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顧延年眼見左金王與橫天王翻臉,心中尚自在歡喜走了年輕之時的好兄弟空虛道長的徒兒楊青峰,其始左金王欲取楊青峰性命,顧延年本要出言與他開脫,卻楊青峰為保花彤一眾人無事,盡將青風客棧之失引於自身,顧延年雖有心要與他說情,卻又無可奈何,眼看左金王喝令人眾上前要對楊青峰刀劍加身,卻也只能心急束手無策,忽見屋中燭火驟熄,顧延年便知其中必有異常,待堂中再亮,果是不見了楊青峰,心中便自歡喜不盡。
顧延年心思此時楊青峰已去,橫天王再與左金王相鬥已無必要,只怕會傷及堂中無辜,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助他二人合好,心想至此,忙將身至二人身間站定,道:“兩位老兄這是為何?十三家七十二營親如一家,二位且不可以區區小事傷了和氣,橫天王是血性中人,楊青峰英雄俠義,橫天王心中欽敬,也是人之常情,依老夫之見,橫天王決無相助楊青峰之意,左金王不可誤會了橫天王,你二人俱是十三家七十營的當家,如是反目成仇,對誰都是不好。”
左金王剛剛實是怒極,腦中失了理智,待及話語出口,心中已自後悔,雖十三家七十二營是為一家,然此地卻是他橫天王混天營的地盤,自己統領的地蛟營尚在五十裡開外,今日自己隻帶了數人來了此地,如是與他翻臉,對自己決然沒有好處,此時有顧延年從中言和,當是正好抽身而退,心雖此想,面上卻不能便即做了退卻之色,依舊將面上冷若寒霜,道:“今日走了姓楊的,他是我十三家七十二營不共戴天的仇人,本王絕不會與他善罷乾休。”又將臉看向橫天王道:“今日本王要帶了姓楊的這五個師侄女走,橫天王不會阻攔吧?”
左金王自思,楊青峰極重義氣,如是自己將這五個丫頭捏在手中,不怕他不來找我。
橫天王一愣,不知為何,這幾個姑娘本是與自己無乾,是死是活也是毫無關系,此時楊青峰之形忽地在心間一閃而過,言語之中竟是不允,道:“左金王欲在本王之處拿人,至少也得給本王一個說得過的理由。”
左金王道:“姓楊的雖是一力承擔了在青風客棧毒殺我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兄弟罪責,然我自知對我十三家七十二營兄弟施以毒手的正是眼前這五個姑娘,那兩個為他等奪了性命之人,正是我地蛟營的兄弟,如今我要帶了這一眾凶手回營,不會不妥吧?”
橫天王有心不放人,卻又實在無言所對,想了一想,道:“左金王要帶殺人凶手回營,自是天經地義,我等俱是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兄弟,自是該一力為我死去的兄弟報仇雪恨,卻本王查探的十分清楚,那毒殺地蛟營二位兄弟的,只是眼前這一個小丫頭,左金王要帶便帶這一個人回去好了,其它之人本王尚自有用,不能奉送於你。”
橫天王說這話時,眼目一掃,心中不由又是暗暗一驚,先前楊青峰身領五個姑娘及那一個姓葛的,共計七人立在堂中,燭滅之時失了楊青峰,堂中重行光亮之時,心神隻停留在楊青峰一人身上,此時方始發現,那一個姓葛的壯漢也是不見了身影。
橫天王心中不由又驚又疑,頭腦之中一連尋思了數遍,心思早前那人來報說楊青峰身上功力俱失,自己在堂上暗暗所看,楊青峰身立堂中,雖是面上毫無懼色,卻一身形神並無勁霸彪悍之氣,隻這一眾小丫頭尚要將身爭相前來相護於他,如是他真有先前江湖之中傳言之神,怎地會是如此?那一個傳信之人所說多半為真,況楊青峰言語鏗鏗,落地有聲,不是虛情矯作,他既是將清風客棧之中的罪責盡攬於身,又承應還十三家七十二營一個交代,便決不會以奸計脫身,且扔下他五個師侄,他之所失定然是有人來接了他去,只是這一個姓葛的也自不見,難不成是他暗中擄走了楊青峰?細思卻又不象,左金王隻以細珠便封了他穴道,他怎地有此功力?忽地想起一事,聽楊青峰說這姓葛的也是在官府之中當差,怎地其時屋上先是現了人聲,便即堂中燭滅,旋即便有官軍來攻,一切好似湊巧,卻又是如此緊密,難不成是有人欲救楊青峰,盡是籌謀在先,且牽連的有官軍?這個救楊青峰的也不知到底是何許之人?”
左金王見橫天王言辭斬釘截鐵,毫無商議退讓之地,又見他面上陰晴不定,不知他在心中尋思些什麽,再呆已無顏面,當下將手一揮,數人上前,將花彤一擁,便要疾去,卻見花惜身形一斜,已至眾人身前,身邊花影花若花雨三位姑娘與花惜並肩而立,將眾人去路阻住。
花惜道:“各位要去,且請放下我師妹。”說時,一手之上指甲之中已自暗暗拈得有須臾絕命之毒,少時要與他眾人動手,此時為救師妹,雖是心中不忍,卻也不得不以此毒與他眾人相拚,少不得便有人要為此喪命,卻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左金王嗬嗬一陣冷笑,道:“雖你是神農百藥門門人,便能攔得住我?即便是先前慎無行那個老鬼,我尚且不懼,何況你幾個乳臭未乾的丫頭,你如攔我,便是尋死。”
花惜道:“今日不放下我師妹,即便你殺了我,我也不會任你自去。”
左金王又是一陣冷笑,道:“今日雖是有人護你,卻你自己定要找死,怨不得我。”此話似是說給花惜,好使她等知難而退,又似說給橫天王聽,意是你雖要相護楊青峰的這幾個師侄,卻是她們自己不知好歹,我要殺了她等,你不要怪我。言畢,掌中蓄力,便要推出。卻聽一聲道:“且慢,左金王何須與這幾個丫頭鬥氣?”
左金王聽聲便知是松鶴門的顧延年,剛剛得他解了自己與橫天王之鬥,自是不可眨眼便要與他翻臉,當下止手問道:“顧老掌門有何指教?”
顧延年將身上前,道:“這幾個丫頭尚是個小姑娘,左金王何須與她等動氣?左金王自去,我敢保證這幾個姑娘決不會與左金王糾纏。”一邊又將臉轉了花惜道:“你幾個小娃娃好不更事,左金王是何等之人,豈是你等可攔的?你師伯楊青峰如今都不知去了何處,你等稍時還不快快去尋了他蹤影,還待在此地做什麽?”
顧延年此語實是暗暗提醒花惜,決不可冒然便要與左金王出手拚鬥,左金王一身武功傍身,自不是你幾個丫頭便能敵的,冒然出手說不的反為其害,眼下之計,須先要尋著你師伯楊青峰,再做計較,如此方是上策。
顧延年也是心念楊青峰口口聲聲叫這幾個姑娘做師侄,又見這幾個丫頭年幼,如是就此而沒,實是可惜,是以出言以警。
一語點醒夢中人,花惜剛剛只在心中打定主意,決不可讓這一幫人帶了師妹花彤離去,即便是死也要護了她,大家生死身在一起,此時聽顧延年所說,心中忽地一驚,心思我剛剛心急,竟自忘了師伯之事,剛剛堂中燭滅便不見了師伯,這其間定有蹊蹺,師伯此失如是有人救了他去自是最好,如是為另有不懷好意之人擄了他走,……,師伯如今身中失了功力,花惜都不敢在心中去想,江湖險惡,卻如此也不是無有可能。又想先前只是隱隱從師父口中知了這個師伯,其時見師父對師伯神往眷戀,也不知這個師伯是何許之人,後來聽得江湖傳言,卻此次在路中相遇,師伯果是如江湖之中所說仁豪俠義,只是不知為何,他身上竟似失了功力,卻對我一眾師姐妹護愛有加,尤其是知我一眾師姐妹師門出處之後,更是十分關護,不時以淳淳之語相教,自是見的我師姐妹以毒傍身,只怕我等入了岐道,然花彤師妹終是不聽教誨,以毒在清風客棧害了二人性命,師伯雖在其時嚴加訓斥,卻今在他一眾強敵之前,又將一應罪責盡攬於身,自是要以他自身性命相護了我等無虞,師伯對我師姐妹果是實情實義,盡以師徒之份淳淳關愛照護,如今不知所蹤,我自當應先尋訪了師伯的蹤跡,再做其它計較。
花惜沉吟之間,左金王將手一揮,屬下忙將花彤擁在中間急急而走。
左金王剛剛得罪了橫天王,只怕橫天王心有反悔,此時又身在橫天王地盤,心中存了顧忌,實是不想節外生枝,只在花惜一愣之時,一眾地蛟營的兄弟已自急急去的遠了。
花惜稍稍理清了自己心緒,忙對顧延年施了一禮,道:“多謝前輩指點。”
顧延年呵呵一笑,道:“小姑娘果是機敏的緊,老夫一點就醒,眼下當務之急,你要尋著你師伯,憑那小子之能,救你師妹,也不是什麽難事,但就你等冒然出手,只怕將自己小命都要送了,當真不值。”
顧延年自是不知楊青峰身中失了功力。
花惜又再以言語致謝,卻心中茫然,終是江湖閱歷疏淺,天涯茫茫,欲尋師伯之跡,卻是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顧延年眼見一眾小姑娘神色,心中已如明鏡一般知了分明,又是呵呵一笑,先自轉頭對橫天王道:“今日天王心中存了憐憫之心,卻如今不如再賣老夫一個人情,天王心覺如何?”
橫天王察顏觀色,已知顧延年之意,是要帶這一眾姑娘去尋找楊青峰,口中道:“這一眾姑娘本是老夫強邀楊少俠之時一同身來,老夫本也無為難她等之意,顧老爺子如是要帶了她等去找尋楊少俠,本天王也不會阻攔了她等。”
顧延年道:“橫天王果是豪爽,老夫今日又欠了天王一個人情,他日老夫定會還了於你。”
橫天王歎一口氣,道:“顧老爺子既是如此客氣,今日本天王便再送你一個人情,你如要尋找楊少俠,其實不用去到別處,只需去就近的府衙之中,細細一問,定然便會知得楊少俠下落。”
顧延年哈哈大笑,道:“橫天王粗獷豪放,卻也是心細如發,多謝天王指點,老夫就此別過。”
燭滅之時不見了楊青峰,葛思虎也失了影蹤,顧延年久歷江湖,自是將此一絲一毫盡是看在眼中,剛剛自是也有耳聞楊青峰說葛思虎是在官府當差,卻今二人一同身失,又恰值官軍來攻,顧延年心中所思正如橫天王心中所想一般,卻又暗自有些許躊躇,心思楊青峰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少年俠士,只怕不會與官府沆瀣一氣,然此時要去尋找楊青峰,卻也只有從此處著手。當下領了花惜一眾師姐妹,回去松鶴門中。
夜黑漆漆,眼中見不著一物,又風聲呼呼,直如騰雲駕霧一般,楊青峰心知是身不著地在為人攜了飛奔,不由暗自尋思,這人為何要攜了我走?忽地想起在堂中之時,耳聽得堂中屋頂之上有人說話,聲音是如此相熟,心中忽地一頓,便即想起,這聲音便是先前在自己一身乞丐之形人人厭惡之時,他卻相請自己與他一起進食,後又在清風客棧見著自己勢危,他自大急,便欲出手相助於我的那一個老者,我與他素不相識,不知為何,他竟屢屢相幫於我,竟似對我十分關切,此次自又是見那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要取我性命替他家兄弟報仇,便滅了堂中燭火,乘黑搶了我去,這人怎地每次盡在我勢危之時便即現身,難不成他竟時時暗暗隱在我身之後?心中忽地又是一顫,心想如今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正要拿我為他家死去的兄弟報仇,我自去了,花惜及葛兄弟尚在堂中,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定然惱羞成怒,要將一切怒恨盡是傾灑在他一眾人身上,說不得便要盡害了葛兄弟及花惜一眾師侄性命,心想至此,心下大急,不由張開喉嚨喊道:“老前輩且請止身,快快放了我下地。”
卻那人隻不做聲,腳下卻是不停。
楊青峰更是焦急,道:“老前輩且聽我說,我今一去,我朋友及師侄盡在那一眾人手上,定然要害了他各人性命,快請放了我下地,我自要回去救我朋友及師侄之命。”
那人依是不出聲言。
情勢危急,楊青峰顧不的這人是一片好意,出聲道:“你這個人好是糊塗,如今救我楊青峰一人,卻要搭上六條人命,你簡直就是個一點也不更事的老糊塗,我楊青峰自死,誰要你出手來救?還不快快放我下地!”
那人聽楊青峰之言,終於出聲,卻言語冰冷,道:“誰願意出手救你,你要死,我高興尚且不及,如今卻是受人之命,你要是再在此地胡言亂語,我便割了你的舌頭,看你還怎地說話。”
楊青峰心中不由大驚,這人說話之聲,竟不是在堂中所聽屋頂之上說話之聲,自不是先前屢屢相助於自己的那一個老者,卻這人說是受人之命,此又是何意?
是福是禍,楊青峰盡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此時心中惦念花惜一眾師侄及葛師虎兄弟,隻不知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要拿他眾人怎地出氣。
那人攜楊青峰又行一程,劈手將楊青峰摜在地上,楊青峰隻覺身上生痛,卻只在黑中,眼中看望不見,見不著那人面目,也不知此是到了何地。呆了一時,忽聽又有腳步之聲,由遠及近,所來甚速,及至近前嘎然而止。卻聽一聲響起,道:“啟稟主人,這小子我給您帶過來了。”聲音正是剛剛攜了自己奔行之人之聲。
所來之人卻不說話。
楊青峰忽地一顫,隻覺有一股氣息,隱隱就在自己面前,似只有咫尺之距,隻覺那氣息細喘如絲,便似一個少女,忽地似那氣息變得喘急,無奈卻是天黑如漆眼看不見。楊青峰忽地省到,夜黑不明,對面那人許是正在將身抵近自己,正在近距對自己眼看。這一想時,不由自主,雙腿向後便是急地一提,退了兩步。也不知那人是何神情,呆了一呆,終於出聲,道:“你,覺得怎樣?”
楊青峰心下一喜,這聲音正是先前屢屢相助於自己的那一個老者,忙道:“多謝前輩相救,我不要緊,如今楊青峰心中只是牽掛我那一眾師侄及葛兄弟,今我在勢危之時逃身而去,那一眾人定然不會放了他們,青峰即刻便要將身趕回那處,救我師侄及我葛兄弟眾人。
那人似是忽地有氣,道:“我今舍命救了你出來,你卻又要身回,隻為相救他們,你卻以何去救?”
老者顯是知了楊青峰身上功力盡失,此時將身再回,無疑便是前去送死。
楊青峰聽他如此而說,心中一股傲氣又起,道:“楊青峰雖是如今身無縛雞之力,然楊青峰命還未失,今再將身回,便是要以命換命,救我一眾師侄及兄弟。”
那老者語聲忽變, 忽地去了蒼老之音,道:“師侄,以命相換,只怕是為了你的師妹吧?你,你終於還是不能忘記他。”語音之中竟似夾的有哀怨。
楊青峰不知老者怎地忽出此語,又說師妹二字,難不成他也識的無雙?
老者似是怨氣不息,道:“如今外敵覬覦,內亂紛起,國家危亡傾覆只在彈指之間,堂堂的男子漢大英雄卻念念不忘兒女私情,可歎!可悲!可哀!可憐!”
楊青峰心中又是一驚,剛剛在堂中,他在屋頂之上也說國將破家將亡之語,亦是說我可悲可歎可哀可憐,此時又說此語,這卻是何意?他又到底是何許人?”
那人怒氣不息,道:“你自要再回去以命相救你那一眾師侄,便由得你,我……,老夫實是不該在刀下搶了你身,你一意要送死,我也不能攔你,你便去吧。”言畢腳步聲起,不一時四圍一片靜寂,想必是他自將身走,已是去得遠了。
無相風雲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