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豫、荊三大洲交界,莽莽潘越山極深處,山巒環繞之中,有個風光靈秀,地勢平坦,豐饒多產的山谷。山谷有個山村,名字叫做湖隱村。此村人口足有萬余,說是山村,若在外足以當得一座小城了。
這山村按說不是什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峻所在,它往三個方向都有經年累月自然形成的虎道猿徑可通外界,周邊山勢也不是十分峻峭。但位置所處實在是太偏僻,離最近的人煙聚集的州郡也得要走上一個多月的山路。且物產豐饒,一應事物都可自足,民風保守,很少同外往來。甚至不為人所知。故而已經近百年沒有被周邊的國朝納入治下了。
按說這樣的所在定然逐漸淪為野蠻。但村中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村人往來都含笑作揖,彬彬有禮。除卻農田水利,桑蠶漁獵之外,還有醫舍,鍛打鋪、宗祠,甚至有處教舍,平日裡書聲琅琅,有先生教育孩童們識文認字,誦讀文章正經。還有處演武場。除了學童們在此學習武課,平日裡也總有彪悍健壯的村人們在此打熬身體,錘煉武技和射術。
村老周黃一早在院子裡劈柴取水忙活完畢,用過朝食,辭別了百又三歲的老母親,就要趕著朝露去北邊林場打柴。老母親依在牆角一邊曬太陽,一邊迎著光納鞋,聽聞周黃上山,就問:“可是要去修仙人亭了?”
周黃當即應是。老母親聽了即是開心,嘟囔道:“快去快去。亭子修好了,仙師就要回來了!”
周黃微笑搖著頭,又跟灶上的婆娘打過招呼,挑上擔子就走。轉過一道彎,就是教舍了。此時是下課時間,看到教舍前谷場上一群七至十歲的男女孩兒們正嬉笑玩鬧。周黃便忍不住停腳看了一會兒。只見孩子們個個精神抖擻,神氣足完。
他自家沒有子嗣,對村上的孩童們尤其和善。故而雖然知道他是村老,小孩們卻不怕他。幾個離得近的本正在玩“升仙拜師”的遊戲,看到他來,這會兒“周黃爺爺,周黃爺爺……”亂喊著就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跟他說話。
“周黃爺爺,大家都說有神仙爺爺要來我們村是麽?”
“你見過神仙爺爺麽?他長得什麽樣子啊?”
“神仙爺爺會不會教我飛天的仙法,我要去抓雀兒!”
……
周黃看天還早,就笑盈盈的跟他們刮扯一會兒:“你們周黃爺爺年輕那會兒,也就二十多歲吧,別看年紀輕,身體許還沒現在壯健哩。那時候村子也沒現在這般興旺,總共就千多二千號人,因為獸災一年比一年厲害,家家過的辛苦。後來大家都商議著要不要丟掉祖墳,舉族搬到山南邊的楚國,或者北邊的啥國來著。那時候向你們這麽大的小孩哪有吃穿,更別提上學了……”
聽他嘮叨不停,沒耐心的小孩就已經跑掉了。更多的在耐心等仙人爺爺出場。
“……我有一天正在打柴,忽然山上跳下來一隻足有兩千斤重不止,口吐妖風的妖虎,眼看就要把我一口吞下。就那張大嘴,吞了我興許都不帶嚼的。卻聽有人大喝一聲,接著看到那妖虎的虎頭咚的一聲開了花。那便是顧老仙人救了我的命……”
這一段他平日裡常說,數十年下來,早就熟極而流,說到驚險處,小孩們個個瞪大眼睛,十分緊張投入。
然後就是顧仙人如何的超凡脫俗,如何的手段高超,如何用各種仙法將周圍的猛獸都驅逐了個乾淨。這些是孩子們最愛的段落。雖然聽過無數遍了,
還是個個心滿意足,聽完之後一轟的跑走了。 周黃還在滔滔不絕的講述顧仙人又如何在村子裡治病救人。指點村子的農田礦獵,以及讓村民育兒治學等等事情。總而言之,沒有仙人就沒有村子的今天。仙人無所不能。這時候就隻有村尾韓家一大一小兩個七八歲的孩兒一直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仰著小腦袋認真的聽他講古。
周黃最喜歡這兩個孩兒,不似其他孩子般皮猴子似的,平日就最有禮貌,且有定性,能坐得住。此時看著四隻靈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仿佛四口靈潭也似的清幽,不由更是喜歡,說道:“好啦,今日說完了,你們要是愛聽,下回再跟你們說。”
那小一點的叫做韓枝兒的奶聲奶氣的問:“周黃爺爺,你還沒說仙人亭呢。”
周黃伸出斑駁有力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說道:“仙人沒在我們這裡停留多久,他在後山布置了仙家陣法,又讓我們在那陣法上修了個亭子。說是能夠保護村子五十年不被妖獸侵害。而且自從亭子修好之後,村人個個身輕體健,長命百歲。生下的小孩也一代比一代有靈性。像你們弟兄兩,都是個頂個的聰明。要是仙人來了,至少要挑一個當弟子呢。”
大一點的韓縉滿懷憧憬,又有些遲疑的問:“那要是仙人隻挑我,不要妹妹怎麽辦?”
還沒等周黃回答,他小妹韓枝兒已經開心的搶答了:“哥哥你真笨,你可以學了之後教我啊!我還能求仙人爺爺帶我一起。枝兒最乖的。”
周黃也不答,哈哈大笑著把擔子重新挑起來,唱著山歌砍柴去了。
午食是婆娘放在周黃衣兜裡的面餅,就這山泉水混了個肚飽。吃過之後又砍了半天,又尋找了幾根好木料留下記號。等到大半天勞作結束,周黃正跳著兩大捆柴薪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山腰處行去。他雖年近古稀,發須微白,身體卻健壯的猶如年輕小夥。
繞過兩座小山頭,周黃老頭兒疲倦之際,卻也興致勃發,張口又唱起當地的山歌。悠揚平緩的山歌在群山間回蕩,別有一種平和的意趣。
在老頭兒前面不遠的一處山岩探出的平地處,不知何時卓然立著一位儒生打扮,卻梳著道髻,背負一柄法劍的道人。這道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年齡,身體昂然挺立在那裡,猶如一邊的山松一般。一張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但微微皺起的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風霜,卻仿似比山道上那辛勞一整天,正逶迤而來的周黃老頭兒還要辛勞萬分一般。
道人立在一處多經修複,同村舍相比,雕欄畫棟很是精美的木亭中。木亭上有個牌匾也是新換上的,上面三個篆字:“仙人亭”。
邊上還有些修葺的草木石料等。看地基,貌似有人正要給這座亭子起一圈圍欄。
道人他凝視著山腰村落的方向。此時正是黃昏,村落裡炊煙嫋嫋,隱隱有雞鳴狗叫傳來。他耳朵卻聆聽著身後周黃老頭兒的越來越近的歌聲,微微的頷首。
周黃轉過一道彎,習慣性的往隱仙亭處望了一眼,陡然看到那道人,頓時歌聲停住,肩膀上百多斤的木柴悄然滑落在地而不自知。他像個小孩子一樣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小步湊到道人身後,不敢繞行到道人面前,直接跪伏在地顫聲道:“是……是您麽……顧仙長?”
道人微笑著轉身,隨手一扶,明明離周老頭還有幾步遠,周老頭兒卻仿佛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道隔空穩穩的扶了起來。道人輕聲道:“故人相見,何必多禮,跟以前一樣喊我顧老道就好!”
周黃搖搖晃晃的站穩了,抬頭看著顧老道的面容,驚到:“仙長……快五十年了,您還是跟當年一般模樣,我……您……真,真,真是……仙人啊!”
對周黃的反應顯然早有預料。顧道人隻微微一歎:“不過大塊之下一螻蟻,何敢稱仙人。”
他的話周黃聽到了,卻是不懂。就算聽懂了他也不會讚同,隻是不敢出口反對而已。對他這樣尋常的山村樵夫而言,顧道人當年的種種手段,比他們想象中的神仙更像是神仙,即使五十年過去了,對他的恩德也沒感絲毫忘懷。
五十多年了,從一個毛頭小夥子變成了灰發老兒。數十年來一直盼望著能再見到仙長。沒想到今天早上還在跟小兒們說道,傍晚就見到了仙人本尊。就憑顧仙人五十年來相貌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就已經讓他驚若天人。
他此刻手舞足蹈仿佛小孩一樣,口中連珠般的說到:“顧老道……阿不,是仙長您老人家說五十年後會回來,村上今年盤算著還有二三年就到時候了,正要重修這亭子,剛換了個牌匾,還沒修好亭身,您這就到了,真是失禮,真是失禮。”
他被巨大的驚喜衝暈了頭腦,手足無措的道:“仙長您快請跟我回到村上,我讓他們殺羊殺豬,還有當年就埋下的好酒要取出來,對,還有好酒。我阿娘還有幾位叔伯嬸娘一直都惦記仙長的恩德,我得趕緊告訴他們,大喜事啊……”
顧道人眉宇間不散的愁容似乎都被周黃的驚喜給衝的淡了些。他凝視著周黃,仿佛還在看著四十多年前那個二十多歲的精壯粗莽又熱情單純的小夥子,他微笑問道:“這些年村子可都好?”
周黃挺拔的腰身不由自主的想往下彎。若不是已經被顧道人扶起來了,他更願意跪著跟他回話,不然如何表達對顧道人的感恩與崇敬?
他笑著說:“好得很,好得很。我阿娘一百零三歲了,您當年見過的十幾位叔伯個個長壽,天天念叨您的恩德。也就老黃伯十年前老死了。這四十多年再也沒有成精的妖怪侵入山村了。些許猛獸,村子裡年輕的二郎們便能自己獵殺,還磨煉武藝!當年您留下的那些神仙符,我們一次都沒用過哩。”
顧道人撫須點頭,道:“能不依靠外物,自修武備,正是長久之計。隻是也不能隻重武事。”
他話音未落,周黃就恍然大悟般,大手重重的拍擊在自己腦門上,把發髻上的方巾都拍得散了,叫到:“差點忘了正事。果如仙長當年所說,自從仙長走後,這些年村上新生的一代人比一代人出落得人才出眾,渾不似我那時候粗鄙,特別是四十年前岑夫子找到了村裡來給娃兒們當先生,他是有大學問的人。把娃兒們教的個個識文知禮。特別這十年裡出生的娃兒,個個跟畫上的人似的,被岑夫子教的更好。要是在山下的國朝,以後定然個個都能當狀元哩。仙長你當年看不上我老周粗俗,如今定能從這些孩子裡看上挑上十幾個當徒弟。走,仙長我速速帶你去看!”
說著他手忙腳亂的挑著擔子,歡天喜地的要引著顧道人下山。
顧道人微微點頭,遠望村寨,仿佛無視這遙遠的距離和層層樹牆的阻礙,目光落到了村中教舍內一個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六十多歲的老儒生身上。他慨然歎道:“悠悠四十年,岑生不改當年之志。如此道心,可謂鑒定。若非先天根骨有缺,未必不是我道之人。他能不忘初心,我又何吝一諾?”
旁邊一個壓低了嗓門,卻兀自猶如打雷般的嗓門響起:“果然岑書生自己找到了這裡。真是同顧師您有緣。如今顧師既已決心開宗立派,正當請岑書生回去,教導年幼門徒文課。”
顧道人點頭道:“更要教導他們正心養德。岑生可為師也。”
周黃這才注意到亭中另外有兩人。剛才說話的人如其身,足有九尺身高,一副短打,卻也挽了個道髻。他氣勢彪悍至極,仿佛一頭隨時能夠撲殺一切敵人的猛獸。周黃從未見過如此豪猛之士,便猶如故事裡帶領千軍萬馬衝陣廝殺,所向無敵的大將軍一般。
顧道人腳邊木凳上原來還和衣趴睡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那小人兒似乎被大漢的大嗓門驚醒,迷迷糊糊的站了起來,一張小臉極是漂亮,膚若凝脂,竟似毫無瑕疵。她神情卻甚是清淡,小小年齡卻隱約一股飄飄出塵的仙氣。
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是人中龍鳳,放在那裡都是極為吸引眼球的。但在身量不高,相貌普拙的顧道人身邊,卻偏偏讓周黃無意中都忽略了,直到那大漢開口發聲才發現。當即好一通致歉。又是一通見禮。
那大漢俗家叫姚濤,自稱跟在顧道人門下行走。也蒙顧道人賜了個道號叫松濤。小女孩兒自稱叫若雨。
幾人續罷,便在周黃引路之下,朝村中走去。山道上周黃的山歌聲再次響起。他歌聲中滿是期待和雀躍。
在他身後的顧道人,正放開氣機同這方天地相接,借助身後木亭下的法陣,觀察這方圓萬裡的山河靈機運轉之勢。在他眼中,在旁人無法探查的地脈深處,這萬裡造化靈秀的靈機,絕大部分收束成了一點,又巧之又巧的漫行到了前面不遠的這座看似尋常的山村裡。又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木亭處彌散過來,仿佛一隻鍋蓋牢牢鎖住了山村裡幾乎蔓延而出的氣機。二者相交,在小小的山村聚會,更有無窮神妙生出。
他心中感歎:“五十年前我發現此萬裡潘越山靈機運轉,竟收於一點,恰巧停在此山村。若非預計五十年後會再度彌散,真真是上好的仙家洞府,立身所在。隻是靈機匯聚,雖對村人壽數靈機都有莫大的好處,卻有招引精怪,懷璧其罪之患。所以在我在山上修了隱仙亭,暗中布置鎖靈陣,使得山村靈機內蘊而不顯,並能驅獸辟邪,護了此村安寧。以我推算,這般善因當結善果,五十年靈機浸蘊之下,如今當有若乾修道種子出世,合該同我有師徒之緣。”
他一雙靈目透觀天地,神識中早就鎖定了村頭剛剛下學,拜別了岑書生,一路背書一路往家趕的一對年幼的兄妹。
“我百年來在九州布局,嘔心瀝血,終於到了收獲之時。收得此二徒之後,傳道種子足矣!我當至那揚州偏蠻之地,散修集聚之所,開宗立派,立下道統。不負恩師所托,不違少年之誓!”
他目光悠遠,仿佛已經投過蒼茫的時空,望向了九州大地的東南方。
“此去披荊斬棘,苦難重重。大道逶迤,人心更艱。隻盼此生……大道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