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峰，倒不是海市蜃樓之中的那種虛幻飄渺的景象，真存實有，看得見也摸得著，名字之中既然帶了一個蜃字，就是說其本身的確包含著某種莫名的可以迷幻五官的特性。

　　等到兩人臨近山腳之後，馬玲兒這才發現這哪兒是什麽青山秀水，濁山汙水倒還恰當些。山上密布著一片片烏沉沉的樹木，死氣森森，這些樹木也有樹葉，但是每一片樹葉都是猶如鬼爪一般的人手，迎風招展。

　　最為可怖的是，這些樹木普遍不高，最高也不高兩米有余，樹冠頂上都是一張張橫眉怒目的人臉，眉眼五官具備，時不時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猶如怒意填胸。

　　馬玲兒是陰域皇女，從小到大詭異的事情也不知見過了多少，但卻從沒有見過如此古怪的情景，打眼之下不覺毛骨悚然，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陳棺生，這修羅鬼穴到底是什麽地方啊，怎麽恁多古怪怕人的玩意?”

　　陳棺生帶著馬玲兒走到一處林間古道上，一邊走一邊說:“據典籍記載，修羅鬼穴在華夏神州大地上一共有九處，內中景象各不相同。昔年東嶽大帝就是遍訪這九座鬼穴之後這才以此為藍本，開辟了九幽黃泉一十八層地獄，可以這麽說吧，修羅鬼穴就是黃泉之國的藍本和緣起了。”

　　“咱們眼前這些死木又叫做‘忿樹’，這座蜃峰也就是民間傳說之中刀山地獄的原型。你瞧那些懸掛在樹冠上的人臉，可不就像是下了刀山地獄的人的模樣嗎?”

　　馬玲兒聽了頓時想起之前的吞象異獸，問道:“如果這裡是刀山地獄的原型，那剛才的那片戈壁豈不就是什麽牛坑地獄了嗎?”

　　“那可不是牛坑地獄的原型。”陳棺生搖搖頭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旦被鬼穴所攝神魂不得超脫，化為吞象相互吞噬，那是餓鬼獄的原型。你瞧那吞象嘴大能吞象，身小如狗，見啥吞啥，可不是餓鬼的原型嗎?”

　　鬼道修士眼中的餓鬼與佛道兩教所說的餓鬼的差異不小，主要是從其心性出發來形容。貪得成狂，永不知足，便如地獄中的餓鬼，永遠不知饜足一樣，修羅鬼蘊先天煞氣，一旦身死其間不得超生，就會依其心性而化為相應物類。

　　馬玲兒一想，還真就是這樣的，又抬手指著那些詭異可怖的樹木問道:“那這些玩意呢，又是什麽毛病變成這個樣子?”

　　“暴躁易怒之人罷了。”陳棺生歎了口氣道:“鬼穴之中的先天煞氣如同民間所說的孽鏡台，會映照出此人心性之中的種種，而後依其心性之中的典型特質而化為相應的物象。”

　　“我的天，如果這麽說的話，修羅鬼穴還真就是座地獄了。”馬玲兒聽了陳棺生的解說，心裡也平靜了下來，點點頭道:“東嶽大帝竟然尋訪過所有九座修羅鬼穴，這人可真是了不起。”

　　“要不怎麽他是咱們鬼道祖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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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您指名要抓的兩個人逃進了蜃峰，屬下無能！”一個相貌奇醜，身高丈六的人躬身對著夜華說道:“蜃峰是鬼穴禁地，我隻好約束部下堵在山外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了。”

　　夜華聞言，嬌俏的臉上怒氣充塞，咬牙道:“這一次算你們命大，下一次我定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說完揮手道:“羅堅，你收兵吧。蜃峰綿延無盡，天曉得有多少下山的出路呢。”

　　羅堅恭聲道:“是，屬下這就收兵回城。殿下，王上那裡，還請為我美言幾句。”

　　夜華煩躁地揮了揮手，

翻身騎上一匹雄峻醜怪的坐騎，絕塵而去。　　這坐騎不知何名，卻是雄峻善奔，不多時就來到一座佔地面積頗為廣大的巨城面前。城牆上女牆垛口，人影幢幢，不少操戈執戟的鬼軍來來往往，顯得防守嚴密，頗有一方雄主的氣象。

　　夜華打了個響鞭，城門口把門的鬼卒聽到不敢怠慢，連忙打開了城門，只聽蹄聲得得，一人一騎如風一般卷進了城中。

　　城內街市繁華，張燈結彩，勾欄酒肆無所不備，街道上多得是奇形怪狀之人。夜華早已是司空見慣，一掠而過，眨眼之間就來到一座高大氣派的皇宮一般的建築前。一個頭戴判官冒，身著大紅猩猩長袍，臉上虯髯如針的人正好從裡面走出來，抬頭望見夜華，連忙躬身行禮:“王妃殿下，您外出歸來了?”

　　夜華一見此人，倒也不敢太過放肆，一翻身從坐騎上下來，點了點頭:“原來是鍾馗鍾將軍，王爺在嗎?”

　　鍾馗站直了身子，肅然道:“王爺剛剛退朝，正要出來找你呢，現在殿下既然已經回來了，就快去見王爺吧。”

　　夜華嗯了一聲，當下也不理會鍾馗，舉步就往裡面走去，一路上不少頂盔貫甲的衛士紛紛向她躬身行禮。沒過多久，走進了一座飛簷鬥拱的大殿之中，大殿陳設奢華，雖然不算金碧輝煌，但也是富麗堂皇了。

　　大殿正中的王座上坐著一個身著淡黃袞服，頭戴天子冕旒，形容儒雅威武，相貌俊朗的人。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陳棺生口中那位當年跳進修羅鬼穴的白雲書院最後一代傳人孫鶴洋。

　　一見夜華神情不善，孫鶴洋見狀，口裡笑道:“愛妃出獵多日，本王正在想念，沒想到你就回城了。怎麽了，什麽事惹你不高興了?”

　　夜華走到孫鶴洋右手邊坐下了，道:“今天我本想去萬骨骷髏海獵一隻吞象王，沒想到居然有人搶了我的先手。這還沒什麽，這兩人也不知道從哪個地縫裡冒出來的，竟敢對我出言不遜。”

　　孫鶴洋聞言微微一怔:“以你的本事，難道還沒能留下他們不成?”

　　“我倒是想留下他們來著。”夜華怒道:“可是這兩人跑的也忒快了，我讓隨行的飛虎鐵甲軍騎犼追襲，居然還是沒能追的上，讓他們跑進了蜃峰裡面。那裡是鬼國禁地，任何人有進無出……”

　　“等等，你說飛虎鐵甲軍騎犼追殺，居然還是沒能追的上?”

　　“是這樣的啊。”

　　孫鶴洋沉吟了片刻，問道:“那他們是憑雙腳跑掉的還是有坐騎?”

　　“沒坐騎，甩火腿跑掉的。”

　　“你沒有騎你的夜行千裡駒嗎?”孫鶴洋聽了渾身一震:“亦或是你騎了還是沒追上?”

　　夜華聽了頓時更加不高興了:“你不想著幫我出氣，竟然問這些有的沒的，你到底還是不是我的夫君了?“

　　孫鶴洋哼了一聲，臉現不悅之色:“你雖然是我王妃，但你的地位卻是我給予的。現在你只要回答我的問話就可以。”

　　夜華臉有懼色，與她一開始的那種飛揚跋扈的神情渾然不同，低頭訥訥道:“我騎了，但是沒有追上。”她話雖然恭敬，但是低下頭去的眼裡卻有一絲恨意一閃而過。

　　“鬼國六城高手如雲，但在速度上能逃得過夜行千裡駒的人一個都沒有。”孫鶴洋臉上微微有些懷念之色:“除了當年的司空長雲之外，那是再也沒有了。這必定是外來的鬼道修士，而且懂得縮地成寸千裡行的神通。我問你，施法之人是男是女?”

　　“女的。”

　　“女的?！”孫鶴洋奇道:“這怎麽可能。修羅鬼穴是鬼道修士的禁地，除了當年的司空長雲轉世而回，怎麽還有人敢闖進這裡呢?”

　　“誰知道呢，天下不怕死的人多了。”夜華道:“反正就是闖進來了，你打算怎麽辦吧?”

　　孫鶴洋聳了聳肩，擺手道:“那還能怎麽辦?涼拌！蜃峰當年被司空長雲布下了天機大陣，只要鬼穴中的人進去，十死無生，所以幾百年來都是鬼國禁地。不過你放心，既然是外來之人，就必定要吃東西喝水，只要派人攻下黑風城，不怕那兩人不來自投羅網。”

　　夜華一聽嚇了一跳:“陛下，你要出兵攻打黑風城了嗎?”

　　孫鶴洋哼了一聲:“就算來人不是司空長雲，那也必然和他有關甚至有可能是他的傳人。除這一路人之外，沒有鬼道修士會跑進來送死。司空長雲有多厲害你也不是不知道，只要和他有關，那就注定了要跟我們作對。打人不過先下手，與其坐等他布置好了殺上門來，還不如先斷了他的根基在說。”

　　“可一旦出兵攻打黑風城，其背後的連雲秋風兩城必定來援，咱們的兵力只怕不夠啊。”

　　“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孫鶴洋冷笑道:“兩軍交戰兵力足夠固然是重要，但能智取就一定不要力鬥，只要我們運作得宜行動突然，攻下黑風城至少有七成的把握。”

　　“你終於打算一統鬼國了嗎?”

　　孫鶴洋歎了口氣:“準備了幾百年，也該差不多了。”說著抬頭望著空曠的大殿，悠然自語道:“我等了你三百多年，你總算是回來了，咱們之間終究還是要分個高低的。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那身本事還剩下了幾成呢?”

　　不說孫鶴洋在想什麽，卻說陳棺生帶著馬玲兒走過一條條故舊斑駁的道路，來到一處荒涼的山谷之中。

　　這山谷非常大，足可以放下一座中小型的城鎮，只是破敗不堪，到處殘垣斷壁，只有最深處的盡頭，有一座石質涼亭倒還算完整。

　　陳棺生神情複雜，帶著馬玲兒緩緩走到涼亭裡，低頭看去，只見涼亭中有一座斑駁的石碑，上面寫著一行字“鬼道宗師司空長雲埋骨之地”，落款是“古人兼敵人孫鶴洋謹立”。

　　涼亭後有一座小小的已經坍塌的土堆，宛然一座故舊的墳塋。墳前又立著一塊墓碑，上書“司空長雲”之墓。

　　馬玲兒走到陳棺生身邊，低聲問他:“司空長雲，這就是你前世身的名字?”

　　“當年那個人的名字的確是司空長雲。”陳棺生點點頭，隨即悵然一歎:“前人已逝，今生我為陳棺生。“

　　馬玲兒瞧他神情不虞，似有無限心事，於是拉著他走到涼亭中坐下，問道:“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了，又看到你前世身埋骨之處，能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麽事嗎?以你當年的修為，不應該如此輕易就被人害死啊。“

　　陳棺生苦笑:“修為再高，哪怕是成了仙，那又能怎麽樣?神通再大，道法再高，那也敵不過人心鬼蜮。也罷，既然來都來了，我也該對你說說當年。今天咱們遇到的那個羅刹妃夜華，就是我當年的徒弟。 ”

　　馬玲兒吃了一驚:“什麽，你當年的徒弟?”

　　“是的，就連夜華這個名字，都是我當年給她起的法號。”陳棺生道:“當初司空長雲獨自一人闖進修羅鬼穴的時候，正好撞到了修羅祭。”

　　所謂修羅祭其實就是修羅鬼穴之中的戰爭，但是鬼穴之中的戰爭卻不是以攻城略地開疆拓土為目的，而是為了奪取對手的精魄讓自己活下去，所以修羅祭又叫做秋收。

　　那時候的夜華還只是個小姑娘而已，應該是剛剛被拖入鬼穴之中不久，還沒有學會怎樣去和別的修羅戰鬥，在那樣的修羅場之中，自然是不知所措惶急不已。眼看著就要被別的修羅殺掉收取精魄，那無助與彷徨的眼神讓司空長雲一見難忘，也動了惻隱之心。

　　就這一點惻隱之心，卻成了日後司空長雲的生死重劫。

　　馬玲兒聽到這裡，心裡一顫，忍不住問道:“難道後來她欺師滅祖引狼入室，這才害得你當年法身被毀險些身死嗎?“

　　陳棺生眼中微有怒色閃過，點點頭道:“不錯，要不是這個叛徒，我也不至於成這個樣子。“說到這裡突然歎了口氣:”我當年除了教了她一身本事之外，就是和孫鶴洋打架，很多時間都放她一個人修煉。這個過程很長，興許是我忽略了對她心性的約束和穿鑿，這才釀成了後來的大禍，說起來也是我自己造成的。“

　　“可是你不但救過她的命，而且還教了她一身本事讓她得以在這修羅鬼穴之中安身立命，怎麽最後會背叛你呢?”

　　陳棺生苦笑道:“她喜歡了孫鶴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