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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座孤兒院》第30章 殘碑與邪咒
  蓮真表情凝重,說:“現在,那所孤兒院隻由一名婦女保育員負責照看,一名老婦做勤雜工,那保育員據傳脾氣暴烈,打罵成性,我想懲治,苦於一無證據,二是她本由尚青村長介紹過來,面子撇不開,所以日夜在道觀裡禱告,祈盼有愛心有經驗的老師垂憐。你們二位據我觀察,為人和善可親,應是不二人選,如能留下,實乃我蓮真精誠所至,上天賜福。”

  “可是,我在洲府有工作啊。”陳娜面色作難道。

  “無妨,這個暑假幫一幫,寬緩寬緩,”蓮真說,“老師歷來父母心腸,兩年多以前,正是那些鄉裡來當志願者的老師們上訪求告,據理力爭,才保全了最後這個孤兒院,否則,孤兒們都要被送去洞裡和洲府的福利院了。”

  “送去洞裡和洲府的福利院有什麽不好?”程自遠問,話剛出口,陳娜就扯了他一下,眨眼示意他閉口。

  “不好,當然不好!”蓮真急急搖頭。

  “是的,我明白,我們幼兒園師生去過那些福利院參觀、獻愛心,唉,看得人心酸。”陳娜趕緊說。

  “噢?怎麽回事?”程自遠不解,問。

  “那些福利院的管理員大都不太盡責,平時隻管給孤兒一口飯吃,餓不死就拉倒,我們每次去,都看見他們髒汙不堪,癡癡呆呆,真的很心疼,我都不知道這些孤兒的父母看見了,會作何感想,拋棄他們的家長,是什麽心腸!”陳娜說著,話音有些激動。

  “相比洲府的福利院,洞裡的更不堪,我曾經去過幾回,那場面,連我這老頭都要落淚,大冬天,一大排的幼兒還穿單衣裸下身,用繩子綁在竹椅裡,整個白天不挪動;椅子座墊挖洞,下面放便盆;吃飯時管理員給每人發一個奶瓶,也不喂,固定在扶手上,由著小孩自己吸,有的吸過量,咳嗆窒息,有的吸不到,餓半天,哭的力氣都沒有;房間裡整天又臭又悶。”蓮真說得激憤,好幾次用袖口抹眼。

  “您別說了,噢,我都要哭,”陳娜眼圈微紅道,“這場面我在洲府也見過,那些管理員一到點,不管小孩飽還是饑,奶瓶統統收走;小孩哭鬧,就挨打,個個被打罵得膽小如鼠,自卑驚怯。”

  蓮真點頭說:“我當初的意思是吳村孤兒如果一定要送去福利院,那麽福利院也該像樣點,最起碼有老師教他們認字識數,有專人照料生活,最最要緊的一點,小孩還是屬於吳村人,不得轉手送人,這些要求他們統統做不到,尤其最後一條,福利院說轉手送給需要收養的人,於小孩於收養家庭於社會都有利,是什麽多方共贏局面,我就問他們送人要不要收費,他們吞吞吐吐,說要收那麽一點手續費,是多少呢,他們不肯講。”

  “對收養人,他們會說是讚助費,各地收費標準不一樣,我們這裡按年齡和收養者國籍,國內家庭,每個六歲以下的兩三萬吧,不算高,國外的大概三萬美金。”陳娜說。

  “天,那實在是跟買賣人口差不多!”程自遠喊。

  “拿我吳村後代去換錢,我吳村三百多年來沒這規矩,”蓮真咬牙說,“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們寧可自己苦撐,指望終有一天上天垂憫,護佑我吳村孤兒平安成長,——可憐上蒼,要知道我吳村先祖幾乎被可惡朝廷、混亂兵匪趕盡殺絕,好不容易避居方外、綿延至今的,大都是孤遺之後啊!”

  眾人沉默。“我明白,我們去看看,哎,本來我就想當個志願者,這個夏天機緣巧合,

正好。”陳娜說道,眼裡還浮動著兩汪殘紅。  “如此,就太感激了!”蓮真深深彎腰,拱手作揖。

  當即由村民代提行李,蓮真引路,向祠堂而去。

  燦爛的金頂、塔身逐漸顯現,接著是高翹的飛簷、林立的白柱、回廊、磚牆、門窗、石砌平台,場景一如數天前,給程自遠一種難言的神秘感。石人石馬在陽光裡沉默不動,又添了一份陰鬱感,仿佛這些石頭隨時會活過來,像上次那個暴躁的女保育員,發出責罵聲。

  程自遠一路小心打量,到祠堂台階前,忽見緊靠台階的左下方立著一排高低不平的碑刻和石刻。

  走近細瞧,上面分別刻了“村西孤獨園”、“村南慈幼堂”、“仲清悲田坊”、“玉蓮養生堂”之類字樣,旁邊還有小字,仿佛是立碑文的年代,卻是“道歷四千三百七十九年甲辰月立”、“道歷四千三百九十四年庚戌月立”、“道歷四千四百五十二年己醜月立”、“道歷四千六百三十三年丁酉月立”,程自遠和陳娜全都看不明白。程自遠想起旅遊門店那個男子說的話,此處果然是使用道歷。

  石碑有磨損痕跡,看上去是新留下的,還隱約有未清除乾淨的水泥汙點。

  蓮真上前解釋這些都是以前村裡孤兒院的基石,可恨鄉裡勾結地產商搞開發,把孤兒院拆毀了,孤兒死的死散的散,現在僅留下祠堂這一處,因是合並而成的,還沒有起名字,就留下這幾塊石碑存念。說著歎口氣,眼噙淚花。

  程自遠和陳娜一時無語。程自遠正想問問道歷紀年的算法和來由,還有官方那個古什麽的紀元是怎麽回事,沒等開口,一串喧鬧聲打祠堂飄出,七八個小孩從裡面跑出來,叫喊著、嬉笑著,圍繞石柱石人石馬做起了遊戲。

  緊接著,一個中年婦女從祠堂衝出,破口罵:“該死,又偷跑出來打鬧,弄髒衣服胡姥姥可難洗!”這婦女,正是程自遠上次見過的那個。

  罵聲似乎有股推搡的力量,呼啦,掠起一股氣流。一個小女孩立刻慌了神,跌倒在地,嗚啊哭泣。

  其余小孩驚慌躲藏。嗚啊!又一個男孩撞到石柱上,額頭流血,咧嘴大哭。

  “我,我煩死了!”中年婦女跺腳暴吼,發白僵木的臉上,裂開縫隙般的褶皺,好像面皮隨時會破碎脫落似的,嘴巴血紅血紅的。

  蓮真趨步上前,大喝住嘴。村長吳尚青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跟在後面,瞪了中年婦女一眼,嗔怪:

  “你不能耐心一點?總是這麽凶潑,豆腐心也要豆腐嘴嘛!”

  中年婦女忍了忍,眼圈發紅,撫面而哭:“喔嗬,我實在受不了了!”

  陳娜蹲下,抱住額頭出血的男孩。程自遠掏出紙巾,想要止血,陳娜擋住說紙巾沒有消毒,仰臉看中年婦女,問有沒有碘酒、藥棉。

  中年婦女撇嘴道:“窮地方,還講究這些!”

  陳娜轉身對蓮真說:“這不對,一些必要的醫藥器械,得準備好。”

  蓮真說:“是, 我們疏忽了,以前對付傷病,都是用土辦法,這回你們來了,寫好單子,明天我就叫水明去山外采購。”

  中年婦女聽得發愣,眼睛死死盯住兩個來客,但眼神卻是空洞的,不知怎麽,程自遠能感受到一種陰冷氣息從那裡絲絲冒出。

  蓮真對中年婦女說:“這是兩位專業老師,這個暑假他們要在我們的孤兒院做志願者,你好生接待,教育孩子的事情今天起就交給他們,你和胡姥姥分分工,負責買菜燒飯洗衣衛生之類。”

  中年婦女表情愈發僵硬,似乎無動於衷,然而從那滿是褶痕的肥脖迸發的嚎叫,卻把在場的人電了下:

  “嗷!我就知道你,你們,會這樣!”

  摔倒的兩個小孩被這叫聲一驚,再次大哭起來。其余小孩嗚咽叫,躲到石柱後,眼神驚慌不安。

  陳娜抱緊那個男孩,撫拍安慰:“不哭不哭,陳老師會給你止血消毒的。”

  程自遠去抱那個摔坐在地的女孩,手剛一接觸,對方就猛地收縮,後退,嘴裡喃喃:

  “鬼鬼鬼!”

  程自遠堅持抱住女孩,盡量微笑,想要安慰幾句,對方搶先張嘴,朝自己的手臂狠咬一口。“哇呀!”程自遠大叫,眼看手臂烙下血淋淋的牙痕。

  “鬼鬼鬼!”

  女孩的呢喃恍若發自幽深地底。

  程自遠身子發冷,再定睛一看,懷裡抱著的竟是一個殘破不堪的布娃娃,登時大怖,寒毛豎起。

  中年婦女爆發笑聲:“沒用的,哈哈,全是廢物,全都中了惡鬼邪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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