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元國師聽阿林保所說,稍稍一怔,阿林保之言入情入理,自己如要阻他,卻是尋不著因由,想了一想,開口說道:“自古有言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之所說也是有理,不過尚請聽我一言,如今是大勢所趨,遼東雖有數部,卻盡是為女真,連同我大元一脈,盡是如此,今努爾哈赤大汗統領各部,是天意使然,總比受那大明漢人欺辱為強,你莫若將心中仇恨盡去,歸了努爾哈赤大汗麾下效力,未嘗不是一件美事,依你身手,大汗定是不會輕慢於你。”
卻聽阿林保一陣冷笑,說道:“謝國師美意,這世上如若真有人厚顏無恥,願意認賊做父,那也由的他,不過我阿林保卻是有仇必報之人,此人滅了我的部族,雖我不能也滅了他的部族泄恨,卻也不可讓他活的輕松安心,今日如是能僥幸殺了他自是最好,如不能殺他,我活一天,自也要讓他心中擔憂一天,直到我死。”
阿林保一席話直說得楊青峰也覺心中熱血沸騰,口中不由大叫一聲好!遠遠開口說道:“阿林保壯士,你之所說不錯,男子漢大丈夫,絕不可認賊做父,仇自是要報,不過也要恩怨分明方可。”
阿林保一聽,張頭側耳,口中說道:“說話的是那位朋友?我怎地聽聲音如此耳熟?”
楊青峰道:“本人中原武當門下楊青峰,兩年之前,你那雙目便是為我所毀,今日聽你所說,大為入耳,不過兩年之前那事,是你恩怨不分,所行實是為人不齒,我毀了你雙目,可也怨不的我。”
阿林保一陣大笑,說道:“武當楊少俠?好,很好,我一生之中甚少服了與人,你楊少俠可是唯一一個,早聽人說中原武林人才鼎盛,依楊少俠身手而看,確實如此,不過若說楊少俠那一身與我所交手的功力,卻也難以令人折服,我所服者是楊少俠一腔為救他人之身,自甘將身去死,也自百折不饒之心,此心方是真心,這亂世之中有許多人,所行隻憑一張肉嘴,若真要以實際去做,只怕甚少有人真如其說,更別說是為與自己毫無相關的人,如是我心中所猜不錯,楊少俠先前定是不識那一個女子,卻自置性命不顧,也要保全她身,雖我十惡不赦之人眼見,也自佩服的很。如此在你中原武林所說,便即是為俠義之道吧?雖你毀了我雙目,我自也不會怨你,不過你所說的恩怨分明之說,我卻不敢言同,那努爾哈赤滅了我一部族人,我若隻單單尋他一人報仇,豈不是太也便宜了他?我要殺他族人,奸他妻女,先使他痛不欲生,再取他性命,唯有如此,方能平了我心中之恨。”
楊青峰聽他所說,心想雖他鐵骨錚錚,不願認賊做父,然而心如此思,卻是大違俠義之道,與自己心中所期相去甚遠,便住口不再與他說話。
努爾哈赤為眾人所護,在那人叢之中金刀一指,喝道:“阿林保,本汗敬你是條漢子,為世之道你卻不明,弱肉強食,自古以來便是永恆不變之理,我今取了你的部族,如若我不取你,待你勢強,你自要取我,今日你心中不服,我便成全你,你且放馬過來,今日你我決一生死。”又對所護眾人說道:“爾等讓開,今我自與阿林保對決。”
眾人見那阿林保身手如此,如何肯讓?更是將身緊護,只怕他傷了大汗。多爾袞已從地上身起,對興元國師說道:“大師休聽他胡說,就請大師出手降服了此等瘋癲之人。”
興元國師那一日與楊青峰比武,本是要在眾人之前顯一身卓爾超群之功,不期為玉錄玳求了努爾哈赤大汗前來喝止,今日一諸要人俱在,連同努爾哈赤大汗也在一邊相望,心想正可借機在他眾人之前大顯神通,那多爾袞之說正合其意。當下也不言聲,隻將左掌一起,徑向阿林保前胸印去。
阿林保聞風起勢,舉掌來迎,呯一聲響處,只見阿林保之身向後連退三步,興元國師卻是身形動也不動。
興元國師此掌心存試探之意,所使四成之力,與阿林保之掌一觸即收,剛剛耳中清清楚楚聽阿林保之說,言道楊青峰那一身功力尚難為他折服,又見諸人無人能阻他身,隻道阿林保甚是了得,出掌一探,卻也不過如此,心覺與楊青峰相差甚遠。興元國師卻是不知,先前楊青峰與阿林保相鬥之時,楊青峰尚未修習無相神功,不是阿林保敵手,幾欲為他喪命,今日楊青峰有無相天玄再生功在身,阿林保依然是當日的阿林保,楊青峰卻已不是當日的楊青峰。
興元國師去了心中疑忌,有意要在眾人身前顯自己一身功力,隻將身繞了阿林保周身遊走,阿林保失了雙目,雖耳中聽風定位,卻與眼目所看終有不及,興元國師眼中看得分明,乘隙出掌,或拍其肩,或點其腰,便如貓抓老鼠一般,阿林保竟無還手之力,四圍人眾眼見,不由大聲叫好。
楊青峰卻覺憤慨,心想士可殺不可辱,又隱隱心覺愧疚,暗想阿林保如是不為自己毀了雙目,興元國師雖是了得,只怕如此將他玩於股掌之間也是不能。
卻見興元國師繞阿林保遊走之身忽停,阿林保耳中聽不到風聲,難以聲辯興元國師身之所在,興元國師將掌緩緩舉起,不起一絲風力,慢慢探近阿林保左胸之前。
楊青峰眼中見了,已知其意,急迫之中大喊一聲:小心!卻與此之時,興元國師掌力陡出,澎一聲擊在阿林保左胸之上,直將阿林保之身擊起飛出,跌於數丈之外的地上,口中鮮血狂噴。
興元國師這一掌自是傾盡全力,是為致命之掌。
四圍人眾眼見興元國師殺了阿林保,歡呼之聲又起,楊青峰卻是悲憤難抑,口中不由自主喃喃說道:“卑鄙!無恥!”聲雖不高,卻已為興元國師耳中聽得,心知是楊青峰所說,當下棄了那正在掙命的阿林保,將身一轉,對楊青峰說道:“既是楊少俠不服,難得今日有如此多人見證,就請楊少俠與我一決高下。”
興元國師前些日與楊青峰比拚,見楊青峰一身功力了的,幾欲不在自身之下,又見楊青峰年紀輕輕,便如那初升的朝陽一般,正是蒸蒸日上之時,心想再過數年,自己定然便已不是他的對手,心中便已起意要取楊青峰性命,卻為玉錄玳求了努爾哈赤前來阻止,不得已止手之時雖暗中起了一手,卻未立時便置他死地,心中終是不甘,如今耳中隱聽楊青峰所說,心想時機已至,剛剛自己為眾人殺了阿林保,護了努爾哈赤之身,今再與楊青峰相鬥,正可再在眾人之前身顯自身超凡功力,如要殺他,只怕眾人也再不會阻攔。心中主意既定,是以向楊青峰如此言說,正是要激了楊青峰與自己相鬥。
楊青峰聽他所說,呵呵一笑,口中說道:“怎地,國師想要殺我?我眼明未瞎,國師如要便似殺阿林保一般,只怕也是不能。”
楊青峰如此所說,自是嘲諷興元國師欺阿林保眼瞎,殺他不夠光明正大。
興元國師聽了,只怕楊青峰還要在眾人之前話說更多羞辱自己,忙開口說道:“廢話少說,你如有膽,今日便於此地與我在掌上見一個真章。”不待楊青峰答言,將身一起,半空之中掌中蓄力,便要向楊青峰擊出。
楊青峰見了,就馬身之上也是將身一旋,如一隻衝天之鶴,將身也起半空。
眾人眼見,俱為二人身姿所震,轟雷也似齊聲叫好,卻聲未落,只見楊青峰從那半空之中一個倒栽蔥,頭上腳下直向地下跌來。
眾人俱各心驚,心想楊青峰身在半空,尚未及與興元國師對招,怱地便跌,這卻是為什麽?
玉錄玳驚急,忙將身搶前扶起,只見楊青峰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已自昏暈不醒。
玉錄玳心如刀割,一連叫了數聲青峰哥哥,楊青峰只是不應,玉錄玳眼中情不自禁劃下淚來。卻見興元國師身立一邊,嘴角含笑,玉錄玳心中不由大怒,卻剛剛楊青峰自空跌下,眾人俱是眼見,興元國師與青峰哥哥並未交手,如是與他理倫,卻是尋不著因由。
玉錄玳在心中尋思,且先將青峰哥哥負回住處,再做計較。當下將楊青峰抱在懷中,自騎馬上。滿人女子自小亦與男人一般俱習騎射,玉錄玳雖嬌小玲瓏,臂抱楊青峰於懷,也不見吃力。當下雙腿將馬身一緊,催馬緩緩往來路行去。
回於住處,玉錄玳將楊青峰安置床上,細細去看,見楊青峰身上並無傷處,回想楊青峰從那半空之中跌下之時的情形,便似正欲出掌發力,並不見有異,也不知為何就身跌而下,尋思了許久,頭腦之中尋不出一絲端倪。
楊青峰前日與興元國師在練兵場上比拚內力,興元國師欲取楊青峰性命,在楊青峰力難支撐之時,玉錄玳求努爾哈赤來喝止了這一場拚鬥,楊青峰撤掌之際,興元國師之掌先撤又起,將楊青峰擊了一個跟頭,其時楊青峰身已受傷,只是當時不甚明顯,楊青峰也不在意,卻不知興元國師其時見是努爾哈赤喝止,不敢抗命,心中欲取楊青峰性命之心卻是不去,是以掌上力道又出之時不以剛猛之力而催,隻以綿綿陰力侵蝕,楊青峰身傷雖不立時便覺,卻在之後慢慢顯現,今日興元國師又見楊青峰,便以言語相激楊青峰與自己再次交手,楊青峰正欲發力之際,那身內之傷發作,從半空之中身跌而下。玉錄玳自是不知內中之因,即便是楊青峰自己對此也是不知。
這一夜,玉錄玳將身守在楊青峰身前,一刻也不曾身離,到了天將放明,只見楊青峰緩緩將眼睜開,玉錄玳大喜,口中叫一聲青峰哥哥,連同那聲音也自歡喜的顫抖不已。
楊青峰眼望玉錄玳,正要應聲,忽地又是一聲大叫,又自昏暈過去。
玉錄玳急的手足無措,連聲問道青峰哥哥你怎麽了?楊青峰言語不清,口中只是叫痛。隱隱似是在說心裡痛。
玉錄玳見楊青峰面上肌肉抽搐,知他心中定是難受痛苦,自己眼見卻是束手無策,一時禁不住心中憂傷嚎啕大哭。哭了一陣,心中反倒清明許多,心想青峰哥哥既是說心裡痛,不是受傷便是有病,今我一味守著他哭泣,又有何用?找尋大夫為他診治方是根本。又尋思自己滿族之人盡是不通醫術,若說通曉醫術者,非是漢人不可,今撫安城中大多漢人盡皆逃身,所剩盡是窮苦無有出路之人,卻那裡還有精通醫術者?心中忽地便想起鮑國醫,心想他在大明朝廷做過國醫,自己先前便親眼見他為青峰哥哥開膛移心, 救了青峰哥哥性命,若說醫術精者,又有誰可精得過他?今青峰哥哥心中疼痛昏暈,也只有再尋了他為青峰哥哥診治方是最好。又想鮑國醫在赫圖阿拉城中,不曾隨瑪法至此,如若請他治病,只有身回赫圖阿拉城中方可。便在心中尋思待天一亮,便去取一輛馬車,載了青峰哥哥身回赫圖阿拉城,請鮑國醫為青峰哥哥診治。
玉錄玳在心中將主意打定,去取了馬奶,一杓一杓喂了楊青峰咽下肚去,待到天亮,正要叫人去安排馬車,卻見阿瑪黃台吉走進屋中,自是來看楊青峰。只見楊青峰依舊昏暈無覺,玉錄玳淚眼婆娑,黃台極眼見自己這一個格格,一夜之間竟是憔悴了許多,心中難忍憐惜,伸手給玉錄玳擦了眼淚,說道:“錄玳格格兒,你青峰哥哥不知為何,卻已是如此,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阿瑪心裡擔心你。”
玉錄玳口中答應,眼中淚水卻又落了下來,心想我的青峰哥哥雖是如此,我卻不能放棄,若是青峰哥哥不在,我卻還能怎麽活?心中想了一想,對黃台吉說道:“阿瑪,格格今天要求你一件事。”
黃台吉伸手愛憐的撫一撫玉錄玳頭上亂發,說道:“傻孩子,跟阿瑪還有什麽求不求的,你有事隻管說便是。”
玉錄玳說道:“待一會兒,格格想請阿瑪陪我行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