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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時候他也在回想自己的人生為什麽會如此失敗。明明小的時候也算個村級的學霸，聰明智慧經過三姑六婆認證的。特別是小學三年級就能捧著武俠小說看得精精有味，讓一群只會撒尿和泥的小夥伴們驚若天人。

　　成也武俠敗也小說。到初中他一發不可收拾，為了看小說各種作死。幸好家裡醒悟及時並加以嚴格管控，終於刹住了這股歪風。他被逼著勉強考上了一所三流本科的計算機專業――誰知道一個文科生怎麽會被調劑到了理科的專業――然後被代碼啊程序啊什麽的折磨的欲仙欲死。

　　不過這時候已經是大學了，對於他的日常起居，家裡明顯鞭長莫及。作為一位資深書蟲，專業鹹魚，跟浩渺無盡的網絡小說結緣之後，仿佛車轍裡相濡以沫的魚兒被放回了大河，張楚徹底放飛了自我。

　　大學四年結束，艱難地拿到了肄業證書之後，為了生計，張楚毅然決然的踏上了找工作的苦逼之旅。最終，他成了一名光榮的保險業從業人員。

　　是的，就是保險推銷員。在國外是光鮮職業，據說是家庭理財不可或缺的谘詢對象，中產階級和富人們座上賓的保險理財師，在中國則被大家普遍當成坑親殺熟傳銷第二的合法騙子。

　　張楚所在的是一家三流公司，作為當時少有的本科生職工，還是很受重視的。他一開始也很勤奮，畢竟作為萌新，至少在每天的上班時間裡，他還是在很努力的做業務。特別是租的地方太小擺不了電腦。所以上網比較艱難，精力隻能放在工作上。前一年他還真做了好幾個單子，甚至只差一步就能升級主管可以帶小弟抽水了……

　　然後移動互聯網時代到來，滔滔大勢席卷而來泥沙俱下……特別是公司作為年終獎給他配發了一部當時價格不菲，功能一般卻至少能流暢看小說的智能手機……

　　張楚驚喜的發現他可以在吃飯的時候看小說，走路的時候看，上茅廁的時候看，乃至――上班的時候看……

　　於是他這上進的一步就一直沒有踏出去。而且一晃就是十年。

　　穿越的時候，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小張啊，你的小說可不能再看了啊！”挺著將軍肚的經理也姓張，在公司會議室外的角落堵住了老油條張楚，皮笑肉不笑的規勸著，單從語氣上那是中國保險理財師客戶經理那特有的真誠。

　　當然，張楚也深諳此道，自然不會被迷惑。很憨厚的回了聲:“呵呵。”

　　他腦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了十年前這小子天天追在自己身後喊張哥的形象。那時候他油頭粉面，瘦的跟猴一樣，一直反覆述說對自己的崇拜，始終以自己最忠誠的狗腿自居。

　　猶記得自己因為看小說業績下降被當時的經理批評，他在後面那貌似發自真心的擔憂:“張哥，你的小說可不能再看了啊！”拳拳報效之心，天人可見。隻是那時候自己怎麽沒看出來他的陰損?

　　張楚失去進一步的資格之後將張瘦子推上了位，還想著是自己人，照顧照顧沒錯。

　　沒想到他站穩腳跟之後立即轉換門庭，然後是對自己各種踩，尤其是最近兩年進一步混成經理了，

更是以教育自己這個曾經的“老大哥”為樂。　　為了這個愛好，當然也有可能為了在更上面展示自己顧念舊情的良好品格，這死肥豬為了在公司上一輪裁員中力保了自己這條鹹魚在他的團隊裡，甚至不惜裁掉了團隊中業務倒數第二的大凶妹。

　　這種損失讓張肥豬在一段時間內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以至於特別糾結，所以最近對張楚的“規勸”越發頻繁了。

　　“小張，你看你已經拿了一年多的保底工資了。但凡你每天就動一下，努力去接觸一個客戶，盡力做一個單子，也不會是這個樣子啊。須知成功離你很近，隻要每天進步一點點！”

　　張楚抬頭看看這胖子，當年他有多頻繁的喊自己“張哥”，現在就有多愛喊自己“小張”。盡管自己比他大，資格比他老，長得比他帥，學歷比他高，除了業務差一點點……

　　“是啊，經理你說得對。”雖然說話的人很討厭，但道理是對的。張楚默默的對自己說。同樣的話，真正關心自己的人也經常這麽規勸他，隻是……臣妾做不到啊！

　　“你說你一個學霸……□□中間省略一千字□□……怎麽現在墮落成這樣子！”胖子吐沫橫飛的開始說教。

　　是村裡面的學霸。那時候村裡上高中就算高學歷的好不好?

　　不過當年的牛逼也是自己吹得。那時候自己能順便鄙視張瘦子的初中學歷。現在天天被回噴回來也是報應

　　――張楚默默的回想。

　　“你說你堂堂十多年前的大學本科精英……□□此處省略一萬字□□……現在還記得什麽專業知識，還有啥競爭力?”

　　今天的胖子特別興奮。會議室邊上新來的兩個小妹妹是不是在都用崇敬的眼光偷偷看著他?感受到這種目光的溫度，胖子的發揮的更好了。

　　“你看你……”

　　“你說你……”

　　“小張……”

　　張楚昏昏欲睡。他一般懶得回嘴。反正是自己做的不好。犯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張楚向來不從別人身上找原因。

　　“……”

　　“你說我們處在現在這麽個大時代，國家都在發憤圖強，就要趕超老美了，你怎麽能老甘願這麽拖國家後腿，安心的做個鹹魚呢?”張楚一驚坐起，緩緩轉移目光，用標準老油條的態度，拔了根煙，摸到陽台處扶著欄杆，從三十多層大樓的陽台掃視著繁華的都市，莫名的感到了一種悲哀。

　　活了三十多年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是初中，或許是大學?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將他與整個世界隔了開來，就仿佛隨著近視眼的加深，視覺上越來越模糊一樣，在靈魂上，這個世界也讓他感到越來越模糊，仿佛自己越來越被孤立。看到的，聽到的，接觸到的，品嘗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生出了越來越厚的老繭。隻偶爾在夢中才能回味到一絲孩提時候的鮮活。

　　他自認不懶，也不壞，也曾經是滿懷理想的中二少年，幻想著出人頭地，孝敬父母，報效祖國。什麽時候開始，他漸漸變得如此鹹魚?

　　他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是需要看心理醫生。曾經從網上跟人谘詢過，那邊說他這是什麽“偏社交性心理障礙導致的抑鬱症”。作為一個向來灑脫的心寬人士，從小愛看武俠小說立志當大俠的奮發青年，他怎麽可能會得抑鬱症?特別那邊說的免費谘詢開始提議線下治療，被張楚乾淨利落的下線了。

　　他其實心裡隱隱有種感覺，自己的狀態並不是尋常的什麽精神問題，而是客觀存在的某種障礙，導致自己在鹹魚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但不管是心裡障礙還是生理障礙，堅強的人都應該勇敢面對。網上那麽多人沒有雙手或者沒有雙腳，都能把自己照顧的那麽好，何況自己肢體健全呢?

　　何況不管是從公司的壓力，還是自己的意願出發，他都知道，這安逸呆了十年的環境混不下去了。他要奮發，他要塗牆。這些天他也不是毫無頭緒，已經有了個基本的思路。

　　“你說得對，經理！”張楚看著張胖子，認真的說。作為從小酷愛武俠的曾經憤青，他對沒能給自己創造多麽快樂的生活，其實並沒多大所謂。但處在這個中華民族奮發崛起的大時代，沒能給祖國的崛起貢獻出自己哪怕一絲微薄的力量，而切切實實當了拖祖國後腿的米蟲，更讓家裡面擔心，張楚心中很是有愧的。

　　看著張楚那認真的眼神，張胖子第一次聽到張楚喊他“經理”而沒有感到暗爽，反而有點慌張。仿佛有哪裡不對。

　　“我要去搬磚。”張楚從容的抬起了下巴。

　　“搬磚?”張胖子重複了一聲，聲音尖銳的都已破音。他的下巴掉了。

　　他一直覺得張楚有一種淡定的逗比感，這種感覺今天特別明顯。

　　“是滴。”張楚認真的訴說“你說得對，我不能一直這麽鹹魚下去。我想先去搬磚。放下所謂身段的話，搬磚真是個最好的選擇，首先能鍛煉身體，其次收入不低，聽說努力點能月入一萬多呢。最重要的是現在年輕人都不願意乾，國家缺一線實乾的人。城南的工業園承接產業轉移正在加緊建設，但急缺工人，我去那裡搬磚，能有用。”

　　“你不是認真的吧”胖子傻了。他感到了張楚在對他釋放降智技能。

　　“我是認真的。我決定白天搬磚，晚上寫小說。如果能寫出來就作為以後的職業。”張楚笑容很靦腆:“寫不出來就一直搬磚。所以，我決定要辭職了。”

　　張胖子有些急眼，他叫到:“你傻啊，你在這什麽都不乾一個月也有三四千，就算去搬磚，一會兒有活乾一會兒沒活乾的，平均收入也隻有這麽多?小……哎――張……張楚啊，你可不能犯傻啊！”

　　張楚又轉身看向這個都市，感歎道:“我知道你說得對。但我發現自己留在這裡，除了表面一點光鮮，真的是一點用都沒有。遠不如搬磚的，撿垃圾的對社會貢獻大。你看，有些機關單位的精英辭職下海，去社會上創造財富。我把自己養成了個一無是處的鹹魚，現在想做一點事情報效祖國，至少也能去搬磚！”

　　感受到對方的堅決，張胖子智熄了。報效國家什麽的，這不是十歲以下小朋友們的價值觀麽?而且爛泥一樣的張楚要辭職?這尼瑪自己從來沒考慮過好不好?這條預期不遠的將來會在生活的壓力下扔下最後的尊嚴跪在自己腳下苦苦哀求自己不要趕他走的鹹魚要辭職?要去搬磚?報效國家?實現人生價值?

　　這一系列從來不會在他腦海裡考慮的想法一時間讓他無所適從，這代表著……以後不能這樣酣暢淋漓的把張楚當小弟一樣訓斥了?自己在繁重壓力之下十數年如一日對昔日上司的調教在眼看要成功之前他說不玩了?

　　仿佛一種快樂要從此被從生命中剝奪，想到了被他裁掉的大凶妹離職前終於放下身段私下到辦公室求自己， 如果自己當時……

　　他忽然一股憤懣填充胸臆，忍不住咆哮道:“你他媽神經病啊，你要辭職，你要去搬磚！！！”他揪住張楚的胸襟，猛的撞向欄杆“我……”

　　他有一萬句mmp準備噴張楚滿臉。但沒有機會了，突發情況襲來，一聲怪異的金屬折斷聲陡然傳出，張楚來不及任何反應，隨著突然斷裂的欄杆從這三十三層的陽台翻了下去。

　　張楚驚的甚至忘記了叫出聲。不斷加大的失重感之中，他恍惚看著張胖子那種熟悉的憎惡面龐表情急劇變換，從凶狠變得茫然又變得極度驚恐最後嘶聲裂肺的在尖叫……失重感緊緊捏著他的心髒，伴隨著呼嘯的狂風帶著他一直往下。

　　他在半空中的身子被風吹的臉朝下。狂風刮得他雙眼迷離。

　　“沒想到最後竟然死於跳樓。我可不願意用臉著地，壞了我英俊的容貌，還讓爸媽看了更傷心！”

　　正當要嘗試轉過身來面朝蒼天，張楚眼前忽然泛起一團五彩的迷光，然後他整個人伴隨著那斷裂的半幅護欄直接砸了過去。倏的消失不見。所有的驚心動魄一瞬間收於一點，然後就像個在陽光中炸開的肥皂泡一樣，輕輕的消失在了時空之中。

　　整個世界一如既往的運行著。隻有三十三層一個胖子在那驚恐的尖叫，仿佛忽然遭遇q暴的小姑娘，十分之無助。

　　高樓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同任何一個尋常的下午。幾個溜達著從奶茶店出來的的路人聽到些許聲音，抬頭望望樓上那個尖叫的人影，忍不住罵道:“傻b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