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嘯天看了一眼馬玲兒,見她神色閃爍,心中了然,點了點頭,道:“既然我女兒沒和你說過,那就由朕來告訴你吧。“
陰月皇朝是鬼道之中的一支比較獨特的傳承,歷代多鬼修。
就拿當代來說吧,除了陰皇馬嘯天與皇女馬玲兒,其他七將二十八鬼使都是陰神之身,三十六遊行散人倒是人鬼參半,不過這些已經屬於外圍的外圍,是不能進入下代皇主繼承人遴選的。
要繼承陰月皇朝的皇主之位的條件必須是人,陰神鬼怪之屬無論修為再高,神通再大,那也不能繼承陰皇之位。
這個規矩自從第一代皇主白起開辟陰域之後,千余年以降從無例外。
換而言之,為了皇主之位可以順利傳承,每代陰皇在登基之前,必定前往人間尋找資質合適的繼承人。
當然,也可以是父子父女相傳,只要資質合適修為足夠,那就行了。
不過這麽一來就有了一個問題,假如下代繼承人是女子,怎麽辦呢?女性繼承人不結道侶倒沒有什麽,上代皇主坐化之後就可以直接繼位成為新一代的陰皇,可一旦這繼承人有要結道侶的想法,那麽對不住,一旦結成道侶,女性繼承人就失去了繼位資格,由其道侶繼承陰皇之位。
至於為什麽有這樣古怪的規矩馬嘯天沒有多講,隻說這就是陰月皇朝千余年來的規矩,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陳棺生聽了一怔,過了半晌這才道:“你的意思是我若與玲兒姐結成道侶,那就得繼承你的陰皇之位嗎?”
馬嘯天淡淡一笑:“不錯,的確是如此。如果你願真心與我女結為道侶,你便是我陰月皇朝下代陰皇之位的繼承人,也將成為我馬嘯天的衣缽傳人。”
陳棺生聽了不由得十分為難,試著問道:“前輩修為超絕,觀你剛才出手威力,已有萬化歸一境界和成就,難道就不能另尋傳人嗎?”
“你懂得什麽?”馬嘯天鼻子裡哼了一聲:“歷代陰皇傳承定例,只要下代繼承人資質合適且並無失德之處,那就不能再傳另外一人。瞧你這意思,你是不願與我女結為道侶繼承陰皇之位咯?”
“道侶之願自然是真心。”陳棺生道:“但是我已有傳法上師,未得他允可之前,我不能擅改門庭。再者我所修乃是鬼道傳世法訣黃泉碧玉訣,與陰月皇朝太玄經頗有不同,前輩,繼位之事恕我不能從命了。”
看到這裡,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麽修了黃泉碧玉訣就不能學太玄經了啊,既然都是修行秘訣,多學一門不就完了?
也不是絕對不行,假如陳棺生沒有覺醒前身見知記憶的話,的確沒什麽。
為什麽覺醒前世身的見知記憶之後就不行了?
這就是真修行和門外漢的區別了。
修行這種事絕不是法門學得越多越好,更不能是天下修行千千萬,今兒不行明兒換,一旦修行某種心法大成之後,那就決不能再改換了。
須知天下修行門道雖然很多,卻是各有講究,就算到了極高處殊途同歸,但是入門心境是各有特色的。
就以佛道兩家為例,道家修行追求的是形神俱妙,白日羽化,從築基開始就非常看重肉身爐鼎,視為立道之根;佛門修行則走的是直修心性的路子,視爐鼎肉身為夢幻空花,是不值得貪戀的。
這是根本的思想源流的不同,佛道雙修聽著好聽,實則兩者截然不同,絕無可能既修佛門禪法又去修道家丹道的。
那有的人說什麽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來是一家,既然本就是一家,為什麽不能兼顧?
你要硬這麽說那也不是不行,不過就不要說什麽修行了,自己回家偷著樂便是。
天無二日,心無二主。
別教之法可以參考印證,根基卻只能有一個。就像是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裡的鳩摩智一樣,其內家根基是道家小無相功,達到極高境界以後可以運轉少林七十二絕技,等閑旁人看不出破綻,但是到了掃地僧眼裡卻一眼就看破了其內裡的小九九。
那麽不同源流的法門不能兼修,同樣的思想源流的法門可不可以兼修呢?
大成之前倒還可以,不過代價非常大,大成之後照樣不能。
為什麽呢?
打個不大恰當的比方吧,童裝和時裝能不能放到一起銷售?
不能吧,因為針對的客戶群是完全不一樣的。當然了,沒成氣候之前,小打小鬧還沒什麽,你當然可以既擺著童裝也可以擺著時裝,不過生意好不好那就兩說了。一旦成了氣候,形成了自有的品牌與固有的客戶群,那就不能這麽亂來了,除非你受得了客戶流失殆盡而不得不另起爐灶的後果和代價。
大成之後擅改修行根基,不要說精進了,就連修為都會退失;大成之前擅改修行根基,照樣會修為退失。
造成這樣的後果的原因的根本是入門修行所要求的心境的不同。
同樣的修行思想源流之下,照樣會衍生出不同的派別,不同門派的修行法訣因為開山祖師的人生經歷求證感悟等各方面的不同,其入門心境的要求就截然不同。一旦改變自身所修的修行根基,就等於從原來的路上退出去走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即便這些路的終點是殊途同歸,大道歸一,但是起手所要求的心境與印證的法門也是不同的。
那麽有沒有能夠做到這樣還能保證修為不退失的情況呢?
有的。
但是非常艱難,以鬼道成就而論,只有達到最高境界的黃泉自在的成就,這才可以兼通不同思想源流的修證法門,但這並不意味著就改移了修行根基,而是因為黃泉自在的境界已經是人道修行的極點,再高的話就不是人間的修行了。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是殊途同歸的那個終點,那麽達到這個終點的人回頭去看來處的路,自然是一目了然,不管你是鬼道佛門還是道家,就算不修其相應成就,門道也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
陳棺生的前世身司空長雲在殞身之前已修得萬化歸一的成就,論境界不比現在的馬嘯天差多少,不過離那黃泉自在的成就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自然做不到萬法歸一,殊途同歸的玄妙境界。
再者就算他今生修行不過初入第三重天,即便重頭再來速度也比之其他人快得多,但這僅僅限於鬼道成就,太玄經的源流是標準的道家源流,對於陳棺生來說也是全然陌生的。明明一條路已經差不多走到終點,在達到當年成就之前,是不會有什麽猶疑岔路可言的,實在沒有必要中途改換根基去走一條完全陌生的路的。
馬嘯天見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頓時變了臉色,道:“怎麽,你是看不上我陰月皇朝的修行成就了?”
“各派修行自有所長,哪有看得起看不起的說法?”陳棺生擺手道:“前輩,自古修行只有引人修煉之說,你可曾聽說過逼人修行的?”
馬嘯天聞言冷然道:“過去沒有,未必將來不會有,這先例未必不能從我而開。陳棺生,今日你若從我便罷,如若不然,我讓你不能生離此地。”話說到這裡,馬嘯天手邊藍光一閃,森冷無比的劍鋒陡然間伸到陳棺生的脖子上,續道:“你是不是想嘗嘗我陰月皇朝斬天劍的滋味?”
陳棺生夷然不懼:“修行如你,應該知道擅改根基之禍,你不願如此,豈可強逼他人?”他說出這話,隱然已有頂尖高手的風范。
馬嘯天:“我瞧你不過鬼道三重天修為,何況世傳黃泉碧玉訣並不全,此時改移根基對你來說也沒多大損失,以你的資質根器去修這並不完整的黃泉碧玉訣,豈不可惜?”
陳棺生自不願將自己得到黃泉碧玉訣全篇的事拿出來說,再者即便他並不曾得到全篇,此時的他心性也漸漸與當年的司空長雲相合,馬嘯天如此盛氣凌人,他無論如何也是不願屈從的,口裡淡淡說道:“可惜不可惜這是晚輩的事,用不著皇爺來操心。”
馬嘯天嘿嘿一笑,收起長劍閃身來到馬玲兒旁邊,道:“玲兒,你怎麽說?”
馬玲兒神色變幻,眼中滿是不舍,過了片刻有些淒然地搖頭:“罷了,人各有志,那也是勉強不來的,父皇,你別為難他了,我跟你回去陰域就是。”
馬嘯天:“你是真心如此嗎?”
馬玲兒抬眼看了一眼陳棺生,見他臉上也有不舍之色,但隨即又被堅毅與決然取代,心中微微歎息,拉起馬嘯天的手:“父皇,多說無益,我們走吧。”
馬嘯天轉過身去,抬手隨意一劃,一個黑漆漆的黑洞憑空出現,剛剛抬步要往裡面走,突然一聲低低的冷笑生傳來:“別以為就這樣吃定我了,我孫鶴洋還沒死呢!”話音落下,一副古意盎然的甲胄突然從黃沙之中飛起,緊接著一聲轟然巨響,突兀地炸裂開來。
陳棺生首當其衝,猝不及防之下被炸了個正著,整個人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被吹風了十幾丈遠。
卻原來孫鶴洋被馬嘯天的斬天劍擊中神魂,最後關頭舍了自己幾百年性命交修的修羅之身,一縷神識與白雲戰甲合一,希圖借此騙過了馬嘯天的神識逃得性命。白雲戰甲果然不愧是白雲書院歷代傳承的神物,竟然真的護住了他最後一縷神魂。
無奈那斬天劍氣猶如跗骨之蛆,便是舍了幾百年修煉的修羅之身,躲到白雲戰甲之中也是毫無用處,眼看神魂飛散,孫鶴洋終於不顧一切,以白雲書院傳承秘法毀了這件傳承了數百年的白雲戰甲,便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馬嘯天修為高深之極,出手自然十分自信,再者白雲書院幾乎從不踏足鬼道,到底有什麽古怪手段他也無從知道,匆忙之下只能護住了馬玲兒不受波及而已。
首當其衝的陳棺生就倒了大霉了,孫鶴洋以最後神魂祭器發出的毀器之威厲害之極,這一手一出,孫鶴洋自然是魂飛魄散,就連輪回都做不到,但這麽一來陳棺生卻被毀器之威傷了元神。
不僅如此,孫鶴洋最後一擊也匯聚了此時所能匯聚的鬼穴修羅先天煞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一旦被其侵染神魂,早晚要化成鬼穴修羅。
馬玲兒見狀心中痛悔交加,甩手掙脫了馬嘯天的掌握,飛也似的跑到陳棺生旁邊一把抱了起來,眼中淚水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滴滴落下,輕聲道:“你為什麽這麽傻,剛才要是答應了父皇,就一定不會這樣了。”
馬嘯天隨後趕來,伸手搭了搭陳棺生的腕脈,皺眉道:“要哭也要等他死了再說,現在有什麽好哭的?”
馬玲兒一聽,頓時心中有了希望,轉臉問馬嘯天:“他沒死嗎?”
馬嘯天:“當然沒死,只不過他這傷卻十分古怪,便是我也想不到好辦法。”說著突然眉頭一豎,抬手凌空一抓,突地從虛空中抓出了一個人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黑風城主夜淵。
其他幾個師兄弟被孫鶴洋剛才的毀器一擊震得東倒西歪,最不堪是萬奕侯,竟被震蕩余波吹了個滾地葫蘆,好在他們一開始離爆發點很遠,畢竟不好意思打擾陳棺生與馬嘯天的談話,所以紛紛都知趣的退到了遠處,這才逃過了一劫。
這時候夜淵被馬嘯天抓了出來,紛紛圍了上來,萬奕侯驚訝地問道:“三師兄,你偷偷摸摸地在這幹什麽?”
馬嘯天淡淡一笑:“弑師叛徒,人人得而誅之。既然你不知好歹撞上來,那就正好拿來為你師父療傷吧。”不由分說,手腕一緊,夜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頓時化作片片飛螢,消散而開。
夜思雲性子粗豪,幾個師兄弟之中數他與夜淵的感情最好,一見馬嘯天不由分說地直接就打散了夜淵的神魂,頓時大怒,道:“你為什麽不分皂白就害了我師弟?”若不是顧忌怕誤傷了陳棺生,只怕他已經一斧子砍了過去。
馬嘯天頭也不抬,手中凝聚了一片白色的精芒,緩緩按進了陳棺生的胸口,一邊以神識化開這股異常精純的精魄,一邊淡淡說道:“叛門弑師,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