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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黃泉祭》第43章 此生食鬼也食罪
  夜思雲聽到這句話,三分疑惑七分驚詫,說道:“你說什麽,夜淵師弟叛門弑師?我敬你是前輩,這樣的話無憑無據,可不能胡說了。”

  “胡說嗎?”馬嘯天冷笑道:“你們師兄弟剛才站陣中紛紛出力,唯獨這廝袖手旁觀。這小子和我女兒從城門樓子上跳下來闖陣,他為何絲毫也不阻攔?我斬滅孫鶴洋,這廝為何遠遠吊著,現在卻又為什麽暗中潛進?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子,你自己想去。若不是看在我女兒的份上,他死不死與我何乾,我又憑什麽救他?”

  有些事,局中人只怕很難看明白,一旦經旁人提點,往往就能發現不對勁。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當局之人往往會有這樣那樣的考慮,就以夜淵為例,夜思雲萬奕侯之所以一點不懷疑,一則是昔年司空長雲對他的栽培極多,顯然超越其他師兄弟,可算得上是傾囊相授,他實在沒有背叛的理由;二來黑風城被圍攻月余,夜淵心力憔悴,臨陣時便是想要出手,那也是有心無力;三則陳棺生與馬玲兒衝陣實在過於突兀,他即便想要阻止那也來不及。

  最重要一點就是當年司空長雲殞身以後,夜淵拚死拖延孫鶴洋的追兵,這才讓幾個師兄弟有機會躲進萬魔窟,對於夜思雲與萬奕侯有救命之恩,懷疑誰都不可能懷疑他有什麽問題。

  馬嘯天在馬玲兒聯系上他的時候就立即穿界而來,作為陰月皇朝的皇主,不論境界還是法力修為都是當世一流的頂尖高手,這自不待言;在陰皇位上坐鎮多年,眼光自然更高人一籌,一看就知道夜淵神完氣足,鎮定自若,渾不像是坐困窮城的模樣。

  一開始,馬嘯天認為夜淵既然能為一城之主,地位如同鬼道各派的當家掌門,自然有過人之處,所以並沒有起疑。

  到了戰場上,夜淵的行止就讓他疑雲大起了。

  很簡單,即使陳棺生與馬玲兒在城樓上起了爭執,馬玲兒突兀跳下城牆要去衝陣,陳棺生心系其一身安危隨後跟上,這一切發生太過突然而當時雙方距離也太遠,夜淵阻止不及自然沒什麽好說的,但當時阻止不及卻不意味著就可以一直袖手旁觀,最起碼也要出聲阻止一下。

  夜淵卻一言不發,沉默不語,眼看著陳官生與馬玲兒衝向十絕殺陣。

  也可以說他對自己的師父有絕對的信心,這說法換做當年的司空長雲還可以說得過去,放在現在就相當不對勁了。

  最關鍵是夜淵不但不阻止,衝陣的時候一兵一卒也不發,而且反倒還表現出了一種期待,這就太不符合師徒之分了,他那種期待絕不像是認為陳棺生可以大發神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時的陳棺生絕沒有那種神通。

  這一切被隱身在側的馬嘯天看在了眼中,當時就知道這夜淵心懷鬼胎。

  孫鶴洋被夜淵斬滅,按道理既然是一門師徒,實在沒有道理施展潛行之法鬼鬼祟祟潛近,更加沒有道理神氣收斂卻以所有法力激引黃沙之下的白雲戰甲。孫鶴洋即便本事通天,被斬天劍擊中神魂之後不得不放棄修煉多年的修羅鬼身,一縷殘神還能有那種大法力毀器。

  要毀器先禦器,需要相當的法力,法力以神念為根以爐鼎為本,一縷幽魂自然是不可能有這本事,法力其實是夜淵借給他的。

  夜淵潛近在側,以法力激引白雲戰甲,孫鶴洋則以世傳毀器手法毀器。

  這些細節馬嘯天看在眼裡卻引而不發,一則是陳棺生毫不猶豫地回絕了他繼承陰皇之位的要求,

讓這位陰域之主當場下不來台,有心要給他個教訓;二則是馬嘯天性格孤僻乖戾,當了這麽多年的陰皇,除了自己的女兒,世上實在也沒有什麽他關心的人和事,即便知道夜淵圖謀不軌暗懷鬼胎,那也懶得去理會。  陳棺生當場倒霉,但馬玲兒心中傷憾莫名,痛悔難當,舐犢情深,馬嘯天又回身救下了陳棺生,救他的方法就是直接殺了夜淵取其精魄,消解了侵入陳棺生神魂的鬼穴煞氣。

  這一切曲折,馬嘯天壓根就沒想過要去解釋什麽,夜思雲不明究竟,自然忿忿不平,一副要吃人的模樣;萬奕侯心思縝密,雖然也是驚疑不定,但卻不像夜思雲那麽魯莽,而是伸手攔住,說是一切等師父醒過來再說。

  至於夜華則神色陰晴不定,欲言又止,但是看向陳棺生的眼光裡卻滿是擔憂。

  至於此時的陳棺生,他在幹什麽?

  其實也沒幹什麽,適才孫鶴洋毀器一擊,神魂被鬼穴先天煞氣侵入,隻覺神魂躁動,腦海中充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殺意和與恨意。

  這種殺意與恨意不像是平常的那種邪念,仿佛先天而存在,饒是自己早有黃泉不滅的成就,定念堅定,元神穩固,依然無奈它何,只能奮力以定念壓製。不過他並沒有暈過去,無非爐鼎五感被毀器震蕩封閉,但是元神清明未失,發生的一切他都是知道的,無非傾力壓製那沾染神魂的煞氣無力他顧罷了。

  馬嘯天提煉夜淵的修羅精魄融入其神魂,陳棺生隻覺沾染神魂的煞氣仿佛找到了家鄉一般,一股腦兒地化入其中,元神頓覺舒爽無比,不過這麽一來,這鬼穴先天煞氣隨著融入的精魄,也徹底與自己的元神合為一體了。

  這是飲鴆止渴啊。

  陳棺生悠悠醒來,內照爐鼎一周天,隻覺除了神氣略微受損之外,其他倒沒什麽大礙,於是對著馬玲兒微微一笑,道:“玲兒姐,不用擔心,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當年萬鬼分屍也不能把我壞了,這點煞氣想也奈我不何。”

  馬玲兒本想說什麽,只是顧忌父親在旁,兩人顯然不對眼。剛才馬嘯天讓陳棺生成為陰皇繼承人,自己也在神念中暗暗勸他答應,最終卻鬧得不歡而散,此時方知陳棺生平時看上去平易近人,對自己也是真心實意,可那性兒著實傲氣得緊。

  為了不讓兩人當場翻臉,馬玲兒這才答應與陰皇回返陰域,當然了,即便是不答應,馬嘯天也有能耐強行把自己帶回去。

  “奈你不何嗎,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馬嘯天在一旁潑冷水道:“這鬼穴先天煞氣連我都不能將它清除,若不是你門下叛徒在側,我才能活煉了他取出精魄以毒攻毒。不過這種做法終究是有代價的,以修羅精魄壓製鬼穴煞氣最多一年,一年之後便重又發作,到時候是福是禍,那就誰也不知了。”

  馬玲兒站起來跑到馬嘯天旁邊,道:“父皇,你有辦法化解的,是不是?”

  馬嘯天鼻子裡哼了一聲:“他和我非親非故,我便有辦法,憑什麽救他?”

  “他是我道侶,父皇,你看在我面上,你就幫幫忙吧。”

  “這小子不願成為我的衣缽傳人,也不願當陰皇之位的繼承人,與你就不再是道侶,既然是這樣,馬嘯天一生不做好事,也不想為一個毫無掛礙的陌生人破例。”

  夜思雲屈膝跪下道:“前輩,您若有辦法,還請救救我師父,晚輩沒齒不忘。”萬奕侯與夜華也紛紛跪下求懇。

  馬嘯天冷笑道:“他的前世身是你們師傅,你們也願認他今生為師,果然是師徒情重,衝著這一點我救他也沒什麽。不過誰讓他這麽不識好歹呢,馬某人最不喜歡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這件事休要提起。”

  “你們幾個給我站起來。”陳棺生在一旁冷然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今日遭際如此我入鬼穴之前便已有思想準備,所求所願而已,與你們無乾。你們若還認我這個師父的話就給我牢牢記著了,屈膝求人,隻為一時苟活,這樣的命不要也罷。大不了我自斬而去,重修正果便是。”

  “哎喲,你可真是大英雄好漢子!”馬嘯天呵呵笑道:“不妨對你明說吧,鬼穴先天煞氣可不同於那種汙穢神魂的邪氣,便是自斬入世,這煞氣也會一直跟著你的。只要你不棄了前身成就徹底重新去做一個人,早晚免不得變成鬼穴修羅,就算你在鬼穴中重修長生被踢出去,修羅依然是修羅。隻除非你將來可以像你們鬼道祖師爺黃飛虎那樣,修成真正的長生不朽道果,借著飛升的天怒之威斬去,否則想也別想。”

  陳棺生哈哈大笑,笑了半晌這才淡然道:“既然祖師可以做到,我為什麽就不可以呢?倒是要多謝你為我指出前行之路了。”

  “不用客氣。”馬嘯天:“只要你能在一年之內修成,那馬某人只會拍手稱快,說不定飛升的時候我還會來觀禮的。”

  兩人越說越僵,一個傲氣衝天一個孤僻乖戾,不想馬玲兒忽地拔出隨身秋光橫在頸下,道:“父皇,不管如何說,我早已是他的人,此生非他不嫁也非他不結道侶。你若不願救他,玲兒隻好不孝先隨他而去了。”

  馬嘯天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馬玲兒竟然會如此以死相脅,她是陰皇繼承人,絕不容有失,而自己從小將她養大,更知道這丫頭的性格說得出做得到:“玲兒,你幹什麽,還不把劍給我放下了?”

  “父皇,我知道以你的神通完全可以在我自盡之前將我製住,但是你製得住我一時,可能製得住我一世?他要是有個三差二誤,我也不想活了。”

  “你……”馬嘯天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一時手足無措,沉吟片刻之後,怒極而笑,雙目瞪著陳棺生道:“好好好,你真是好本事,和我女兒才相識不過數日而已,竟就讓她為你不惜以死要挾於我。真是好本事啊。”

  陳棺生早已是瞠目結舌,震撼之中更多的是憐惜:“玲兒姐,你……”

  馬嘯天見狀,怒氣稍斂,似有些無奈之色,道:“罷了,瞧在你對我女兒也還算有幾分情意的份上,我便幫你一把吧。”說著抬手發出一道藍色劍芒,與一開始斬落孫鶴洋的時候的那種鋒銳無匹的劍氣不同,這道劍芒柔和純正,在陳棺生眉心一閃而沒。

  陳棺生隻覺渾身一熱,元神中似乎多了什麽又仿佛少了什麽,不由得有些好奇。

  馬嘯天皺眉道:“這鬼穴先天煞氣果然厲害非凡,即便是以我的修為施展斬天劍,也不能將它徹底消解,只能暫時封印而已。”

  馬玲兒不由自主放下手中劍,問道:“父皇,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剛才那一劍已經盡力。”馬嘯天轉臉看著馬玲兒說道:“這鬼穴先天煞氣不同於普通的汙穢元神的邪術,而是與一個人的本源相合如同天生而來,我若全力出手斬滅形同將你心上人一起給宰了。”說到這裡頓了頓:“不過想要讓這煞氣不發作倒也不是全無辦法,就看他敢不敢了。”

  陳棺生:“什麽敢不敢?”

  “你可聽說過食罪人?”

  “食罪人?”陳棺生一愣:“這倒是聽說過,不過這與我有什麽相乾?”

  所謂食罪人指的是西方的一個非常奇特的群體,這類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無人知道,據傳其人代替上帝行走人間。他們通過一個特殊的儀式承擔他人罪孽,讓委托人可以以純淨無礙的靈魂去見上帝,而不必承受煉獄之苦。不過這類人因為承擔了太多的罪孽,既不為天堂所容也不為地獄所納,因而不死不滅,長生不死。

  “當然有關了。”馬嘯天淡淡一笑:“我這一道斬天劍雖然不能徹底消解煞氣,但卻可以借著剛才融入你神魂的精魄之力將之封印不再為害,但是這道精魄最多可以維持一年, 需要不時其精氣,所以離開鬼穴之後,你必須每年尋到一個有類似修羅的厲鬼冤魂,取其怨氣戾氣化為精魄融入其中。不過厲鬼冤魂的怨氣戾氣形同其一生牽掛與罪孽,你以秘法取之,等同食罪,現在你明白了嗎?”

  劉一言剛剛醒來,把這話聽在耳裡,忍不住但有地問道:“這樣人不人鬼不鬼,什麽時候才是個了局啊?”她不知道馬嘯天到底何許人,只知道是他救了陳棺生,心中自然當他是好人,下意識地就問了出來。

  馬嘯天見他形容純淨不通世故,倒比陳棺生順眼多了,於是解釋道:“什麽時候是個了局得看他自己。如果他有這個幸運,可以在有生之年修成鬼道成就極致黃泉自在,就可以將之化為一道元神分身,這煞氣自然不再為害了。當年武成王黃飛虎為了開辟黃泉,一生行走天下九處鬼穴,元神之中不知道侵染了多少鬼穴煞氣,最終消解的手段就是如此。”

  陳棺生一聽,腦海中靈光一閃,猛然間有種豁然開朗的感受,當即倒身以師禮下拜:“我雖不能拜您為師,但是自古一言可以為師,前輩此言解我多年心結,晚輩多謝。”

  馬嘯天見狀神色終於徹底緩和下來,安然受禮之後,隨手將之扶起來,道:“既然你以師禮拜我,那麽若你哪天想通了,就可直接前來陰域繼承陰皇大位。”說完打開穿界門,帶著馬玲兒踏進了陰域。

  就在穿界門即將關閉的一瞬間,一道淡淡的光華衝出,朝著陳棺生飛來。陳棺生隨手接住,不由得仰天長歎,此物不是別的,正是被人搶走的天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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