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豔陽高照。
馬玲兒散挽青絲,穿著一身素潔的長裙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山野景致,臉上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麽。在她身後一張仿古的床上,陳棺生鼻息深沉,面容安詳,臉頰上還帶著一絲祥和的笑容。
壽伯垂手站在門前,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之色,開口說道:“姑娘,這事您做得實在太過魯莽,若是讓陛下知道了,這可怎麽了得?”
馬玲兒搖搖頭:“你放心吧,父皇素來疼我,這件事就算讓他知道,也不會真的就把我怎麽樣的。”
壽伯抬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陳棺生,歎了口氣,緩緩道:“陛下宅心仁厚,您又是他親生骨肉,陰月皇朝皇位唯一的繼承人,就算當真要責罰,那也不會過重。不過這小子年未滿十七,與您也不過是泛泛之交,來日他願意不願意入贅陰域,登上陰皇寶座,還是個未知數呢。”
馬玲兒眼中掠過了一絲傷憾,也忍不住歎了口氣道:“昨夜形格勢禁,他又救過我的命。若不是他,我此刻隻怕早已經身死道消,我救他也不過是一命抵一命罷了。這種事實在當不得真。”
壽伯眉宇之間略過一絲狠色:“姑娘,若是你不忍心,這件事就交給老奴來辦吧。畢竟要讓你手刃救命恩人,實在是過分為難了。”
馬玲兒聽了轉過身來,雙眉倒豎,怒道:“壽伯,你會殺人,難道我就不會?若是真要殺他,我昨夜何必失身救他?他若是願與我結緣自然是好,若是不願,那也是隻是我與他無緣,該有此劫而已,反正不管如何說,我是決不許任何人傷害他的。”
“姑娘,若是你不殺他的話,這一生……”壽伯一臉不忍之色:“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當真願意與你結緣,咱陰月皇朝與鬼道各派素來不和你也不是不知,僅僅是他師門那一關就不好過。再者說,這小子年紀如此輕,哪裡懂得呵護您照顧您呢,等到他的確學會的時候……唉,其中滋味,老奴實在不敢深想了。”
馬玲兒走到陳棺生旁邊坐下了,低眉看著陳棺生兀自略帶稚氣的面龐,眼中露出一絲淡淡的溫柔,輕聲道:“他是第一個對我說‘不要怕‘這三個字的男人,雖然他現在還隻能算半個呢。“說到這裡,馬玲兒頓了頓,續道:”馬玲兒高傲脾氣此時不改,將來也不會改,所求便是所願,壽伯,多余的話就不要再說了。我也不想聽。”
壽伯臉上神情大為不忍,但拗不過馬玲兒,隻得低聲說道:“姑娘既然心意已決,老奴也不再說了,隻是這以後的路啊……唉……“
壽伯剛剛從房中離開,陳棺生眼皮微微一動,隨即便睜開了,只見馬玲兒一雙妙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眼中正帶著一絲傷憾與猶疑之色,泫然欲泣,仿佛有重重心事一般。
遊目四顧,當即認出了這裡是馬玲兒的閨房,鼻端還嗅到一絲淡淡的香息,心中暗暗奇怪,問道:“老姐,我怎麽在你的房間裡啊?“
馬玲兒見他醒來,眼中擔憂一閃即逝,說道:“昨夜你服下黃泉冥石,不成想你竟然是先天至陰的體質。沒奈何隻能把你帶出了僵屍坳,咱這棺材鋪地方小,可沒你睡臥的地方,隻得讓你睡我這裡了。”
陳棺生聽了老大有些不好意思,這時候鄉下人大多保守得緊,男女之防可不像城裡人那樣放得開,臉上微微一紅,道:“這可多謝你啦。”
馬玲兒瞧他害羞,心中不由得微覺好笑,
問道:“你謝我什麽?” “這可是你的閨房啊,我一個男人怎麽能隨便……”
“睡都睡了,難道你還想賴帳不成?!”馬玲兒傷憾之余,忍不住逗他道:“按照傳統的話,你應該娶我過門負責到底啊。”
陳棺生聽了嚇了一跳,一個筋鬥從床上翻了起來,道:“這怎麽可以?”
“怎麽不可以呢?”馬玲兒臉上怒色一閃而過:“是我相貌醜陋配你不上,還是你一點兒都不喜歡我呢?”
“不是不是,你要是相貌醜陋的話,那天下可就沒有美女了。”陳棺生雙手連搖:“隻是我才十七歲不到,高中都還沒畢業,我拿什麽娶你呢?老姐,你可別開我的玩笑啊。”
馬玲兒聽他讚自己相貌,心中傷憾略去了幾分,隨即追問他說:“如果我不是開玩笑,就是想讓你娶我呢,你娶我不娶?”
“這怎麽能如果啊。”陳棺生被她弄得格外尷尬:“按理說,你這樣美若天仙的女子,誰娶了都是天大的福氣……”
馬玲兒:“那不就結了,既然你娶了我是天大的福氣,為什麽不娶呢?”
陳棺生瞠目結舌,半晌之後這才訥訥反問道:“婚姻大事非同一般啊老姐。我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學生,家裡除了個不著調的義父之外什麽都沒有,你怎麽可能看得上我呢?”
馬玲兒一聽,頓時也不知如何措辭了。
她性格兒高傲得緊,自不願拿昨夜自己舍身以雙修反哺之法救他來說事,何況兩人之間就算是天作之合,那也相識不過三五日而已,實在扯不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想到這些,馬玲兒歎了口氣,苦笑道:“你放一萬個心吧,我不過是和你開玩笑呢。”心中卻說道:“強扭的瓜終究不甜,這些事還是留待將來再說吧。”
陳棺生聽了這才放下心來,不過隨即隱約之間卻有些微微的失落,這失落是為了什麽,他自己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有些淡淡的不快。
馬玲兒:“現在說正事吧,你覺得身上如何,沒覺得有什麽不舒服吧?”
陳棺生下床伸了伸拳腳,隻覺精力彌漫,精神飽滿,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適快意,不由得驚訝了起來:“還真沒什麽不好,不但沒什麽不好,實在是太好了,好像從小到大都沒這麽好過呢。”
馬玲兒輕笑道:“你體質先天至陰,又被黃泉冥石的寒氣激發,本來是非死不可必死無疑的。好在我及時施展雙……嗯,六陽融雪之功替你化盡寒氣,轉陰為陽,爐鼎形骸洗練透徹,消弭了這先天至陰體質的所有隱患,現在的你已經有了易經洗髓的修為,也是因禍得福了。”
“易經洗髓的修為?!”陳棺生又驚又喜:“老姐,你沒騙我?”
“我不騙人的。”馬玲兒緩緩道:“你若不信,可以內視經絡一周天,立即就知道我所言不虛了。”
陳棺生一聽,立即坐到客廳裡的蒲團上,盤膝而坐,五心向天,凝神入座,果然形骸筋骨完美無瑕,初露的元神照徹上下,筋肉蠕動,骨節震顫,血脈奔流纖毫畢現。按照黃泉碧玉訣的描述,自己此時的境界已經擁有第二重天初段的修為。
黃泉碧玉訣從第二重境界開始,每個大境界都有詳細的次第劃分,劃分的方式有點像現在的圍棋段位,從初段到九段行功,每一個次第都有詳細的修習要求和突破的要求。
第二重天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洗練爐鼎使之完美具足的修行,關鍵在於一個“攝”字,簡單而言就是以元神合元氣,反覆洗練爐筋骨血肉,使之達到絕對完美的境界。這個修煉過程與第一層境界的不同就在於需要主動以元神內照元氣運轉,反覆洗練,直至圓滿。
因為整個過程都是在元神元氣自然相融,內照煉形,所以鬼道各派把這個過程統稱為攝身。攝身攝身,顧名思義就是要主動提攝,因而直到圓滿之前都必須每日按時修習,決不能間斷,否則整個突破的過程都得重頭再來,至於為什麽,碧玉訣之中並沒有直接言明,僅僅就是警告若是中斷的後果而已。
馬玲兒見陳棺生睜眼收功,微笑著問他:“怎麽樣,我沒騙你吧?”
“這可真要多謝你了。”陳棺生雖然不知道昨夜凶險,但是也清楚黃泉冥石體質陰寒之人服不得這個弊端,若不是馬玲兒相救的話,自己說不定已經血脈封凍而死,這聲道謝確是出自真心。
“其實你不用謝我。”馬玲兒道:“若不是我粗心,沒有事先發現你本就是先天至陰的體質的話,你原本不用去經歷這樣的凶險。何況你還從那金甲道屍手裡救下了我的清白,論起來,應該是我謝你才對。”
“僥幸而已。”陳棺生一想到那玄清子的厲害,此時依然是心有余悸:“下次可真不能這樣了,要不然就算是九條命的貓那也架不住這樣霍霍。誒,對了,那鬼樓怎麽辦,今晚就去破了它?“
馬玲兒搖搖頭:“也不急在一時,再過三天就是重陽,天地間陽氣鼎盛,是破陣的最好機會。再說你修為剛剛有所精進,也需要時間鞏固,這樣吧,你跟你班主任請幾天假,破陣之前就住在我這裡,如何?“
“隻怕不好辦啊。”陳棺生有些為難道:“我們班主任嚴厲得很,沒有重大理由是不會準假的。”
他說的也是實情,九八年大學還沒有開始擴招,依然還是傳統的精英教學模式,盡管已經是尾聲了,升學壓力非常大。高中二年級開始,學生的課業任務就非常重了,所以但凡有點傳統的學校,管理都是非常嚴格的,輕易不能請假也請不到假。
像陳棺生這種情況,無非是想要多點空余時間修煉罷了,請假就隻能撒謊。世界上哪有絕對嚴密的謊言,何況這謊言本身就不那麽經得起推敲?
馬玲兒也知道這一點,隻得說道:“這的確有些不合適,不過你晚自習以後就來我這吧,權當走讀,既不耽誤功課又不荒廢修煉。”
“我在白雲鎮無親無故的,走讀這個隻怕也難辦啊。”
馬玲兒瞪了陳棺生一眼,道:“我隻問你答應不答應,隻要你答應,我自有辦法讓你班主任同意你走讀。”
說實話,陳棺生還真想。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成天家關在學校裡,教室食堂寢室三點一線,這樣的生活誰都難受,就算再怎麽用功又怎麽能抵擋青春的躁動呢?陳棺生自然也不例外,何況他的確有些喜歡和馬玲兒離得近些,盡管這一點他自己並不是十分清楚。
一聽馬玲兒說她有辦法,當然是想了出來了,就算白天要在校學習,但是晚自習以後最起碼不用受查寢查房的鳥氣,陳棺生連忙點頭:“答應,我當然答應了。”
馬玲兒嫣然笑道:“既然你答應,那就按照我的交代去做就行了。”說著轉臉朝門外道:“壽伯,你進來一下。”
壽伯答應一聲,從門外走進來問道:“姑娘,有什麽事嗎?”
馬玲兒嘻嘻一笑:“我記得你會易容是不是?”
“是啊。”壽伯聽了不解其意:“怎麽了?”
馬玲兒指著陳棺生道:“你扮他義父,讓陳棺生班主任同意他走讀,這件事不難辦吧?”
壽伯一聽,心中自然明白馬玲兒的用意,即便心中不是很願意,但他深知她性格,隻得雙手一攤:“我都沒見過他義父,怎麽易容啊?”
“你說的也有道理。”馬玲兒轉臉問陳棺生:“你有你義父的照片嗎, 沒有照片畫出來也可以,隻要有五六分像就夠了。你們班主任和你義父又不是多年知交,諒他也認不出來。”
那年頭照片可不像現在隨手用手機拍一張就行,需要去照相館去照,就照了那也不能隨手就帶在身上,陳棺生自然是沒有了,不過他卻自有辦法,說道:“一會下午義父會給送零用錢,壽伯你站在遠處瞧瞧不就行了。不過我義父本事大,我的鬼道修行功夫都是他教的,你可要躲著他點,不要被他瞧出端倪了。”
壽伯哼了一聲,沒多說什麽,轉身就出門去了。
陳棺生雖然年少,但絕不是傻子,他完全感受得到壽伯對自己的敵意:“老姐,我是不是什麽地方得罪壽伯了,怎麽我感覺他對我有些意見似的。”
馬玲兒心道:“他對你當然有意見,不但有意見,而且可大了去了。這些事現在可不能對你說呢。”口裡卻笑道:“他一直就是這樣,倒不是特別針對你。有個事你能不能答應我?”
“什麽事啊?”
“你以後能不能別叫我老姐啊。”馬玲兒拿眼睛看著陳棺生說道:“你這樣把我都叫的老了。”
“那我叫你什麽啊?”陳棺生說:“這幾天我叫你老姐都順嘴了。”
“反正不許你這樣叫我,我爹叫我玲兒,要不你也這麽叫吧。“
陳棺生一聽,頓覺這稱呼有些過於親昵了,怎麽也叫不出口,猶豫了一陣才說:“要不以後我就叫你玲兒姐吧。”
馬玲兒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這也由得你,你愛這樣叫就這樣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