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這聲驚惶至極的厲叫聲的消失,陳棺生背後的壓力頓時也消於無形,趴在地上的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感到自己此時此刻的的確確還活著,四散飛離的魂魄才暫時歸了位。
這一番生死一線的經歷實在太過刺激,莫說陳棺生此刻不過是個十六歲出頭的少年而已,便是關二爺再生,怕也是半天回不過神來。
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了身來,帶著兀自未散的驚恐,仔仔細細地朝四周打量了許久,直到確信了危機已經過去,這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天曉得那劉老太爺到底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一念及此,陳棺生顧不得四肢酸軟無力,掙扎著起身正要離開,忽地一個聲音從旁邊屋頂傳來:“你是什麽人?”
剛剛起身還沒站穩,忽然又莫名其妙聽到人說話,雙腿一軟,又一屁股坐地上了。要換做了平時,陳棺生斷乎不至於如此失態,實在是今夜的經歷太過凶險,早被嚇破了膽了。
“真是沒出息!”另一個聲音說道:“剛剛明明還敢跟鬼屍動手打架來著,這會怎麽又如此不濟了。”
隨著說話聲落下,兩個聲音從旁邊的屋頂上躍了下來。來者是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二十四五年紀,女的卻隻有十六七歲。
瞧他們行止不帶一絲鬼氣,說話呼吸相聞,斷然不是什麽陰神屍鬼之屬。一見來者是人,又聽他們語氣輕蔑,陳棺生頓時心中有氣,一個筋鬥從地上翻起來,道:“什麽不濟不濟的,有種你們……咦,不對,你們怎麽知道我和鬼屍打架了?“
那男的鼻子裡淡淡哼了一聲,道:“我們知道不知道與你有什麽相乾?!你隻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少年人誰沒幾分傲氣?
陳棺生鼻子裡也哼了一聲:“我是什麽人與你們又有什麽相乾,我憑什麽要回答你的問題,你老幾啊?“
那男的冷冷一笑:“你回答不回答那也由不得你,不過看在你收了那鬼屍的份上我便不和你計較了,留下你手中的陶罐,你就可以走了。“
“罐子?!”
陳棺生一愣,這才發現剛才他情急拚命的情況下,隨手抓了個罐子就往後砸,到現在還拿在手裡呢。這罐子拳頭大小,通體灰撲撲的,完全看不出絲毫的異常,隨手扔路邊也不會有人去注意。
這樣一件糙玩意,本來也不打緊,等到他離開這劉家村驚魂稍定之後,也不過是隨手一丟罷了,但這男的也不知道是什麽來路,說起話來盛氣凌人,仿佛陳棺生不按他說的去做就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一般。
如果這男的僅僅隻是說話難聽還自罷了,偏生那女孩一開始說的那句話,那就是明明看到自己和那鬼屍動手,這倆人居然一直袖手袖手旁觀。
等到危機過去,又跳出來冷嘲熱諷,臨了還說什麽不和自己計較,留下罐子就可以走,一副居高臨下俯視螻蟻模樣。
如此種種,莫說什麽留下罐子就可以走,便是讓他留下個屁,陳棺生也是絕對不乾的,只見他嘿嘿一笑,理都不帶理的,轉身便往村外走去。
那男的見狀,頓時心頭不悅,不假思索地幾個縱躍便攔在陳棺生面前,冷然道:“我的話你沒聽見麽?”
“沒聽到。”陳棺生隨手在鼻子前扇了幾扇:“你聞到麽?”
陳棺生繞著圈罵人,那男的自不能不知,當下裡也不多說,抬手輕飄飄一掌便按在陳棺生肩膀上。
後者隻覺一股大力湧來,渾身微微一熱,蹬蹬蹬後退了好幾步,胸中一陣翻騰,哇的吐出了一口黑血來。
那女的見狀,連忙走過去攔住,道:“師兄,你怎麽隨隨便便就出手打人啊?”
原來這男的是她師兄。
那男的淡淡道:“他剛才與那鬼屍動手,早已震動心脈,我這一掌隻是幫他逼出體內的淤血罷了。順手也給他個教訓,免得小小年紀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女的道:“什麽天高地厚,我看人家壓根就不認識咱們啊。”
那男的神情一滯,顯是有些意外:“鬼道中人還有不認得我的?“
那女的刮臉羞他:“好了不起麽,認得你怎麽樣,不認得又怎麽樣?就算人家認得你,和你非親非故的,憑什麽便聽你的?再說我們上來也沒告訴人家是誰啊。“
陳棺生聽這女孩說話倒還過耳,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月光下雖然不能看的很清楚,但卻給人一種明豔純真的感覺。
那男的被他師妹嗆了一頓,卻不生氣,點點頭道:“的確是我魯莽了。“說著轉臉看著陳棺生續道:”我是玄冥派吳中宇,這位是我師妹劉一言。你手中那罐子竟能把鬼屍收入其中,正邪未知,等閑人根本不能駕馭而且禍福難料,我這是好心幫你。你可不要不識趣。“
玄冥派吳中宇,若陳棺生當真是稍有眼界的鬼道中人的話,十九得震驚一番。
所謂鬼道,指的是專以收降作亂的陰鬼屍怪為己任的一類人。這類人擁有各自獨特的手段神通,也有派別不同的修煉法門,是各路厲鬼屍怪的克星。
當然了,這類人固然以對付陰鬼屍怪為己任,但卻不會吃飽了撐著沒事就去尋這類東西的晦氣。要知道這類存在也有各自不同的能力,本事也大小不同,遇著一些遊神野鬼那也就罷了,萬一遇上了什麽厲害的狠角色,連自己都要搭進去。
所以鬼道中人若非必要或者是猝不及防覷面相逢,一般是不會主動去自找麻煩的。更多的時候都是行遊天下,增長見知閱歷,以求自身修為的精進和突破。
換言之,鬼道中人其實也是一類獨特的修行人。不過這類人與希冀成仙羽化、即身成佛的佛道兩家修士不同,鬼道中人對長生之類並不感興趣。
雖然鬼道各派自有修煉法門,修為深入也的確能益壽延年,但他們認為生滅有常,天下並不存在所謂長生不朽,所區別的無非是命長命短罷了。
鬼道的確不求什麽長生不朽,這類人的終極追求是入黃泉。
至於為什麽是入黃泉,陳棺生也不甚了了,反正義父從來沒和自己講過。鬼道之中最有名的門派有五家,分別是南海玄冥派、蜀中酆都派、關外天池派、山東嶗山派以及新疆昆侖派
這五大門派之所以如此有名,是因為五家各有一件黃泉神器,玄冥派擁有斷罪匕首,酆都派則是無常鞭,天池派所有的是陰瞳,嶗山派則有火靈佩,昆侖派的是輪回昊天劍。
五派之中,以昆侖派為最高,其所持有的輪回昊天劍也是五件黃泉神器之首。
傳說中,黃泉神器其實共有六件,最後一件黃泉神器叫做天心燈,但這件神物只在鬼道各派口耳相傳而已,從沒人見過實物到底是什麽模樣。
當然了,這五大派如此強盛,絕不僅僅是門中擁有各自獨掌的黃泉神器而已,門中高手輩出自不待言。近些年來,各派先後都出現了一些天才後輩,其中又以玄冥吳中宇與天池葉緣為最,兩人合稱“南北雙英“。
這也就是為什麽吳中宇說鬼道中人竟有不認識他的。
可惜陳棺生的確不認識他,甚至連他的名字也不曾聽說過。
不過就算真的知道這麽個人物,惡感在先,陳棺生牛脾氣上來,那也顧不得了,淡淡道:“我能不能駕馭,那也不用勞動你來費心。夜深荒野,是非之地,我就不陪你們觀光了。“
吳中宇眼中冷光一閃而逝:“你是不打算考慮我的建議嘍?“
“我為什麽要考慮呢?”
“我建議你最好還是考慮考慮!”吳中宇說話間,閃身跨步,右手一揚,又是一掌向陳棺生肩上按來。
他這一掌看似輕飄飄的,實則風聲隱隱,掌力尚未及身,陳棺生便感到呼吸都有些不暢了。
吳中宇傲氣凌人,說動手就動手,再加上今晚處處吃癟,陳棺生心頭頓時火氣上來,隨手把那罐子朝身邊挎包裡一塞,鏘啷一聲拔劍便刺。對付不了那鬼屍,你個大活人有血有肉,老子怕你個雞毛?
一見陳棺生竟然敢在自己面前拔劍,吳中宇冷笑道:“螢燭之光,也敢同皓月爭輝?”掌勢不變,渾身卻騰起了淡淡的如水一般的光華。
適才那僵屍也使過類似的一手,陳棺生吃過爆虧,當然不能不留心了,手中劍圈一轉一側,腳下跨步,上身微側,手中劍招一變,歪歪斜斜地劃了一個圈,劍鋒便朝吳中宇下盤襲去。
這一劍旁敲側擊,不但閃過了吳中宇按來的一掌,也卸去了他護身罡氣的反震,隱隱間仿佛還有極厲害的後招隱伏。
吳中宇一愣,完全沒想到自己本擬必中的一招,不但被陳棺生化解開來,反而還借勢發起了反擊。
可惜陳棺生劍招雖然圓熟,無奈臨敵經驗實在少得可憐,再加上他隻是修煉了三年入門的養息功夫,功力自然也遠遠不如吳中宇。更何況吳中宇作為玄冥派青年一輩的代表人物,一身修為早得上師真傳,絕不僅止於拳腳功夫而已。
果不其然,吳中宇所受A指如劍,隨手一揮,一道亮如秋水的飛芒應手而生。這是玄冥派的絕技“截天指”,名為指,實則以渾厚神念法力為根基,借法器之用而施展,鋒銳無匹。
這一指來得極其突兀,陳棺生猝不及防之下,虎口一熱,手中紫薇劍再也拿捏不住,帶著清越的龍吟聲飛入了黑暗之中,不知道去向。
也是吳中宇見陳棺生本事低微,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傷人,所以這一指一出,將他手中兵刃震飛便算。不過饒是如此,陳棺生也覺得半邊身子酸麻難耐,尤其是右臂更是失去了知覺。
“想和我動手,再回家去練一百年吧。”
吳中宇施施然走到陳棺生面前,伸手便要取走那陶罐。
“師兄,住手!”劉一言跑過去一把抓住了吳中宇的手:“人家不願給就不給吧,不管怎麽說這罐子也是人家的東西,咱可不能搶人東西啊。”
吳中宇皺眉:“師妹,你哪裡知道江湖險惡?這罐子我雖然不知道來歷,但是能把鬼屍都收入其中,這種東西,豈是等閑之物?這少年不過十六七年紀,哪裡駕馭得了,你怎麽知道他不是被妖人利用?”
劉一言:“可我看他卻不像壞人啊。”
“我幾時說過他是壞人了?!”吳中宇臉上微有不虞之色:“我隻問你,咱們五大派中,可曾聽說過有這樣的法器?我看這罐子十有八九便是邪道妖人的煉屍之物。”
劉一言頓時語塞,她雖然有心為陳棺生說話,但大師兄在門中平素威信極高,連他都沒見過的法器,自己又從哪裡去見?盡管心中也隱隱覺得師兄的話似乎不妥,但以她小小年紀,也實在找不到什麽來反駁。
想來想去,劉一言隻得放開了師兄的手,對陳棺生說:“對不起啊,大師兄也是為你好,你可不要記恨他。”
陳棺生雖然身不能動,嘴巴卻沒受到影響,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就是看上了這件東西,想要佔為己有麽?哪需要這麽些理由,又要當婊子又想立牌坊,臉皮恁地厚實。”
吳中宇一聽, 反手一耳光便打在陳棺生臉上:“小畜生口無遮攔,我先替你家長輩管教管教你。”
“如此說來,我可真要謝謝你了。”陳十三的聲音陡地傳了過來,話音落下,人已經到了面前。
陳棺生一見義父,心中大喜:“義父,你怎麽才來?”
陳十三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會回去我再和你慢慢算帳。”說完轉過臉來對著吳中宇續道:“劉問天是你什麽人?”
吳中宇的手本已經伸到陳棺生隨身的挎包旁邊,陳十三陡然現身,聽語氣宛然是陳棺生的長輩,不得不把手縮回來,又聽到他直呼自己師尊名諱,頓時沉下臉去:“你是什麽人,竟敢直呼我師父的名字?”
陳十三:”瞧你年紀不大,脾氣倒和你家那老怪物一個德行,一樣的臉皮厚。“
劉一言一聽,雙眼一亮:“你是陳叔叔?“
陳十三聽了眉頭微微一皺:“你這丫頭是誰,怎麽叫我叔叔?“
“我是一言啊。“劉一言笑嘻嘻地跑到陳十三面前:”我七歲生日的時候,你還送了我一個護身符呢。“
陳十三的臉色原本非常難看,但一聽這話,頓時展顏笑了起來:“我說是誰呢,原來是你,沒想到十年不見,你都這麽大了。“
吳中宇聽了這幾句話,臉色頓時尷尬起來。鬼道前輩之中,隻有紫薇劍陳十三他從沒見過,如果論起輩分來,陳十三的輩分還在自己的上師也就是當代玄冥派掌門劉問天之上。
自己近年來雖然名聲鵲起,但和這位成名多年的鬼道名宿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