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再次升起,所有活著的士兵睜開眼睛,再次慶幸著,又多活了一天。
陽光懶洋洋的照在血跡斑斑的甘州城城牆上,忱戈達旦了一夜的老兵們從垛口後面爬了起來,撫了撫盡是風霜的長發,看著城下一地的屍體。
城內,炊煙繞繞,百姓趕著馬車牛車在大街上走動,叫賣聲彼起彼伏,責罵小孩子的聲音和小兒的哭叫聲交織在一起,看著這世俗的一幕,元天依稀中,似乎又回到了十裡堡那些平凡的日子裡。
此時,元天正仗刀而立,站在城頭之上。
“大人,咱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該撤退了吧?”一名騎營的百總披著一身是血的盔甲上前,衝元天施禮,小心翼翼的問。
史冷鋒指揮使的命令很明確,就是遲滯突厥大軍幾個時辰之後,必須向東撤軍。因為,這支騎兵部隊是他重要的兵力,回涼州爭奪權力的時候還大有用場,可以說是史冷鋒的底牌。
元天望向城內,望向在大街上走動的百姓。“當官的走了,當官的家眷走了,主力部隊也走了,可是這滿城百姓卻沒走,你讓我怎麽走?”元天望向百總將軍,淡淡的問。
此時,城外的突厥軍大營正在調兵遣將,號角已經在吹響,數支騎兵正從戰陳中衝出,向甘州城包抄了過來。
元天用遠望鏡看了看,側目對百總道:“看來,這些突厥狗已經意識到昨晚的偷裘只不過聲東擊西而已,現在醒悟了過來,封死了各個城門的出口。”
“大人說得甚是,趁城門外還沒完全封死,還有一線生機,再不走就沒機會了。”百總看著城外的鐵騎在走動,急急的叫著。
元天掃了他一眼,再轉身指著城內的百姓道:“咱們走,也許能活著出城,但留下的滿城百姓,那就慘了,突厥軍遭此重創,必會屠城。而這城裡,有你們的妻兒,父母,還有親朋故舊,難道你們能忍心丟下他們,讓他們慘死在突厥人的刀下麽?”
城頭上所有的軍官和士卒都沒有說話,而是默默的回望著城內走動的人們,眾軍官卻忍不住撇了撇嘴。其實,他們的家眷昨天夜裡已經跟著大部隊去了涼州,所以不必顧慮。而士兵們大多數不是本地人,更沒有親眷在甘州,讓他們死守甘州,他們才不樂意呢。
頓時,有軍官嘀咕了起來,士兵們也在交頭接耳的說著話。
元天清了清嗓子,雙眸冷冷的望向軍官們,城下頓時立刻靜了下來。一雙布滿血色的雙眼,望著眾將士,身上帶血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握著刀,在陽光下分外威武。
“昨晚的血戰,你們殺了多少敵軍?”元天沉聲的問。
“呵,我記得,殺了三個。”下面的士兵們頓時聒噪了起來,眾士兵眉飛色舞的說著自己的戰績。
“我好像殺了五個,砍傷了三個。。。。。”
“老子可是殺了五個。”
“我不但殺了幾個,還把突厥狗的糧草燒了。”
眾士兵自信的叫嚷著。
元天再次舉手打著手勢讓將士們安靜下來,道:“眾兄弟們說得甚是,突厥兵也是人,同樣怕死,同樣是肉生的,一樣怕刀砍。”
“哈,哈!都他媽的是肉長的,斬他就是。”士兵們大笑了起來。
元天讓大家笑了一會兒,才道:“說得好,人都是肉生的,心同樣是肉長的,你們在甘州怕是都住了不少年了吧?即使沒親戚也有幾個朋友吧?咱們不是畜牲而是人,人都是有感情的,難道你們就舍得丟下自己的朋友兄弟不管,讓那幫突厥狗衝進來大肆屠殺,欺負,血洗?別忘了咱們和他們同樣是漢人,
體內流著同樣的血脈,我們有共同的祖宗,其實我們和城內的百姓是同宗同源的兄弟姐妹。。。。。今天殺的是甘州人,明天就可能殺到你的家鄉,或者他的家鄉。”元天說得很激動,到最後已經喘著氣。
目光所及,眾軍頓時噤若寒蟬,個個臉上露出窘迫的表情。
“這?”
“大人說得也是個理兒呀。”
眾將軍望向元天,說話中也是幾分恭敬。
“一句話,是帶種的爺們就留下來,沒帶把的現在就可以走了,但走之前必須將軍裝和盔甲脫下,以後也別說是當過兵。”元天暗運內力,大聲的吼道。
聲音在城內回蕩,嗡嗡作響。聽到那些話語,頓時讓人熱血賁張。
眾士兵頓時把胸一挺,握緊了手中的刀。那刀還帶著昨夜殺敵的血跡,血還未乾,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一個士兵舉起帶血的大刀,叫:“老子留下,昨天殺了三個突厥狗,今天再殺,那就賺大了。”
另一個士兵卻舉起了一個拳頭,挺胸而立,叫:“我也不走,我要跟突厥人血戰到底,大不了一死而已,十八年後俺又是一條好漢。”
“我也留下。”
“我也留下,血戰到底。”
最後,所有的士兵都把帶血的大刀高高舉起,大吼著:“誓與甘州共存亡,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那才是爺們要做的事呀。元天不禁感概著, 也跟著舉起了帶血的大刀。
城下站滿了百姓,個個淚流滿面,也跟著舉起了拳頭。
百姓們知道,總之不管出於什麽理由,這支騎兵總算是為了城內大夥們留了下來。
城頭上,老兵們也振奮的舉起大刀高呼。這些五六十歲的老弱殘兵,本來就是被拋棄的對象,現在卻熱血沸騰,跟著激動了起來。
“跟著張千總殺突厥狗,那可帶勁了。”
老王頭也在其中,望向元天,大叫著:“我就是喜歡跟好漢打仗!”
元天望著沸騰的士兵,知道土氣終於調上來了。但也知道,城內本來有七千多官兵,昨日戰死了一批,又連夜被史冷鋒撤走了五千,現在只有不足兩千人馬,其中還有一千多還是年老力衰老弱病殘的老兵,甘州被攻陷是遲早的事情。
元天把軍官聚在一起,商量著作戰計劃。現在他雖然身為甘州最高指揮官,但對於目前的情況知之甚少,甚至連面對敵軍的正式番號都不清楚。不過還好,那幫老兵中倒有不少見多識廣的,能解答他所有的疑問。
“昨天晚上和咱們對陳的,是西域東察合台汗國的騎兵,卻算不得是突厥軍隊,最多算是先頭部隊中的前鋒,那些家夥作戰有個規矩,前軍盡,後軍進,所以,只要咱們能夠克制住這支進城的騎兵團,也許還有活命的機會。”
元天默默的點頭,心中暗道:“甘州最終還是保不住的,現在唯一要做的是,盡量保全城中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此時,城內已經一片混亂,因為百姓們知道史指揮和眾官棄他們而去,僅兩千士兵,甘州城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