炯炯的目光微微掃了一眼匍匐在地驚惶失措的范質,柴榮面色平和卻不失威嚴。
“范卿也不必如此驚慌,朕並沒有想要拿你們追責的意思!朕只是覺得這江山雖然名義上是朕的江山,但僅僅依靠朕一人之能是不可能兼顧天下的,你等身為朝廷柱石之臣,更是朕安邦定國的希冀之所在!”
“朕希望你們一個個都能有管仲樂毅之才、房謀杜斷之智,如此則我大周崛起指日可待!”
“謝皇上不罪之恩!日後臣自當克己奉公,為我大周披肝瀝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此刻,范質才算是徹底的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趴在地上毫不吝嗇的一表忠心。
從柴榮的話語間,他能聽出來,皇上對他們這些入閣的宰輔之臣還是非常有感情的,並對他們抱有極高的期望。
“嗯,起來吧!”
柴榮凌厲的目光冷冷掃了一眼木乃伊般的張豹,嚇得正張眼偷瞄的張豹慌忙扭過臉去,或許是因為動作太大,刺激到傷口,只聽到他那巨型臘腸般的嘴唇裡又傳出一陣痛苦的低嚎。
“哼”
柴榮冷哼一聲,轉而對范質道:“朕知道,此人乃是你的外侄,但對於這樣目無主帥、藐視軍法之徒,朕向來就是深惡痛絕!你跟隨朕這麽久應該是再清楚不過了!”
“這廝若是撞在朕的手裡,只怕朕早就將他梟首祭旗、以正軍法了!”
“啊……”
“皇……皇上饒命啊……”
聞言,張豹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許多,掙扎著便滾下擔架,趴在地上一個勁的將那顆腫得如同豬頭一樣的腦袋叩得咚咚有聲!
范質雖然被這個不爭氣的侄子氣得差點就背過氣去!
但是,怎麽說也還是得看在家中那個老婆子的份上替他求上兩句情啊,否則,這貨若是一個不小心惹怒皇上的話,也不是沒有被打入死牢的可能!
“呃……皇上,臣還有一不情之請……”
雖然自己也才剛剛平安著陸,但思量再三,范質還是一邊暗自觀察著柴榮的神色,一邊誠惶誠恐的開口道:“還望皇上看在他也曾多多少少為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份上,能夠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說范卿!你身為當朝宰輔之臣應該清楚,此事乃是天平軍內部軍務,朕也不便直接插手此類事情”
“若是范卿有意想要替此廝求情,也只能去天平軍中當面向丹心候討情,朕可以看在你的面上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范質聞言,知道在柴榮這裡是不可能得到什麽結果了,不過,既然皇上親口允諾只要丹心候能夠不予追究,他也就當沒這麽回事,這確實已是給足了自己的面子。
看來只有待這個小王八蛋稍微好轉一些,自己還是要親自跑一趟東明了,想來憑自己這張老臉,那個小人得志便狂妄自大的小子,怎麽著也得給上幾分面子吧!
思忖已定,范質這才連忙躬身向柴榮和宣慈皇宮告辭。
看著范質領著趴在擔架上的張豹三回兩轉的便消失在回廊之中,憋了半天的宣慈皇后忍不住咯咯笑道:“真沒想到小熠那小子會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將這張豹打成如此一副慘狀”
“話說皇上既然明明就不想輕饒那張豹,卻為何又把范相推到天平軍去向小熠討情?這不是讓小熠他難做嗎?”
“哈哈哈……”
柴榮聞言不由一聲爽笑。
“皇后以為小熠那小子會如此老實?這范質若是真的要去東明求情,只怕會碰得灰頭土臉的回來”
“不是吧……”
宣慈皇后忍不住微微有些驚詫。
“范相身為當朝一品重臣,小熠雖是位列侯爵,算上授封節度使卻也只不過勉勉強強夠到個從二品官階,若是范相以上壓下,小熠焉有不應之理……”
“呵,宣慈啊,你也太小看這小子了”
柴榮說到此處,臉上的神情也是越來越精彩,“朕發現,這小子的行事作風是越來越合朕的味口了”
“皇上此話怎講?”宣慈皇后有些不解的問道。
“今日又有武德使來報,小熠那小子又在東明搞事情,將那些田產巨戶囤積的荒蕪田產全都沒收充公,並當場許諾疏浚水道之後便會均田於民”
“呵呵,這不正是皇上您想做卻又不便親手推行的事情嗎”
“哈哈……所以說這小子的行事作風,朕是越來越欣賞了嘛”
輕輕攬過宣慈皇后的香肩,柴榮接著說道:“此事涉及到朝中幾位開國元老,社稷重臣的私利,所以朕多少還想給他們留些面子”
“但這些人卻得寸進尺,竟然欺下瞞上蓄意遲滯疏浚水利來打壓地價、指使親眷大肆屯田!將原本富庶、繁華的東明縣弄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此時,柴榮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劇烈的咳嗽了幾聲之後,在宣慈皇后的攙扶下坐了下來。
“所以皇上這才把小熠派到東明,目的不就是為了打壓這些日漸膽大妄為之人還地於民嗎?”宣慈皇后一邊輕柔的拍打著柴榮的後背,一邊柔聲說道。
微微平息了一下氣息,柴榮神色略顯悵然的輕歎了一聲道:“不錯,但朕這也實屬是無奈之舉呀,若不是朕深感身邊無堪用之臣,又怎會讓小熠出仕之初便去與這些老奸巨猾之輩針鋒相對、收拾東明那麽大一個爛攤子……”
“朕自登基以來,勤於攻伐,總想等到平定天下之後再來遴選濟世之才替朕治國理政”
“如今看來,這是朕的一大失策呀……”
“皇上為何如此菲薄自己”
宣慈皇后深情凝望著柴榮消瘦的面龐,溫言勸慰道:“想當今天下, 雖群雄並舉,但在皇上您英明果決的治理之下,唯我大周國力強盛!人才濟濟!文有魏相、范相、王相相輔;武有張將軍、李將軍、韓將軍等一眾威震敵膽的一代名將衝鋒陷陣!皇上怎能說自己有失呢”
“呵呵,宣慈啊”
柴榮愛憐的拉過宣慈皇后的柔荑微微笑道:“你看到的只不過是表面現象,三位並相再加上你的父王雖然都可稱為當年之才俊,但奈何都已是年事漸高,不複當年之智。再加上他們無不是身事幾朝君主,對朝代更迭早已是見怪不怪,甚至心下時刻都在做著改朝換代的準備!所以,他們在為人處事之時或多或少都會抱有一些私心,給自己留下寬闊的退路……”
“朕的身邊實在是缺少願意全心全意為我大周嘔心瀝血、披肝瀝膽的折衝之臣哪……”
聽柴榮如此一說,宣慈皇后不禁也是半晌無言,想想柴榮病重之時,整個朝廷完全處於風雨飄搖之中,若不是盧熠那小子橫空出世,救下了皇上的性命,此時,那趙元朗很有可能便已經取周而代了,每每想到這裡,宣慈皇后忍不住都是一陣後怕……
“皇上現在可以稍微放寬心了,臣妾記得皇上北伐還朝之際便曾對臣妾等人說過,若是假以時日,小熠這小子必將是我大周未來的肱股之臣!”
“臣妾以為,如今能讓他在外錘煉錘煉也未必不是好事”
微笑著點點頭,柴榮似乎是這才找到了一些的欣慰:“嗯,估計要不了兩天,朝堂之上彈劾這小子的奏折便會如雪片一樣飛到朕的案頭啊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