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所行,楊青峰見花惜心地善良,又十分穩重,眼見今日離開此地已是無望,左金王以清風客棧之中兩個為花彤毒殺的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兄弟為挾,其意實是要報先前自己以身相護那一個姓孫之人的幼子之恨,楊青峰自以為所行無錯,心中亦是無悔,決意以身相換眾人身離,右胸之上所縛布包之中是玉錄玳的骨灰,自是要生生死死隨了自己一起,如今隻左胸之上所縛的寶經尚未送去少林寺中,眼下只有將這事托於花惜,叮囑她不要將這事說於任何人知的,這任何人中自是也包含了她的師父憫無雙,雖是楊青峰一直在心中所記無雙是數年前那一個腕挎藥簍手提藥鋤天真無邪心地善良的姑娘,卻數年而去,如今只見著她的一眾徒兒,便是人人以毒傍身,更有她最喜歡的這一個小徒兒花彤,出手便是以毒製人,絲毫不顧人之性命。所教的弟子便是如此,也不知憫無雙現在是什麽情形?楊青峰心中生了嫌疑,是以叮囑花惜不要將這一件事說了任何人知道,這任何人中自是將她師父憫無雙也包含在了內中。
花彤與葛思虎俱是大急,卻為左金王封了穴道,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無可奈何。
楊青峰自將身轉,道:“清風客棧之中之事,楊青峰實是有愧,今日便還了十三家七十二營眾位兄弟公道。”又對堂上道:“今日之事,只在楊青峰一人身上,尚請二位大王不要食言。”言下之意自是要橫天王與左金王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不可再為難葛師虎及花惜五位姑娘。
橫天王眼見楊青峰如此意誠秉秉,知楊青峰果是如江湖之中傳言,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今便即要如此,心下不忍,口中道:“楊老弟,清風客棧這一件事,尚可再議。”
橫天王這一語一半是說於楊青峰,一半是說於左金王耳聽。
堂上松鶴門掌門顧延年看堂中今日之形,眼見自己年輕之時兄弟的徒兒不保,正在焦急,忽聽橫天王說了這一句話,心中喜不自勝,一迭聲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十三家七十二營果是大度仁義之師。”
繆初也是連聲讚好。
堂中眾人也都盡以為橫天王與左金王定會赦免了楊青峰在清風客棧之中的代行之過,卻忽地聽左金王出聲,言語冰涼,透澈至骨,左金王道:“橫天王是心中忘了我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兄弟之情嗎?橫天王如是忘了,本王尚且沒忘,今日堂中有我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眾多兄弟在此,也不是橫天王一人說了便可算的。”
左金王一意要使楊青峰今日命喪此地,即便對橫天王,言語之間也不留情。橫天王心下惱怒,卻也不便發作。
楊青峰心思那一日在清風客棧之事,自己原本也有責任在身,今日如此也是理該,且不可讓橫天王為難。當下說道:“多謝諸位前輩好意,堂堂男子漢,敢作敢當,既是有失,便要承責,方是大丈夫,今日堂中有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弟兄,也有眾多江湖英雄豪傑,正是還十三家七十二營兄弟的公道之時,我楊青峰決不會有絲毫推托。”
眾人見楊青峰面色坦然,先自將衣襟整理的齊整,轉面向南拜了兩拜,自是遙向拜別師門恩師的養育教導之恩。拜畢,向堂上左金王道一聲‘請’,那意思便是十三家七十二營要報仇雪恨,我楊青峰已準備好,你等盡可動手。
卻見堂中右側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人俱是面色遲疑,身不敢動,楊青峰聲威震於江湖,這一眾人怎敢貿然便來太歲頭上動土。楊青峰先自一愣,瞬間便已省的,這一眾人定然尚還不知自己如今身中力道盡失,也不知我楊青峰的為人,我楊青峰說過要還你十三家七十二營一個公道,自是任你等刀剮劍刺取我性命,我如眨一眨眼便不算英雄,如是話不作數,便不算男子漢大丈夫。
楊青峰不由哈哈大笑,道:“你等俱可前來取我性命,我絕不還手便是。”
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俱是面面相覷,心中尚在心疑楊青峰所說是真是假,堂上所坐顧延年繆初橫天王及左金王久歷江湖,卻眼中所見,知楊青峰所言決不是虛言假語,顧延年繆初橫天王等又是心敬,又有不忍。卻聽左金王口中一聲大喝,道:“你等還不動手,還待何時!”
左金王決意要取楊青峰性命,此時見堂中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俱是心怯,耳聽楊青峰說絕不還手,知他口中所出言出如山,如此還有何慮?是以喝叫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動手。
當下堂中右側群中走出三人,各舉刀槍,迎面對了楊青峰站定,見楊青峰面色無悲,嘴角含笑,不由自主便自手足發軟。楊青峰本是左手抬起撫在右胸衣上,其下正是縛在左胸之上玉錄玳的骨灰,心中升起無限歡喜,卻見三人身形躊躇畏怯,不由微微一笑,道:“來吧,不用怕,楊青峰今日便讓你等做一次英雄。”滿眼之中盡是希冀與鼓勵。
三人見狀,便將手中刀槍舉起,正要朝前一送,忽地卻聽屋頂之上哈哈大笑,聲音似在嘲笑,又似在嘶嘯,只聽一聲音道:“呵呵,英雄!國將破,家將亡,民不安,人動蕩,你心尚在念念不忘英雄,卻又如此這般,可歎!可悲!可哀!可憐!”
只聽當當兩聲脆響,堂中屋上撲簌簌落下許多瓦泥碎屑,左金王聽得屋頂之聲,手中兩粒細珠脫手而去,擊在聲起之處的屋瓦之上,透穿而過,屋瓦不碎,隻落下許多瓦上碎屑。
楊青峰心中一顫,這聲音,怎地又似陌生,又似熟悉,其間似有數次耳聞,卻不知是誰。
屋上之聲又自響起,道:“左金王,哼,你好大的膽子,敢自稱王!當是滿門抄斬之罪!今日也不和你相論此事,我隻猜你此時心中所思,定是要一意取了堂中那個念念不忘英雄之人的性命,你的右手之中定是又捏了兩粒細珠,隻待伺機打出,以取那人之命,是也不是?”
左金王哈哈大笑,道:“不錯,姓楊的殺我十三家七十二營兩個兄弟,其恨尚在其次,卻他護了姓孫奸賊的幼子身去,這一出恨卻是無可容忍,姓孫的奸賊手上沾滿我十三家七十二營無數兄弟的鮮血,即便取了他命也不能平我胸中之氣,這個姓楊的自詡英雄俠義,卻護了這個奸賊的幼子,我不殺他,怎能對得起我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中許多死去的兄弟?”
屋上之人似有不耐,道:誰有功夫聽你在此胡言亂語?你要殺了這個姓楊的,便自快快動手,我且看你有何手段?”
左金王又自大笑,道:“要殺此人,如在先前,只怕千難萬難,卻在今日,我要殺他,直如探囊取物,只是我不願失了身份,既是你一意要看,便瞧我的手段!”
屋上那人卻是哈哈一笑,道:“不看也罷,我知你定是要先以細珠射我,乘我分神,再以細珠去射堂中那個人,好取他性命,我之所猜對也不對?”
左金王心中一寒,怎地自己心中所思盡是為屋上這人猜得一絲不差?口中卻不示弱,道:“為你猜得又能如何?”口中說話,手上便是一揮,也就在此一瞬之時,堂中便似忽地急起一陣疾風,前後左右明晃晃所燃四支巨燭忽閃一下,忽地便滅了,眾人耳中只聽得當當兩聲,自是左金王手中細珠射去屋頂瓦上之聲。
此時正在半夜子時,屋中燭火一滅,頓時夜黑如漆。眾人尚不及心慌,忽地便聽啊的一聲,這一聲叫淒如厲鬼所嚎,隻引得堂中人人俱是驚心失魄,乒乒乓乓,又是哭喊驚叫怒罵。乒乒乓乓之聲自是屋中之人心驚亂躥,各人手中兵器相撞所發,驚叫怒罵便是堂中之人亂走亂撞,形如沒頭蒼蠅,有時人與人撞在一起,有時又人與刀劍兵器撞在一起,身上吃痛,自是忍不住怒罵出聲。堂上所坐顧繆二人以及橫天王左金王俱是久歷江湖之士,雖是心中不亂,卻也心驚,橫天王聲如洪鍾所鳴,直叫道:“諸位不要慌亂,不要慌亂,快快先燃起燭火!”
一連叫了數聲,堂中之人人人驚慌無神,誰聽得他叫?正在無奈,只見一把火把急奔而進,入到堂中。屋中頓時又是一亮,橫天王心中一寬,先是將眼向堂中一看,心中卻是吃了一驚,堂中早已不見了楊青峰身影,只在他先前立身之處躺著一個人身,正是剛剛將身上前欲要砍殺楊青峰三人之中的一人,不知為何,心中先驚又寬,竟似隱隱有些許歡欣。
卻見手執火把這人氣喘籲籲,面色驚慌無措,見橫天王與左金王俱在堂上,隻叫:“不,不好了!官軍殺過來了!”
橫天王雖也心疑心驚,卻不慌亂,見那報信之人身形顫抖,不由惱怒,口中大喝一聲道:“慌什麽!去傳我號令,隻以強弓硬駑伺候,如官軍進攻,便以箭射,切不許出戰。”
夜中情況不明,冒然出戰,只怕敵人設的有陰謀詭計,橫天王此著實是高明。
那人心下稍定,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傳令,卻又一隻火把急急奔來,尚未進屋,便高聲叫道:“官軍退了!官軍退了!”
橫天王心下寬慰,卻又忽地一顫,怎地堂中燭滅,便是官軍來攻?又恰值此一瞬之時,楊青峰倏地便失了身影,這其中,是否可有關聯?
此時堂中之人,盡是眼見地上所躺人身,失了楊青峰身影,雖不再慌亂,卻也目瞪口呆。
橫天王自將身上前檢視,見地上所躺那人身上無傷,正在不解,忽見他胸前衣襟破一個小指頭大小洞,似有血跡滲出,仔細一看,心中已是明了,那一個洞自是黑暗中左金王以腦中所記方位以細珠打出,來取楊青峰性命,卻不曾料楊青峰身遁無影,這一著竟打在這人身上,剛剛黑暗中淒厲嘶叫,便是這人身上著珠之後所吼,左金王心中存了心要取楊青峰性命,這一著所出盡使全力,珠著此人前胸,竟透後背而出,這人自是難以活命了。
左金王臉色鐵青,對那躺在地上之人看也不看,想必他心中自知地上所躺之人正是他自己以細珠射殺而死。只見他面色由青變紫,又由紫變黑,顯是怒恨已達了極致,忽地身形一頓,就在堂上飛身,半空中右掌一拉一推,便有一股大力奔出,所去正是花彤立身之處。花彤早為左金王以細珠著身封了穴道,眼睜睜看左金王身起半空掌力直向自己前胸推來,心中又驚又急,足下卻是半步也不能移動,花惜花影身在一邊,卻事起倉促,她等一眾人心中尚自正在慶幸走了師伯,卻不曾想左金王陡起殺念,欲要來阻,卻哪裡及的左金王來勢如風,正是心驚失色,忽見橫天王陡地仰身,手勢向上一托,左金王正來勢如風,卻便如陡遇一扇板門一般,身形在那半空忽地一止,待了一待, 橫天王手勢一松,左金王之身方從半空飄下。
左金王怒火衝天咆哮如雷,將身直面橫天王身前,道:“我道橫天王剛剛與那姓楊的小子論辯,怎地一言不發,任憑那小子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甘自將勢落於下風,原來橫天王是存了私心,此時公然出手相護這個以毒害我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中兩條人命的丫頭,橫天王以欲何為?”
橫天王與左金王俱是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中的當家,只是各領不同之營,橫天王對左金王亦無見外,剛剛見左金王盛怒之下欲要殺人,本能所驅出手阻了他那一招,不曾料左金王正在暴怒之中,走了楊青峰,又以細珠射殺了自己兄弟,隻覺顏面盡失,隻道橫天王心向外人,更是盛怒,出言便是毫不留情,極盡諷刺挖苦之能。
何人曾敢以如此言語對了橫天王說話?乍聞之下,橫天王也是氣極,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言語冷冷道:“本王以欲何為,也論不到左金王質問,如今十三家七十二營欲做一家,左金王雖是有心做這一家之主,然尚不到推舉盟主之日,左金王還管不到我。”
無相風雲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