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秀水,綠草如茵,抬眼望去,天際祥雲舒卷,星河璀璨。連綿的群山中,不時地透出些鬥拱飛簷,一派出塵的世外仙境氣象。
一個威嚴的聲音在陳棺生的腦海中轟鳴:“你來了?“
“什麽人?“陳棺生環顧四周,只見山花爛漫,和風細細,哪裡有半個人影?
“你終於來了。“那威嚴的聲音中透出一種淡淡的傷,傷憾之中又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超然世外的睿智與淡然:”雖然已不知歷經幾劫幾世,但既然能來到這裡,那就是你了。“
威嚴的聲音落下,遠方那座拔地參天的巨峰的極頂處,祥雲翻卷彌漫而開,一座七彩虹橋劃過長空,直接延伸到陳棺生的腳下,緊接著一個身穿明黃色對襟長袍,頭戴紫金衝天冠,腰束藍田碧玉帶,形貌高古出塵的人凌空步虛,腳踏虹橋緩緩而來。
這人雖然隻是緩步而行,但卻給人一種一步千裡的感受,眨眼間便來到了陳棺生的面前。
陳棺生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更不曾見過這樣的人物,可這人盡管如此陌生,平生僅遇,卻不知怎麽的,心中湧起了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啊?“
“你的確見過我,但不是現在的你。“那人淡淡打量了他幾眼,微微點頭:”不會錯,果然是你,你終於回來了。“
這人說話好不突兀,什麽終於回來了,這都哪跟哪啊?
陳棺生問他:“你究竟是誰?“
“在這裡,我叫軒轅。“軒轅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著陳棺生問道:”現在你又叫什麽名字?“
“陳棺生!“
“陳棺生?!“軒轅眼中微微一閃,仿佛有所思慮,不過思慮之色隻是一閃而過,臉上隨即掛上了一副了然的神情:”我知道了。“
陳棺生極目四顧,帶著驚憾的語氣說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啊?“
“怎麽,你不記得了嗎?“軒轅隨即颯然一笑:”也是,你的確不可能記得了。當然了,你也不用好奇,這裡本是你的世界,隻是暫時忘記了而已。“
陳棺生更加不解了:“我的世界,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等你修成了黃泉碧玉訣九重天境界,再集全我當年留下的其他五件黃泉神器,你就自然明白了。”軒轅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陳棺生的眉心一點,續道:“這黃泉碧玉訣留在我這裡已有一千三百四十八年,今天總算把它交給了應該給的人,功德圓滿。”
陳棺生隻覺眉心一涼,腦海中仿佛有一段早已遺忘的記憶,此時此刻卻被忽然喚醒,那是一篇並不算長的法訣。
如果把它寫出來的話,也就短短一千多字而已,語句直白淺近毫不晦澀卻精煉異常,將需要求證完成的境界說得非常詳盡,一絲多余的廢話都沒有。
微微品味之下,陳棺生甚至覺得有些熟悉。
能不熟悉嗎?
這壓根就是這幾年自己一直修煉的東西啊,這篇法訣無非更加詳盡而具體罷了。以前陳棺生修習的時候,隻是知道入座由安神而知此身,求形神安定而已,但這篇法訣中卻指出了更求精進的法要以及突破的門徑。
總而言之,這一篇法訣就是黃泉碧玉訣的入門築基篇。
不過,築基入門的內容隻佔了到三分之一的篇幅,其他篇幅其實是這部法訣的總綱,概述了各次第境界的大要。
按照總綱所述,
碧玉訣共分築基通感、攝身煉形、降魔退思、禦物化器、天年無漏、斬我明道、長生禦空、萬化歸一、黃泉自在九篇,每一篇便是一個大境界,具體如何,因為未得全篇,陳棺生便不清楚了。 知道了這些,陳棺生忍不住問道:“碧玉訣不是總共有九篇麽,怎麽隻有築基篇的內容啊?”
軒轅微微一笑:“瞧你現在成就,不過隻是築基初成而已,得了後續篇章那也是毫無用處的。不過你放心,每當你修成一篇,自然就知道下一篇內容了。”
若是其他任何一人這樣和他說,那是絕逼不信的,可不知為什麽,這人說出來的話卻讓陳棺生連一絲懷疑的念頭都沒有,隻是自然而然地點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可我怎麽才能出去啊?”
軒轅哈哈一笑:“我已功德圓滿,這就要離開了。隻要我一離去,你自然就出去了。在離開之前,我不得不跟你說一句,這黃泉碧玉訣乃是鬼道正宗,也不知有多少鬼道修士追求一生而不可得。自來人心難測,切勿將你擁有此法訣之事說與旁人知曉,為求穩妥,即便至親也不可泄露,你知道麽?”
陳棺生經歷了這幾件事,先後都因為這破罐子而起,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此刻理解得再深刻不過,即便軒轅不警告他,他隻怕也不會隨便把這事泄露出去的,當下裡點頭道:“我明白的。”
軒轅這才轉身踏上虹橋,飛入那巨峰極頂,消失不見了,陳棺生隻覺腦袋裡一陣眩暈,眼前景象沒來由地扭曲了起來,耳邊軒轅的話音再一次傳來:“天心燈乃是我當年為了存留這道禦神之念而煉製的神器,此刻功德圓滿,此物之用已廢。不過即便如此,依然有諸多神用,就送了你拿去玩吧,望你善用此器,不負我千年等待之心。”
話音落下,陳棺生隻覺眼前光影亂飛,片刻便恢復了正常,映入眼簾的是劉一言焦急的面龐,一見陳棺生醒來,頓時大喜,叫道:“陳叔叔,你快來啊,他醒了。”
陳十三一陣風似的從門外衝進來,一見他無恙醒來,罵道:“兔崽子,你終於曉得回魂了。“
語氣雖然是喝罵,但眼中的擔憂釋然之色卻宛然在目。
陳棺生心中感動,口裡卻說:“我福大命大,閻王爺都不收我,還把我趕了出來,隻好勉為其難地還陽了。“
劉一言推了他一把,笑道:“你這一睡就睡了七天七夜,也不知道你上輩子是不是懶豬。“
陳棺生:“那個家夥呢,死了還是怎麽的了?”
“死沒死我可真不知道。”劉一言知道他問的是那個陰將,白了他一眼,沒好氣說道:“被你這破罐子收進去的鬼物,死活誰說得清,你問我我問誰去?”
陳十三隨手拿起天心燈,左右端詳了一陣,隻覺平凡至極,絲毫沒什麽出奇,忍不住說:“兔崽子運氣可真不錯,鬼道上最神秘的天心燈竟然被你得了。現在倒好,這東西認你為主,以後除了你之外隻怕再也沒人能夠用它。”
陳棺生心中微微一動,開口問道:“義父,你在鬼道上輩分不低,認不認得有個叫軒轅的人?”
“軒轅?!”陳十三一皺眉:“你是問鬼道上有沒有這一號前輩嗎?”
“是啊。”
“沒有。”陳十三搖搖頭:“軒轅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姓氏,到了現代,隻怕已經沒有人姓這個了。鬼道四大家都是複姓,卻沒有姓軒轅的。至於前輩,至古至今就沒有這樣一號人物,你問這個幹什麽?“
“沒什麽,就是隨口問問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陳十三表示相當嚴重的懷疑,正要說什麽,手中的天心燈忽然劇烈震顫起來,罐口裡噴出了一股淡淡的黑色煙雲,這煙雲甫一出現,隨即化為一個飄蕩的人影。
“陰靈!“這鬼將給陳棺生的印象極深,打眼一看便知道是他了。
陰靈尖叫一聲,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便衝出了陳棺生的屋子,屋外一個巨大的穿界門陡然生成。
站在穿界門旁邊,陰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陳棺生,恨恨地說道:“陳棺生,你廢我功力大半,此仇日後我定向你尋回,你給我洗乾淨脖子,等著我來砍吧。“說完轉身衝進穿界門中,跟著穿界門一起消失在原地,仿佛從沒出現過一般。
也是合該陳棺生倒霉。
他無意之中血祭燈身,觸發了天心燈本來的神用,得到了碧玉訣以後,軒轅留在此物之中的禦神之念消散一空,自動煉化收入其中的厲鬼的神用便消失了。
若天心燈依然是原來的那個天心燈,陰靈的功力即便再高十倍,一旦被收入其中的話,隻怕也是死路一條。陳棺生哪裡知道這些,隻是心中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說道:“義父,你怎麽不攔住他啊?”
陳十三搖搖頭:“我想殺他不難,但是這陰將極為狡猾,衝出天心燈之前就已經發動了穿界門。穿界門是陰域用於往來各地的傳送法陣,有護身之效,即便是我,一時半會也攻不破。”
一想到那陰靈的猛惡,陳棺生心中猶有余悸,問道:“義父,陰域到底是什麽地方,那裡面都是些什麽人啊?”
陳十三問劉一言:“一言,你爹和你講過陰域嗎?”
“沒跟我細說。”劉一言:“我只知道陰域穿界門,裡面的東西都非常厲害,其他我就不曉得了。”
陳十三拖過一把椅子讓劉一言座下,而他自己則坐在床沿上,道:“你們傷得那陰將極重,已經和陰域結了梁子。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左右也是沒事,我就和你們講講這陰域吧,免得日後遇到了措手不及。”
說起陰域,還得從鬼道本身說起。
華夏鬼道的祖師是東嶽大帝黃飛虎,此人修為通天徹地,早在開辟黃泉之國的時候,就已經是正果真仙。在他執掌黃泉之國以後,日日面對的就是華夏子民的生死輪回,莫名另有所悟,認為仙家長生並不如何稀奇,因為眾生皆長生。
眾生皆長生,那麽仙凡之間也就沒什麽本質的差異了。
東嶽祖師的這種看法,在當時的仙家之中被視為異類,認為他倒行逆施,有自墮之嫌。不過他一直執掌黃泉,本身就極少與眾仙往來,所以就算大家不認可,對於黃飛虎來說,實在是無關痛癢。
仙終究是仙,與凡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一旦動念,那就一定會去做。黃飛虎自然也不例外,心有所悟之後願心已起,若非格於黃泉之國一旦離了他的主持就會立即崩塌,當場便會身入輪回去求證了。
東嶽祖師為了使黃泉之國在自己離開以後依然能夠自如運轉,足足花了八百年時光打造了一件神器“黃泉玉笏”,然後以黃泉玉笏為核心開辟九幽黃泉一十八層地獄。做完這一切,在確信黃泉玉笏的確可以取代自己維系黃泉之國的運作之後,黃飛虎便發願輪回而去。
他立下的是不可回的願心,除非願心圓滿,從那以後黃泉之中便再無黃泉之主。
劉一言若有所思地問道:“陳叔叔,既然黃泉玉笏可以取代東嶽祖師,那麽黃泉之國為什麽會封閉呢,讓地藏菩薩趁虛而入,佔了便宜?“
這也是陳棺生心中所想,既然劉一言已經問了出來,他就閉口不說了。
陳十三:“真正的鬼道緣起, 還得說一個通天徹地的大魔頭。“
大約魏晉時期,一代魔頭幽泉橫空出世。此人少年時驚才絕豔,自悟修行而得大神通,也不知這家夥到底是修行走錯了路還是神經短了路,總之大成之後心性大變,改名幽泉,嗜血成狂。
那時候修行各派精英高手雖多,但對上他紛紛折戟沉沙,天下幾無一合之敵,後來更是大舉進襲,攻破了黃泉,奪走了黃泉樞機“黃泉玉笏“。後來幽泉雖然被正道各派聯手伏殺,形神俱滅,但是黃泉玉笏卻失去了蹤跡。
沒有黃泉玉笏,黃飛虎又輪轉不回,黃泉之國無法運作,自然就封閉了。據記載,幽泉伏誅是大唐太宗貞觀十八年的事情,攻破黃泉,黃泉玉笏失落則是貞觀三年,距今已有一千三百五十八年了。
從那以後,東嶽祖師在人間的傳人皆以尋回黃泉玉笏,重開黃泉為己任。又因為當年幽泉攻破黃泉的時候,正道各派袖手旁觀,可謂是恨極了這些人,為了表示區別,便自稱鬼道修士,修行各派追求羽化飛升,肉身成佛,那麽鬼道之士便求入黃泉,不求他們的那種長生。從此後,鬼道諸家與修行道老死不相往來。
一千三百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恩怨早已化散在歷史長河中,但鬼道這個名號卻代代傳承了下來。世事變易,後人早已不清楚當年鬼道與正道的恩怨,再加上鬼道修行之法又大多奇詭莫測,甚至頗多焚煉陰魂的邪術,也被修行道視為旁門左道,所以傳人凋零,修者愈來愈少,早已不複當年聯手伏殺幽泉時期的氣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