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

　　這句話用在此處或許再適合不過。

　　秦醫生仰頭望天，空白的面容被雨水淋濕，眼前的視線也在逐漸模糊，滾動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慘笑。

　　雷聲轟鳴，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愚昧。

　　他伸出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血跡斑斑的照片。

　　那是一張婚紗照，照片裡的女人真的很美，站在陽光溫暖的海岸邊，半透明的白紗裙裾似乎在海風裡飄搖起來。

　　有風忽來，婚紗照被吹到半空，飄搖遠去。

　　就像是握在手裡的希望，變得虛無縹緲。

　　他最終選擇放棄。

　　這場荒唐的連環殺人案，或許已經塵埃落定。

　　“都結束了。”

　　季川眼神悲憫，他知道面前的男人早已經油盡燈枯，輕聲說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麽?”

　　秦醫生劇烈地咳嗽兩聲，臉色變得蒼白如紙，眼神已經恢復到過去的清明和溫和，勉強地抬起頭。

　　“燒掉我的屍體。”

　　他說道:“不要讓那些人有機會解剖我。”

　　季川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聯邦自從十年前開始，實行的就是大滅絕計劃。無論是你們這樣覺醒者，還是像我們這樣的感染者，在他們眼裡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差別，全部都是他們的搜捕對象。”

　　秦醫生知道他在疑惑著什麽，無聲地笑:“這些年，像我和牛敦這樣人，死得越來越多，屍體被他們回收，已經不剩下多少了。我總有種預感，他們想做一些可怕的事情。”

　　季川沉吟片刻，微微點頭:“大概懂了。”

　　“至於剩下的，你可以問問蘇家姐妹。”

　　秦醫生用盡最後的力氣盯著他看:“你太年輕，還要盡快成長起來，留給你的時間，可能不是很多了。”

　　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的遺言並沒有懺悔或者道勤的意味，反而有一種示警的隱意，仿佛在提醒著什麽。

　　“最後，你知道麽?”

　　他感慨道:“很多時候，相比於痛苦得活著，死其實是一種解脫，尤其是對你這樣的人來說。”

　　說完以後，他閉上了眼睛。

　　季川用力深吸一口氣，握在掌心裡的黑傘顫動起來，再次嘗試著用傘尖觸碰在他的額頭上。

　　黑傘再度亮起紅熱的紋路。

　　只是一瞬間，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暴雨磅礴的黑夜，遍體鱗傷的男人倒在地上，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伸出手，握緊的手掌抓住的卻是虛無。

　　遠處的地方，一道淒厲的裂痕在暴雨裡稍縱即逝。

　　黑化，或許也是自此而始。

　　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

　　季川睜開眼睛的時候，恍若隔世。

　　沉寂的黑色古樹又一次得到養分，通體亮起繁複的紋路，更加接近複蘇的狀態，磅礴的生機如漩渦般流轉。

　　這種生機在腦海裡形成一種永久的循環。

　　源源不斷的給予他滋養。

　　他的精神力，也在每分每秒變得更加強大。

　　或許再過不久，可以開辟出第二條黑暗星河。

　　古樹表面上亮起的紅熱紋路拓展蔓延，變得更加趨近於完整。

　　他不禁生出一些好奇，倘若古樹上的繁複紋路變得真正完美的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

　　天台上的雨勢變得小了一些。

　　秦醫生閉著眼睛，已經斷絕了呼吸。

　　乾脆利落。

　　一切的憎恨，一切的怨氣。

　　哪怕是想要復活亡妻的執念。

　　隨著他的死去，轉眼間煙消雲散。

　　“他死了麽?”

　　蘇有珠縱然對他印象很差，也難免心情複雜，歎了口氣:“沒想到他之前那麽執著，最後放棄的那麽輕易。”

　　“你之前有沒有看過一個網圖?兩個挖金子的人，其中一個距離黃金僅有一寸之隔，卻因為疲憊或者沮喪，轉身放棄。而另一個人距離挖到黃金還很遠，卻乾勁十足，永不放棄。”

　　季川搖頭:“堅持，有時候真的很難。”

　　蘇有夏瞥了他一眼，有意無意地說道:“你這話說得好像他堅持到最後，就能成功一樣。”

　　“當然不能，或許他自己也不相信。”

　　季川面無表情說道:“秦醫生死之前，精神和身體的負荷就已經到極限了，雖說以這種心理狀態，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但是我覺得，他自己可能都沒發現，他的所作所為其實並不是為了復活自己的妻子。”

　　“而是在為自己找一種慰藉，找一個借口。”

　　他頓了頓:“去報復，去發泄內心的陰暗。”

　　蘇有珠一頭霧水。

　　“簡單來說，秦醫生在理智的情況下，是聰明人。”

　　季川無奈解釋道:“希望這種東西，大部分都是有毒的，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如果不抱著那麽沒有用的希望，她或許不至於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死去。可是她非要抱著那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把自己給活活毒死。”

　　他默默蹲下身體，指尖在地面上被雨水衝淡的蛇血上一抹，伸向倚靠在牆壁上死去的屍體。

　　最終劃出一個猩紅的十字架。

　　“每個人都有心裡的陰暗面。”

　　蘇有夏輕聲說道:“還真是悲哀。”

　　“沒什麽好悲哀的。”

　　季川指著自己的心口:“有些人，有些事，溫暖或陰暗，都封存在這裡。最悲哀的，並不是你有一天或許會被陰暗所吞噬，而是你連變得陰暗的理由，都沒有。”

　　眾人若有所思。

　　“少爺。”

　　雲袖走過來，好奇問道:“不燒了麽?”

　　“不用，他所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季川無所謂地聳肩:“除非他能詐屍，否則他的屍體已經沒有價值了，被別人得到也沒有用的。”

　　“那這家夥怎麽辦?”衛先生指著自己背上的熊孩子。

　　“用麻袋，打包帶走。”

　　蘇有夏吩咐道:“他的後事，我來安排。”

　　衛先生嘴角微微抽搐。

　　人家孩子活得好好的，怎麽就搞得跟蹬腿兒了似的?

　　“任務完成，可以收工了。”

　　季川長舒一口氣:“接下來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眾人神情變得認真起來，等著他的下文。

　　短短兩天的時間，他的解決事情的能力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雖然說性格有點怪，或多或少也有些懶，腹黑且毒舌，不過還是非常能令人感到信服的。

　　然而下一秒……

　　“打錢。”

　　季川說道:“一百萬，趕緊的。”

　　眾人:“……”

　　你貪財可以理解，但是能不能分一下場合啊?

　　商業大廈底下，奔馳車的呼嘯聲再次響起。

　　那些人，似乎已經有所察覺，即將趕到現場。

　　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該走了。”蘇有夏說道。

　　“恩，走吧。”

　　季川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在風雨裡回蕩。

　　整個大廈，所有的燈光，在瞬間熄滅。

　　“我靠，這是什麽能力?”

　　雲袖目瞪口呆:“你還學會控電了?”

　　“我上樓頂的時候，順便催眠了控電室和監控室的工作人員。刪除視頻監控是其一，其二是斷電方便我們撤離。”

　　季川低頭俯瞰著風雨裡的商業廣場，眼瞳裡倒影著擁擠的人潮:“這裡面有一個人，讓我覺得非常危險。”

　　擁擠的廣場上，穿著白色風衣的年輕人正在跟下屬談話，似有所察地抬起頭，望向天台所在額度方向。

　　閃電橫空而過。

　　徹底阻隔兩個人之間的視線。

　　-

　　相機的燈光在閃滅。

　　照亮遍地猩紅的天台，以及黑夜裡的雨幕。

　　穿著黑色風衣的編外人員封鎖了天台，對案發現場進行保護和勘查，雨水淋濕了他們的衣衫，每個人都面無表情。

　　屍體倚著一堵牆，閉著眼睛，走得很安詳。

　　盡管生前或許並不體面。

　　“真是見鬼。”

　　副官用力跺腳，咒罵道:“如果不是那群沒事找事碰瓷的，說不定我們就能趕上了！”

　　李探員如幽魂般在天台徘徊，手掌觸摸著牆壁，閉上眼睛，細心感受:“還是那些人，跟寵物店附近的那次一模一樣。但是這一次，我可以更加肯定。之前在寵物店附近的那次地震，傑克·秦也絕對在場。”

　　他睜開眼睛，空蕩的眼瞳望向陰霾天空，倒映著雨幕:“除了傑克·秦，有一個受害者，是女性，生存，很年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體型相對幼小的少女，應該是上次的血蘿。那個身手很好的年輕少女也在。有個存在感不是很強，但是他的腳印最深，應該背著一個人，讓我猜猜……牛敦?”

　　就像是通靈般的狀態，或者是預知未來。

　　天台之前的在場者，被他推斷的八九不離十。

　　“這是怎麽回事?”

　　副官問道:“傑克·秦這是幹什麽?”

　　“獻祭，或者說是儀式。”

　　李探員收回視線，望著地面:“最近京城發生了一起連環屍體失竊案，丟失的屍體都在別處發現，被人為的用於非常具備宗教感的神秘儀式，均出現心臟缺失的情況。據分析，是傑克·秦所為，之前的四個死者，大概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獻祭?這個叛徒獻祭了五具屍體， 又殺了連續四個人?最後一次，他把自己給獻祭了麽?”副官難以置信。

　　“不是，傑克·秦是被阻止了。”

　　李探員搖頭，神情沉重:“結合我們現有的情報來看，傑克·秦的瘋狂舉動，以及犯下一系列的血案，應該是為了他的妻子。背叛聯邦，從倫敦，再到京城，真夠瘋狂。”

　　“但是在儀式的最後，他快要成功的時候，他被人阻止了。發現了麽?他額頭上雖然有一個十字架，但是他的心臟並沒有被取出來，這跟之前被獻祭之人的死法，不相符。”

　　他頓了頓:“他是法醫，又是病毒感染者，以掏出自己心臟的死法自殺，並不難的。再結合現場的痕跡，還有他身上的傷痕，他是被那群人，擊潰了。”

　　“這裡，這裡，還有那裡。”

　　他的手指分別指向各處的裂痕:“他的能力瀕臨失控的邊緣，有過最後的一次爆發，但是沒有爆發出來。”

　　“這是為什麽?”副官問。

　　“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

　　李探員嘗試著握緊了手掌:“可能是那個不存在的人，是他在幕後，推進了一切……”

　　他想到了之前在電梯裡看到的神秘身影。

　　還有商場裡群眾的怪異舉動，以及莫名奇妙的停電。

　　“通知京城分部的人，傑克·秦已回收，連環殺人案與屍體及器官丟失案，告破。代號987，開膛手災害，完成清除。”

　　李探員低聲說道:“但是很可能，我們要面對一個更加棘手，更神秘的超自然災害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