個九死一生的差事,大家當然毫無異議,吳東志道:
“咱們甘州騎兵不多,只有一個營,謝千總戰死後群龍無首,就交給張隊長統帶吧,後半夜出擊,張千總還有什麽要求想提麽?”
元天有些手足無措,突然之間就升級成了千總他還不能適應,片刻後才鎮定下來道:“我要最好的戰馬,最好的盔甲和武器,最好是這種玩意。”說著將腰間的火槍拿了出來。
眾人看到他的火槍卻都搖頭,吳東志道:“這種火槍只有不好,射的又慢又近,還好炸膛,只有抵近了打才有效,咱們當兵的都不喜歡用,你想要的話庫房裡還有幾百支,都拿去好了。”
吳東志當即差人帶元天去兵器庫裡挑選,鎧甲兵刃隨意取用,反正他們也帶不走了,不如全留給元天使用了,在這裡元天見到了吳東志口中那種不好用的火槍,果然是粗笨不堪,又長又重,用火繩引火,彈丸如雀蛋般大小,根據管武庫的小官說,這火槍射速太慢,遠遠比不過弓箭,和弩差不多,雖然穿透力甚強但重量比弩大多了,所以軍中並未裝備,這些火槍已經放了十幾年了都沒用過。
元天不管那些,盡數接收了便是,謝千總留下的騎營也劃給他節製,八百名西北漢子在城內小校場傷列隊接受元天的檢閱,看到手刃突厥大將的元天,漢子們齊刷刷拱手行禮,西北人最敬重好漢,元天幫他們報了謝千總的大仇,自然贏得了他們的尊敬。
史冷鋒和甘州的一幫文武官員已經打點好了行裝,他派人通知元天,寅時出擊偷襲敵營,務必牽製住敵軍,給他們留出安全撤退的時間。
寅時一到,甘州西門悄悄地打開,八百精騎魚貫而出,每人右臂上都纏了一塊白布,頭盔上插著白羽作為識別,除了長槍和馬刀之外,又帶了引火之物,馬蹄包著布,人嘴裡銜著枚,不聞號令之聲,但聞人馬之行聲。
摸到距離突厥大營三裡之外,騎兵們才發動了衝鋒,突厥大軍白日酣戰一場,早已人困馬乏,他們完全沒料到甘州軍竟然有膽夜襲,營寨扎的馬馬虎虎,一個衝鋒就殺進去了,甘州騎兵們四處殺人放火,天寒地凍,穿著單衣的突厥軍從帳篷裡鑽出來,只看見到處是火,到處是人影亂竄,根本看不出敵軍有多少,頓時大亂起來。
夜襲就是有這點好處,天色黑暗可以以少勝多,雖然突厥軍人數眾多,但是倉促之中失去了指揮,幾萬人如同沒頭蒼蠅一般亂竄,自己就把自己衝散了,元天領著八百騎兵一路衝殺,竟然毫不費力就衝到了中軍大帳。
突厥中軍到底是精銳部隊, 須臾間就將馬車連起來形成一座車陣,士兵們躲在車陣後面放箭,甘州軍也用火箭對射,大車被火箭點燃,熊熊大火之中突厥兵哭爹喊娘亂成一團,趙鐵強和強子兩人縱馬衝上去,竟然從火海中穿過,然後奮力將一輛馬車掀開,元天率先衝入,向不遠處的一座大帳奔去,幾個親兵護著一個高鼻深目的漢子跑出來,熊熊火光映照下能看見他身上穿的是金色的鎧甲,元天直撲上去砍殺,親兵們舍命抵擋,那金甲漢子倉皇奔逃。
元天還要追趕,一臉血汙的趙鐵蛋跑過來道:“左翼敵軍包抄過來了。”
既定目標已經達成,元天便勒馬轉身大吼一聲:“回城!”
八百騎兵全身而退,夜色濃重,突厥軍竟不敢追擊,回到城裡清點人數,出擊時候是八百七十九人,回來了八百二十一人,損失不到十分之一,可謂大勝。
遠處的突厥大營,依然是火光衝天,回回砲和糧草堆都被點燃了,這會突厥軍可算吃了大虧,元天意氣風發,眾將士也是大呼暢快,城牆上那個七十歲的老兵也搖頭晃腦的說:“這仗打得真叫漂亮。”
元天派人去東門查看撤退情況,不多時報告傳來:甘州文武官員極其家小已經安全撤退,城內兵馬也走了大半,現在除了元天的騎營之外,就只剩下一個戰鬥力很弱的老軍營了。
“那城內百姓呢?”元天問道。
“城內百姓不知官軍已經撤離,此時想必還在夢中吧。”
元天氣得一巴掌拍在城牆上,罵:“這幫無恥之徒,竟然只顧自己逃命,將甘州數萬百姓置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