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楚素眉衝向時空罩的時候，天空裡響起呢喃的經咒聲，程自遠聽得似懂非懂，正遲疑，俯瞰，紅色的網罩上，那團火光翻滾不已，發出淒厲的哭嚎，打那裡升上來的黑煙裹挾越來越嗆人的焦味。

　　程自遠想糟糕，楚素眉危險了，她要是出事，自己可怎麽辦?咬牙伸腳下探，身子劇烈打晃。我的媽呀，會不會摔死?這可是懸在半空。

　　探了幾次，腳底的雲霧居然載著他下移了一點。他再次向下探腳，那雲霧又往下移。他發現那雲霧像一塊浮在水面的滑板，於是加快了探腳的頻率，如一隻船槳不斷劃起來，整個人於是像站在船頭，越開越迅疾地向下漂去。

　　楚素眉渾身冒火，濃煙滾滾，數不清的電光火焰正從網罩上躍起，圍攏她，燒灼她，像一群群狂舞的妖魔。

　　被烈焰圍攻的楚素眉頭髮、衣服全都在燃燒，火光裡她面孔變幻，一會兒是中年女人蒼白憔悴的樣子，一會兒是兩目發紅的骷髏形狀，眼中的紅色流成了血，被火光映得驚心刺目。

　　程自遠嚇呆了，不敢再上前。

　　經咒聲響處，一個粗獷陰沉的男聲突然浮現:“李家怨鬼，三百多年還不超生，敢犯我盤古時空鐵律，膽子不小！”

　　循聲仰望，夜空中浮出一張碩大的圓臉，額頭和面頰呈淡黃色，如一輪滿月，巨眼鉤鼻是青藍色，一說話，露出兩顆白森森的尖長牙齒。這相貌，和程自遠上次池塘邊上所見，蓮真和掛在祠堂裡、拿在手上的開山儺面十分相似。

　　盤古，沒錯！程自遠吸了口氣，心想。

　　楚素眉掙扎著抬頭，戳點那副面孔罵:“盤古，你貴為我漢族大神，卻坐視我漢人遭戮，放任我道教式微，阻止我拯危救難，你血性何在?良心何在?別以為你高高在上，你其實是個漢奸，我我蔑視你！”

　　滿臉凶相的盤古卻沒有生氣，而是顯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長長哎了聲，道:“你苦修了三百年，怎麽到現在還不明白事理?時空之序，乃天地無可更易之法，自我開天辟地就自然生成，實非我所制定，更非我能操縱，無論人鬼神仙，世間萬物，都得遵循，它其實就是你我之所以為你我的定律呀。”

　　頓了頓，口氣肅然:“再次奉勸你罩前勒馬，休違天律，否則真火燒身，形滅魂銷，永世無存。”

　　烈焰呼哧呼哧湧來，仿佛有無數聲音在喊:“燒滅她，燒滅她！”

　　楚素眉倒下了，收縮成一團火球，漫空打滾，哭嚎聲、驚呼聲響徹夜空。

　　火球不時觸發一根根紅網線，於是再次刺啦爆炸，騰起衝天的焰光、焦味和慘烈嚎叫。

　　漸漸地，那火球立起，重新變回站立的人形，搖晃欲倒。

　　程自遠站在不遠處，一時手足無措。

　　“啊！”一聲尖利的嘯叫驚天撼地，那團火球突然炸開，無數片狀的碎火光向四周飛迸。

　　楚素眉打火光裡顯露，卻是一絲不掛，猶如剛剛從火中出浴。程自遠看呆了，頭上的盤古也愣了愣，冷笑:“好啊，成裸奔了！”

　　程自遠突然一陣心疼，想不到裸體的楚素眉居然毫無中年老相，白淨，骨感，頎長，模特一樣。這一想，內心血湧，再不能坐視不管，否則怕是一起要在這奇怪的荒野完蛋。那麽，與其完蛋，不如拚命！

　　他大喝一聲，快速劃腿奔了過去。

　　與此同時，楚素眉望見程自遠，臉上頓起欣喜，把手長長夠過來。他握緊她，

奮力向上劃動。　　她身下，電光火焰不斷從身旁、腳底、頭頂飛迸，有幾星濺到程自遠身上，一陣咬齧的疼，更多濺向楚素眉，卻是劈啪炸響，散發烤肉般的焦味和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

　　程自遠回頭，只見她眉頭緊皺，齜牙咧嘴，一副極端疼痛的樣子，頭髮燒掉了大半，剩下的亂糟糟如枯草，在風裡凌亂飄忽，發出陣陣焦臭;臉頰和身體留下好些紫紅的灼傷。

　　程自遠沒命地劃動，樣子極其吃力，很快汗流浹背，腿腳麻木。

　　楚素眉這時忍著疼痛越過他，反手拉緊他，呼啦，兩個人風一般躍起，飛向黑寂的高空。

　　鋪滿天際的紅色網罩漸漸熄滅，高懸空中的盤古也不知什麽時候隱去，只剩一個男子和一個滿身灼傷的**手拉著手，站在漫天星光的雲霧裡。有一瞬間，程自遠頗感尷尬，想要甩開她的手。

　　對方卻緊緊拽著他，目光朝下。

　　岸邊，兩艘大船已經空無一人。大堆兵將把永歷和隨從官員、女眷抬上了馬車，王會一聲令下，營帳收起，軍馬紛紛簇擁而來，鬧哄哄開拔，不一會就消失在遠方。

　　望著遠方車馬騰起的煙塵，楚素眉頓足大哭:“晚了晚了，一朝被騙，千古遺恨！”

　　程自遠凝望她，心竟不由自主地搖蕩。這**玉立雲端，顆顆淚珠暗夜閃爍，凝結於白膚，似梨花帶雨，若芙蓉蒙霜，真有一種難言的淒清之美。

　　“既然這樣就認了吧。”程自遠嘴上說， 心裡想的是出來已久，育兒室的那些孤兒可別出事。

　　楚素眉掙扎了一下，跟著他跌撞幾步，依舊回頭遙望那股漸漸消散的煙塵，喉嚨哽咽不止，直到黑霧從地下升起，遮天蔽空，什麽也看不見了，才飛身向前，拉著程自遠往回呼呼而行。

　　程自遠心裡存了太多疑問，這時忍不住開口:“剛才時空罩下面軍馬喧囂得厲害，我們看得真切，也聽得清晰，可底下的人似乎不知道我們的存在，昨夜的金蟬寺也是這樣，為什麽呢?”

　　“這都是盤古搞出的名堂，過去的人物場景按他的所謂時空之序成型，固化為符號，猶如文章字畫，當然是不知道閱讀他們的人是誰、在不在面前了。”楚素眉悵恨道。

　　“哦?這不就好似照相攝影?”程自遠愕然問。

　　“什麽照……影?”

　　程自遠意識到她不懂，改口:“我是說他們就好像皮影戲、儺面舞，或者像你說的，是一本本書、一幅幅畫，你怎麽可能回得去呢?”

　　楚素眉瞪他一眼，說:“只要打破這個時空之序，就能回去！時空之序破，聲像符號滅，實體真人重現，三百年時空即可重新組合，這是何等的宏圖大業啊！”

　　說到後面，她話音激越，渾身顫抖，兩隻冰冷的手同時抱住程自遠，眼睛卻不看他，看著星光映照下的模糊遠方，目光浸泡淚水，血紅閃爍。

　　“我會成功的，”看到程自遠眼中的疑惑，她咬牙說，“只要你跟我合作，按太上玄元皇帝和矛龍師傅的教導，修煉不生不死之術，就一定能扭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