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聞紫薇劍陳十三性為人端方嚴正,性格卻是乖戾古怪,眼高於頂,生平極少與鬼道中人往來,也從未聽說過他有什麽徒弟傳人。是以即便劉家村與陳十三相隔僅僅一個山梁而已,吳中宇也絲毫沒想把陳棺生往陳十三身上去想。
適才自己一番作為,怕是被他看了個滿眼,又想到鬼道傳聞中陳十三的為人,心裡不由自主地暗暗驚懼,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道:“晚輩吳中宇,見過陳師叔。“
陳十三白眼一翻,側過臉去,鼻子裡哼了一聲:“你都能替我管教晚輩了,你哪能是我的晚輩?”
吳中宇恭聲解釋:“實在是晚輩眼拙,沒能認出這位師弟竟是陳師叔的傳人,這才冒犯衝撞。希望師叔大人不記小人過,多多海涵。”
“你便認不得我這義子,他手中的紫薇劍你也認不得?”陳十三冷笑一聲:“什麽煉屍妖人指使,什麽他媽的正邪不知?你連紫薇劍都可以假裝不知,顛倒黑白之類做起來自然是毫不為難了。”
吳中宇一聽,渾身冷汗頓時都下來了。
陳十三是什麽人?
鬼道上除了五大門派之外,自然還存在一眾散修與各中小門派,紫薇劍便是一眾散修之中的頂尖高手,百年修為,法力淵深莫測,決不在五大派當家掌門之下。
這樣的人物,自然是神目如電,自己這番說辭瞞得過劉一言卻決瞞不過陳十三,心裡念頭急轉,一時卻找不到什麽措辭搪塞,不由得一時驚惶無地。
一旦惹得他惱了,出手廢了自己修為,自己師父隻怕都無可奈何。
劉一言見大師兄難堪,連忙幫腔:“陳叔叔,您可是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連我也不知道您的紫薇劍長啥模樣,大師兄從哪裡曉得來?您就饒過他這一次吧。”
對這丫頭,陳十三一直倒是喜歡得緊,聽她出口幫腔,也不忍就拂了她面子,隻得哼了一聲:“你存心不良,又兼隱念不堪,今夜若不是一言替你求情,絕不會輕饒了你。好了,這事我先替你記著吧。玄冥遠在南海,你們沒事跑我這裡來幹什麽?”
吳中宇拿出一個信封道:“六十年一屆的黃泉祭即將開始了,按照傳統,這一次的黃泉祭由本門承辦,家師命我送來請柬,邀您六年後七月十四光臨參會。”
“這個劉問天,性子也忒急躁了些。”陳十三接過信封掃了幾眼,續道:“還有足足六年光景便迫不及待地來找我壓陣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家老怪物,到時候我會去的。”
吳中宇這才站直了身子:“如此,晚輩會去就好向師父交差了。“
陳十三:“那你還在這幹什麽,還不滾蛋?“
吳中宇一愣:“師叔……“
“怎麽,滾蛋是什麽意思你不懂?“
吳中宇聽了心中大是不快。他自從入門以來,幾時吃過這樣的癟?每每走到一處,那都是被人小心伺候著,生怕他有什麽不高興,即便是各派掌門,也對自己是多加讚譽,從未有人給過他這樣的臉色。
無奈陳十三修為太深,輩分也高,自己剛才的行止又被他看在了眼裡,隻得強忍心中之氣,道:“既然如此,晚輩隻好告辭了,師妹,咱們走吧。”
“慢著!”陳十三:“我隻是讓你滾蛋,卻沒讓一言走。我這侄女十年未見,我倒想留她多盤桓幾天,這裡沒你什麽事了,滾吧。”
吳中宇:“可是師父……”
陳十三不由分說,
一揮手道:“回去告訴你家老怪物,就說一言我讓她留下玩幾天,就這樣吧。” 吳中宇無可奈何,隻得一咬牙,轉身離開了。
劉一言在玄冥派一直被管得狠了,陳十三留下她下來多玩幾天當然正中下懷,出來這些天她可遠遠沒玩夠呢,笑嘻嘻道:“陳叔叔,我就知道你對我好,讓我在外頭多玩幾天,這可多謝你啦。”
陳十三呵呵一笑:“鬼靈精,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說完板著臉對陳棺生說道:“怎麽樣,這一次教訓不輕吧?”
陳棺生低頭道:“義父,我知道錯了。”
“你真是鬼膽包天,我的話也敢當做耳邊風了。”陳十三教訓道:“三年前我讓你親身體驗了一把,就是讓你知道什麽叫做有所畏。你倒好,門朝那邊開都還不知道呢,就敢一個人跑這種地方來找刺激,你以為你真是有九條命死不掉嗎,還不給我跪下?!”
經歷了這樣一場驚心動魄,陳棺生再不敢和義父頂嘴,跪下道:“義父,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就饒了我這一遭吧。”
“知道錯了那就好,你起來吧。“陳十三神情總算緩和下來:”經過這一次小懲大誡,諒你也不會再魯莽了。不過這一次你也算是因禍得福,總算是入門了。“
陳棺生聽了不解道:“什麽入門了?“
陳十三:“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我懶得和你解說。那鬼屍劉老太爺被收了,這劉家村總算是平靜了,不過還有點爛攤子,跟我去把他收拾了吧。“
陳棺生還要再問,劉一言卻過來伸手碰了他一下,低聲道:“別問啦,紫薇劍施展神通度鬼,你瞧著就行,這可是十分不易看到的場面呢。“說完蹦蹦跳跳地便跟了上去。
陳棺生無奈,也隻得跟了上去。
不多時,一行三人來到那村中的小廣場上,隻聽陳十三道:“劉欣,你出來。“
一開始和陳棺生說過話,還曾救過他的那個警察的鬼魂從他的墳頭上冒了出來,問道:“你是誰,叫我幹什麽?“
“我是誰這不重要。“陳十三沉聲問道:”我隻問你,你爹已經塵歸塵土歸,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劉欣搖搖頭:“我死在這快十年了。以前聽老人說,人死了陰曹地府會有鬼差來接引入地府,我等啊等,可這麽些年來,我一直沒見有人來勾我的魂去投胎轉世啊。難道是因為我陽壽未盡,所以地府不打算來勾我?“
陳十三哈哈一笑:“天底下哪有什麽陰曹地府?“
劉欣聽了一怔:“什麽?!“
陳十三淡淡道:“人死後一般直接輪回而去,若是陰神成鬼,要麽入黃泉,要麽幽冥,可惜黃泉封閉已有一千三百年了,而你又並不信佛,自然是無路可去。“
劉欣聽了不由得沮喪不已:“既然是這樣,那我該怎麽辦?”
陳十三問道:“你生前是警察,那麽你可曾宣誓入黨?”
“那當然啊。“
“既然是這樣,那我給你三個選擇。“陳十三說道:”第一個選擇是留下,靜等你天年了盡,自然散歸輪回;第二個選擇是誠心念誦佛號一千聲,你就能被地藏接引,進入幽冥世界,結果如何,看你此生功罪;第三個選擇嘛,誠心誦你入黨誓詞,去見本朝太祖然後輪轉。“
劉欣毫不猶豫道:“我不想再等了,我選第三個。”
“既然是這樣,那你開始吧,我這就送你去。“陳十三拔出紫薇劍,隨手一揮,平地起了一陣濃霧。
這濃霧翻卷匯聚,散發出淡淡的醇和的正氣,片刻之間,那霧氣化作了一座接天之橋,雖然看上去飄飄蕩蕩,卻給人一種莫名的心安的感覺。
這座橋一直延伸到了劉欣的腳下,隱隱間似有接引之意。
陳十三見劉欣有些畏懼,淡淡一笑,道:“你隻要心中朗誦你的入黨誓詞,這接引橋便能帶你去見太祖爺,不用害怕,在那盡頭,可有你的前輩呢。“
劉欣點點頭,立正向陳十三敬了一個軍禮,然後舉步踏上了那座雲氣飄渺的長橋,隨著他每跨出一步,那橋便消失一段。劉欣固然有些心驚悚然,但是那橋梁盡頭宛然有飄蕩的歌聲傳來,細細分辨,竟然是《國際歌》的調子。
這歌聲讓他心中逐漸平和了起來,向後則越走越快,幾乎眨眼間,那參天拄地的長橋便就此消隱無蹤了。
“好了,收工!“陳十三轉臉對正一臉震撼的陳棺生道:”還愣著幹什麽,等菜來嗎,還不趕緊回家?“
陳棺生哦了一聲,便跟著陳十三回家去了。這一夜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一會兒想的是那吳中宇盛氣凌人的模樣,一會兒又是那劉老太爺的凶猛悍惡,一會兒又想到劉欣離開的時候的場景。
如此種種,那都還不算什麽,畢竟陳十三手底下的確本事極大,從小到大怪事見得也多了,早有免疫力,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義父對劉欣說的那句話:“天底下哪有什麽陰曹地府?“
既然沒有陰曹地府,可劉欣成鬼那也是事實啊,如果按照義父說的那樣子,那些個成鬼留駐陽間的鬼魂可怎麽辦?
如果自己死了也變成鬼,豈不是要像劉欣那樣成個孤魂野鬼不成麽?
常言道的好,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浪,如果的確沒有陰曹地府,那麽大家口耳相傳的陰曹地府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想來想去,陳棺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之後的幾天,陳棺生倒很想找義父把這些個問題問清楚,可家裡平地多了個劉一言,讓他總是找不到空閑。
怎麽找不到空閑了?
簡單而言吧,劉一言就是個好奇寶寶,顯然從小就生活在都市裡,鄉下玩意從沒見過,看什麽都新奇,玩什麽都覺得好玩。沒事就纏著自己帶她上山打兔子下河摸魚,再不就是追著麥子叫韭菜,最讓陳棺生無語的是,她竟然認為大米是樹上結出來的。
這都哪跟哪啊。
關鍵是她的問題還賊多,就算好容易坐下來吃飯,她都是問題不斷,自己壓根就插不上嘴去。
話說這天陳棺生坐在山頭上,望著山下的鄉野風光,一時間腦海裡滾了好幾天的問題又翻了出來,不覺又陷入了那種默默沉思的狀態。
“你這幾天怎麽了啊?“劉一言從身後走來坐在他旁邊開口問道:”老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陳棺生被她從沉思中拉回來,有些不耐煩地道:“我能有什麽心事?”
“你騙人。”劉一言說道:“我爹有什麽心事的時候,就你這模樣,我從小可見得多了。如果真有啥心事,不如說出來唄,說出來就好多了。”
陳棺生像個大人似的歎了口氣:“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麽事,快說快說,我最喜歡聽這些了。”
“那天夜裡,我義父對劉欣說天下哪有什麽陰曹地府,我在想如果真的沒有陰曹地府,那人死了都去哪兒了呢?”
“就為這個就成天愁眉苦臉的?”劉一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本來就沒什麽陰曹地府啊。好了,看在你這幾天陪我玩的份上,我告訴你吧。”
陳棺生一愣:“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啊。”劉一言笑道:“民間傳說中的那種陰曹地府,僅僅就是個傳說而已,無非是大家活著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死了去哪裡而幻想出來的罷了。不過既然是傳說,就肯定是有原型的,這原型嘛其實一共有三個。”
“一個呢就是黃泉之國,你看過封神榜吧?封神榜之中有個黃飛虎,薑子牙封他做了東嶽天齊仁聖大帝,掌管九幽黃泉。當年牧野之戰的時候,交戰雙方死傷將士不知道有多少,那場戰爭還有各教高人參與。周武王得了天下以後,薑子牙奉玉皇大天尊之命分封神位。”
陳棺生聽到這裡,不由得說道:“封神榜不是後人杜撰的小說嗎,怎麽到你這裡卻煞有介事的樣子?而且薑子牙奉的是元始天尊之命吧,這劇情不對啊?”
劉一言白了他一眼:“真是沒見識,我和你說的也不是小說啊。你別打岔,聽我說下去。“
“所謂分封神位,其實是安撫那些隕落的高人悍將。這些人生前哪個不是本事通天的人物,死了也不受輪回所拘,更有一些人能耐實在太大,化作了陰神不肯輪回。時間長了誰都說不清會鬧出什麽么蛾子來,何況牧野這個地方又是個形式混亂之地,絕不適合掩埋屍骨。“
“這才有了玉皇大天尊命薑太公封神,讓這些人享受後世香火,借鬼修之法求證正果。但是話說來啊,有名有姓的人好辦,可那些無名無姓的將士怎麽辦?而且這些人有沒有那麽大的功德可以封神,於是乎黃飛虎以大神通開辟了黃泉之國,接引這些無名將士的陰神前往黃泉,安撫他們的怨氣。“
“那時候的黃飛虎已經修成正果,自然不會受周武王的分封爵賞,所以武王封他為黃泉之主,統管華夏子民死後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