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車吃馬給黑車讓開了通路,蘭柯得到了反攻的機會。黑方車8進8,直接點住紅方下二線,卡住紅方邊相相眼,令其無法回防。現在黑方車雙炮三子歸邊,攻勢猛烈,隻要前炮沉底一將,而後再一分邊,四處抽將,紅方馬上就沒得下了。
弈楸早已料到黑方進車點住下二線這著棋,不慌不忙,炮五平三拆掉中炮,擋住黑炮沉底的路線。黑方後炮如果打過來,紅方的擔子炮可以再吃回去。如果這樣,黑方棄子沒有攻勢,紅方多子大優。
現在局面似乎對紅方有利。黑方棄子卻沒撈到便宜,如果反撲不成,等紅方集結子力再度出擊,黑方就必敗無疑。
蘭柯抬起了小手。
弈楸等待著她的下一著。
不知為什麽,弈楸竟隱隱期盼著蘭柯的妙手。
他覺得這個小女孩兒做得到!
蘭柯淡淡定定地走了一著前炮平五,叫將。
就這麽普通的一著棋嗎?
弈楸有些失望,準備補仕應將。但手還沒來得及碰到棋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對!
這著棋……大有玄機!
紅方如果仕四進五,黑方8路車沉底叫將,紅方隻能墊炮。紅方擔子炮被拆散,八路炮從有根子變為無根子,黑底線2路車可以直接長驅直入、進車砍炮,追回失子的同時還捉著紅方七路弱馬。黑方雙車雙炮大舉入侵紅方陣地,紅方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仕四進五“順補仕”不行,那……仕六進五“背補仕”呢?
仕六進五……也不行!《棋經論》有雲:“正補士,等他車路;背立將,忌炮來攻。”一旦背補起六路仕,右翼就要面臨被黑7路炮沉底悶宮的威脅,黑方同樣可以直接車2進7,既砍炮又捉馬。紅方不能平炮打車,否則黑方直接炮7進5、炮打悶宮,絕殺無解。
回中炮擋住?那就更不行了!右炮被牽住,八路炮直接就被砍掉了,白白送給黑方捉馬和沉底炮的棋路,紅的就可以直接投子認負了。
――蘭柯一著簡簡單單的平炮叫將,弈楸竟然無著可應了!
弈楸震驚地看著蘭柯。
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兒竟然能把自己逼到這種程度!
蘭柯忽然“咯咯”笑出了聲,臉上帶著惡作劇得手般的壞笑:“你吃我一匹馬,現在還給我一門炮,咱倆兩清了!”
等等,這個陷阱……難道在主動棄馬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嗎?
如果是經過長考之後布下這個圈套,倒也不是特別出奇。但蘭柯從頭到尾都沒有長考過,在弈楸飛起邊相、準備出車再進車捉馬之時,就瞬間精準計算了幾個回合之後的走法並引誘紅方來攻,這……恐怕弱一點的象棋大師都做不到!
蘭柯表情很是得意,小手在胸前打著拍子,嘴裡哼唱著不知名的小曲:“整軍隊、排雁行,運籌帷幄算周詳。一霎時便見楚弱秦強……”
弈楸看著蘭柯計謀得逞後的神氣模樣,既好氣又好笑。反覆思量,最後選擇相七進五補厚中路。雖然這樣還是避免不了黑方進車砍炮,但給七路弱馬生根,不至於直接丟兩個子,算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蘭柯直起身子、伸出小手,向弈楸的八路炮摸去。她身量不高、手也不長,而棋桌太大,剛才揮車過河之時已經竭盡全力,現在吃弈楸沒動過的炮,不得不探出身子。弈楸無奈地笑笑,主動拈起紅炮放到蘭柯手心,又把黑車放到自己的炮位,
替蘭柯走了這著棋。 蘭柯小臉一紅,把紅炮放在一旁,嘟囔著:“笑什麽笑,你馬上就要輸了!”
弈楸聞言一怔。
現在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字……就是“輸”。
弈楸學棋十載,天賦、韌性皆非上選,能走到今天,原因隻有一個――
惟有爭勝之心不弱於人!
沒有人比他弈楸更想贏!
但蘭柯的話沒錯。現在黑方中炮架著,馬上就要炮打空頭;雙車左右開弓,已經攻入紅方腹地;3路馬非常靈活,7路炮也隨時可以投入戰鬥。黑方攻勢異常強大,紅方沒得下了。
弈楸緊咬下唇,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棋盤,試圖找出能夠翻盤的著法。
蘭柯看到弈楸嚴肅到甚至有點猙獰的表情,有些過意不去,怯怯地說:“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別……”
蘭柯還沒說完,弈楸就飛快地抓起九路車,挪了一下位置。
車九平八,兌車。
普通棋手看到這著棋,一定會認為這是在時間不夠的情況下走出的昏招。兌窩車雖然看上去能化解黑方對紅方左翼的攻勢,但兌完窩,紅馬回到底線原位,黑方隻要車8平2,把車一甩過來,就把這匹馬給捉死了。紅方本就劣勢,現在又白丟一子,不就要輸了嗎?
弈楸就是希望蘭柯來捉這匹馬。這匹馬反正都要被黑3路卒壓住, 無法參戰,不如用它把黑車引離到暗處。如果黑方平車捉馬,紅方就要壯士斷腕,主動送掉底線之馬,棄子搏殺。許久未動的先鋒馬將會直撲敵陣,馬四進二踩炮。不管黑炮逃不逃、怎麽逃,紅方都是馬二進三,配合紅四路肋道車,“肋馬車”叫殺。等黑方支士解殺,再平炮準備沉底以求攻勢。紅方車馬炮三子歸邊,拚死一搏,有反擊。
弈楸不想就此認輸。
所以,隻能――
背、水、一、戰!
蘭柯眼中光芒大盛。
兌完窩,她抬起頭來,問道:“如果我走車8平6,你覺得怎麽樣?”
弈楸默然不語。
蘭柯沒有上當,她看出了紅方棄子搏殺的棋路。她所說的棋步,是平車牽製紅方肋車與先鋒馬的著法。這著棋一旦走出,紅方車馬就被拴鏈,動彈不得,隨時有失馬之危。弈楸最多隻能平車捉黑方7路炮,兌子解扣。而先鋒馬一旦被消滅或者兌掉,隻有單車寡炮可以在前線參戰的紅方將毫無反撲可言。
蘭柯伸手去抓棋子,手剛抬起來就放下,想了一想,隨後用下巴指指弈楸:“喂,我夠不著,你來幫我走棋。”
弈楸苦笑一聲,摸向黑車,下了一著車8平6。
蘭柯搖搖頭:“誰說我要走車8平6了?”
弈楸一愣:“你剛才不是……”
蘭柯昂然道:“你想棄子搏殺,我就應下你的挑戰。來吧!我走車8平2,捉馬!”
弈楸聞言,熱血沸騰:“那就真刀真槍地拚一場!你可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