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你來我往,足足拚殺了半個時辰。
紅方的棄子搏殺給黑方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但最終功虧一簣。黑方成功保住了自己的老將,開始從容圍殺紅方僅存的有生力量。當殘局演變成紅方單馬仕相全對黑方馬炮雙卒雙士的必敗殘局時,弈楸不得不投子認負――再走下去,就是對蘭柯智商的侮辱了。
蘭柯笑嘻嘻地收拾棋子:“怎麽樣?知道本小姐的厲害了吧?”
弈楸想起自己之前還要給蘭柯讓子,覺得自己的臉都被打腫了,隻得尷尬地轉移話題:“呃……不知姑娘師承何處?尊師能教出您這麽厲害的弟子,想必是棋道聖手了……莫非就是那首詩的作者?”
蘭柯一撇嘴:“哼,那個老不修……就只會耍些暗中手段,設下陷阱騙人入套!哪裡算得上是什麽聖手……”
弈楸小聲吐槽:“從設陷阱引人入套這一點講,還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啊!”
蘭柯嬌蠻地瞪了弈楸一眼:“你中了我的陷阱是因為你自己蠢!不是因為我太狡猾!我跟他那種主動示弱、引人上當是兩碼事!”
弈楸想反駁,卻感覺有些底氣不足:“我……哪裡蠢了……”
蘭柯“哼”了一聲,啪啪幾下擺上棋子,恢復到弈楸出車捉馬的局面:“你看,其實在這裡,紅方問題就很大了。雖然看上去攻勢猛烈,但隱患已經潛伏其中了。你先是炮二平三,又走了一著炮三平五,浪費一著棋;而後又為了進攻走了一著相三進一。這些著法疊加在一起,肯定是有問題的。而且我毫不理會你出車捉馬的威脅,直接車1平2出車,很明顯是不怕你去捉的。你不好好思考一下再動棋・,還硬著頭皮往上衝!過於自信,跟蠢有什麽區別!”
弈楸盯著棋盤思考了好一會兒,心悅誠服地點點頭:“您教訓得是……在下學藝不精,在您面前獻醜了,見笑見笑。”
蘭柯本來隻是想嘲諷一下弈楸,見弈楸竟然十分誠懇地承認了錯誤,小臉一紅:“你、你知道就好!還敢讓本小姐的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弈楸尷尬地笑笑,忽然想起之前的問題,趕快追問道:“對了,關於尊師的事情……”
蘭柯歪著腦袋想了想:“我的棋是家祖父教的,不過我也好久沒見過他了……他說這世間已經沒有誰能當他的對手了,他要去建一間棋院培養學生,將來好有人跟自己下棋。那棋院應該就離這裡不遠,好像叫什麽……東湖棋院的。”
弈楸目瞪口呆。
東湖棋院建校的歷史他是耳熟能詳的,沒想到,傳說中那個在旁邊看著太祖把東湖輸給祭酒【注1】的少女就是蘭柯?!
東湖棋院的祭酒之位,到現在還是空懸著的,隻有司業【注2】代掌校務。大家都相信,總有一天,祭酒會回到棋院,教授大家象棋至理。
等等……
那蘭柯豈不是已經有一百多歲了?
弈楸雙腿一軟,幾乎就要納頭便拜。
蘭柯沒有注意到弈楸的表情,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就他的棋風,去開設棋院,豈不是去誤人子弟……”
弈楸顫顫巍巍地打躬作揖:“晚生末學弈楸,見過蘭柯前輩……”
蘭柯一愣:“.……這話是怎麽說的?我才十三歲!”
弈楸也是一愣:“東湖棋院馬上就要迎來百年校慶,你怎麽可能才十三歲?”
蘭柯表情漸漸凝固。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不語。
廳室裡默然良久,蘭柯驚恐的聲音忽然劃破天際:“什麽?!我已經睡了一百年了?!”
弈楸捂住耳朵,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好吧,仙人的孫女果然也是仙人,睡了一百年,還是老樣子……
現在的蘭柯絲毫不見剛才的神氣,眼淚都下來了:“啊啊啊,我還以為我隻是小睡了一覺呢……那個老家夥怎麽都不回來看我一下啊……”
弈楸看著梨花帶雨的蘭柯,很是無奈,慢慢遞過去一塊手帕,試探地問道:“那……蘭柯前輩現在意欲何如?”
蘭柯接過手帕,抽噎著:“我……那個老家夥這麽多年都不回來,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弈楸苦笑不已,蘭柯還真的是小孩子心性。明明很思念自己的祖父,嘴上還是不饒人,一直稱祖父為“那個老家夥”.......
蘭柯盯著弈楸,忽然一拍手,恨恨地道:“哼,那個老家夥不是要開棋院教學生嗎?我就收你做弟子,等你學成之後去東湖棋院踢館,他一定就面上無光了!”
弈楸臉上抽抽了幾下,小聲回道:“那個……其實我就是東湖棋院的學生……”
蘭柯的表情十分精彩。
弈楸眼看著蘭柯又要哭出來,趕快安撫道:“但從今天開始我就站在蘭柯前輩這一邊了,以打敗老祭酒的學生為己任!”
蘭柯破涕為笑:“別叫前輩,叫我名字就好!我也才十三歲而已!”
弈楸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往後退:“那……天色也不早了,我家裡人還在等著我,就不叨擾了……”
弈楸退了兩步,轉頭向自己進入廳堂的方向邁開步子,但還沒邁兩步,就駐足不前了。
――這廳堂四面都是牆!
弈楸滿頭霧水。
我到底是怎麽進來的?
蘭柯跳下椅子:“別找了,這屋子其實是一個橘子,哪來的門。”
弈楸身為棋手,橘中賭棋的典故自然是了然於胸,不禁吐槽:“你們這些喜歡下棋的仙人,有好好的屋子不住,為什麽非要住在橘子裡啊……不對,你不是睡了一百年嗎?難道這橘子一百年都沒被摘下來?”
蘭柯不屑地搖搖頭:“隻有那些老頭兒才喜歡住橘子裡呢,這個橘子可是為了和你下棋特別預備的。”說罷,小手一揮,弈楸隻覺眼前一暗,已經回到了橘園裡。兩人下棋用時太久,天已經黑了,可橘子裡卻是通明透亮,想來是蘭柯的手段。
蘭柯拿出一本棋譜,扔給弈楸:“這是那老不修的棋譜。你先回去研讀一下,有時間我再教你。”
弈楸借著月光粗粗一看,封面上龍飛鳳舞,寫著七個大字――
自出洞來無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