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響震天,殺聲震地,陳棺生站在厲鬼峽的巔峰,皺眉望著山下的戰況,即便早知道鬼穴修羅廝殺慘酷非常,今夜所見仍然讓他感到十分心驚。
鬼穴無生死。一旦被殺,神識便被束縛原地接受先天煞氣滋養,七日後便可重聚神魂,即使一身戰力不複從前,但本有的戰鬥經驗卻不會消失,如同擁有萬化歸一黃泉不滅成就的鬼道修士一般。
所不同者,無非沒有大神通境界而已。
正因為如此,攻守雙方皆是悍不畏死,最流行的打法就是以牙還牙,你砍我一刀,我就還你一劍,公平合理,絕無拖欠。
凌都伏兵一方因為主帥被夜思雲潛進斬滅,失去了指揮,群龍無首;連雲城一方則首先以精銳攀上厲鬼峽左右高峰,先以滾木礌石從上往下攻打,擾亂敵陣,又趁其群龍無首之際以生力軍衝入峽谷之中,而且還有陳棺生坐鎮指揮,吳夜瞭陣觀望敵情,不一時就被分割包圍,陷入各自為戰的窘境。
接站不過片刻,凌都一方就被圍殺了一小半,陳棺生有些古怪地道:“孫鶴洋也通兵書戰策,怎麽凌都的伏兵如此不堪一擊?”
倒不是凌都鬼兵的戰鬥力不行,而是相互之間壓根沒什麽配合,只知道運足了修羅鬼氣亂砍亂殺。單兵戰鬥力固然強大,但是連雲一方的鬼軍將士相互之間配合嫻熟,三三進擊,發揮集群優勢,此消彼長之下,自然就顯得不堪一擊了。
吳夜笑道:“師尊有所不知。凌都天水雖然是白雲城一方的聯軍,但三方從沒配合操練過,孫鶴洋也不肯把自己的練兵方法教了別人,所以凌都天水兩城鬼軍的戰鬥力雖強,卻隻停留在單兵作戰的模式之下。”
“莫說是我有心攻不備,就算真的中了埋伏,以連雲鬼軍的戰法優勢,即便是有損失也必然不大。真要是曠野裡拉開了野戰的話,我方一萬人可以打他三萬,還能滅他幾個來回呢。”
陳棺生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話,峽谷中突然響起一聲震天的大吼,低頭一看,只見夜思雲揮舞著他那柄宣花板斧,渾身金光四射,斧芒吞吐達十幾丈方圓,猶如推土機一般,一陣風似的推倒了無數凌都鬼軍。
與此同時,一杆杏黃大旗獵獵招展,淡黃色光幕灑落,無數鬼軍死魂化作了幽綠的光華從峽谷中飛起,沒入了旗面。
吳夜在山上看得手癢難耐,轉臉道:“師父,弟子也去衝殺一番如何?“說完也不管陳棺生同意與否,隨手抽出一對八棱鐵鐧,發一聲喊,一跟頭就從山上跳了下去,虎入羊群一般,片刻之間也打倒了無數凌都一方的鬼軍。
這場戰鬥打了一個多小時,凌都伏兵毫無懸念得全軍覆沒,領兵的城主常遠以及副將李齊在戰鬥開始之前就被斬滅。戰後收兵清點傷亡,連雲一方連傷帶死竟然隻損失了不足兩千,戰損比是五比一。
夜思雲倒拖著宣花板斧站在中軍帳中,口裡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媽的痛快,幾百年來的鳥氣今晚總算是出了幾分了。”
吳夜將鐵鐧收回腰間,也笑道:“過幾天再把孫老賊給弄死,那就十分完美了。”
陳棺生坐在主位上,看著兩人談笑風生,意氣風發,開口道:“也不知夜空那邊怎麽樣了,吳夜,你速去千針石林,看看戰況如何。”
吳夜答應一聲,轉身出帳,跨上夜行千裡駒,絕塵而去。
夜行千裡駒是鬼穴之中特有的一種很像馬的異獸,一身漆黑,龍背鳥頸,
骨健筋強,嘶風吼雲,日行千裡。千針石林離厲鬼峽不過兩百裡之遙,吳夜坐騎夜行千裡駒,想必不消多久也就到了。 夜思雲:“師父,今夜戰鬥雖不大,但軍士大多疲勞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弟子先告退了。”說完也轉身離帳而去。
望著夜思雲的背影,又想到刺探軍情的吳夜,陳棺生不由得心中有些猶豫,暗道:“我借他們之力擺開十絕大陣,即便成功斬滅孫鶴洋,可他們卻再也不能離開鬼穴,等到下一次再見的時候,只怕已是隔世了。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自私了些?”
心中此念難消,定坐之中神識總不能安寧,隻覺躁動難掩,無法自持,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一聲鳳鳴一般的聲音喝道:“陳棺生,你給我滾出來!”
這一聲大喝響徹雲霄,數萬兵士紛紛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紛紛出帳看個究竟,只見轅門外一個白衣女子風姿絕世,俏臉深寒,而吳夜則一臉無奈地站在她身後,萬奕侯則一襲輕衫,並未貫甲,也是一臉的無可奈何。
陳棺生跑出來一見是馬玲兒,道:“玲兒姐,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嗎?”
“誰惹我生氣?”馬玲兒鳳眼一瞪,寒聲道:“哼,我隻問你,十絕惡陣喪盡天良,殘毒無比,你怎麽就敢用?”
陳棺生一愣,抬眼看了一眼吳夜,眼神中有詢問之意,吳夜則兩手一攤,聳了聳肩,一副不關我事的模樣。
馬玲兒見狀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冷笑一聲:“好哇,你師徒幾個居然打算瞞著我,陳棺生,你還當我是道侶嗎?”
陳棺生前身百年修行從未結過道侶,今生也不過年方十七而已,更不可能有什麽經驗,馬玲兒盛怒之下一副要吃人的神氣,隻得陪著笑臉道:“玲兒姐,我不讓他們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不高興罷了,這裡可不是說話處,咱們換個地方慢慢說,怎麽樣?”
伸手不打笑臉人,馬玲兒見陳棺生如此,又想到他畢竟不能算是一個十七歲屁事不懂的少年人,心中微微一軟,怒氣稍斂,道:“好吧,我倒要看你如何與我解說。我可警告你,如果你不能說出個條條框框,我第一個便先宰了你。”
卻原來馬玲兒截住萬奕侯的部隊尚在陳棺生迎上夜思雲之前,只是千針石林尚在百裡之外,一番計劃之下,等到消滅天水伏兵之後,倒反比厲鬼峽晚了兩個時辰。
吳夜趕到之後,便把陳棺生的計劃和萬奕侯說了出來,同時表示若萬奕侯不願聯手啟陣的話,自己就與夜思雲聯手。
兩人的談話原本避開了馬玲兒,奈何馬玲兒此時的神通猶在萬奕侯之上,更有修羅鬼穴之中修不得的天通耳的神通,方圓十裡之內,只要她凝神鎖定,就能聽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一來就把倆貨的話聽了個透徹,這不聽還好,一聽之下頓時無名火燒了功德林,鬼道之中以天才地寶布設的山寨版十絕陣已經算是禁術,若無絕對理由沒有人會隨便動用,而以十萬生魂祭陣的十絕殺陣更是惡陣之中的惡陣,可謂是喪盡天良,誰要是敢用必遭鬼道各派聯手誅殺。
就算這修羅鬼穴之中沒有人間鬼道的那些條條框框,可是以十萬生魂祭陣的代價卻只為了斬滅一個孫鶴洋,這陳棺生怎麽突然變得如此冷酷殘毒了?
暴怒之下,馬玲兒踹門而入,把吳夜與萬奕侯一頓臭罵,罵完了不解氣又把陳棺生一頓臭罵。馬玲兒是陳棺生的道侶,陳棺生則又是司空長雲的再轉之身,從這個角度論去,那就是他們師娘。
吳夜與萬奕侯哪敢還嘴,當下裡隻得低頭聽罵,一句話也不敢說,馬玲兒罵夠了以後便讓吳夜帶她去見陳棺生,這才有了轅門外的那一出。
目送著陳棺生和馬玲兒走進中軍帳,萬奕侯在旁邊捅了捅夜思雲:“師兄,咱師父回來便回來吧,怎麽偏帶個母老虎回來,這一下可有得咱們受了。”
吳夜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丫嘴上就留點口德吧,你忘了剛才那一出了,離著好幾裡路她都能聽見呢。”
萬奕侯頓時嚇了一跳,叫道:“師弟,你才剛入門,怎麽就不提醒我呢?”
“我哪想到你嘴巴這麽快呢?”吳夜笑道:“常聽夜思雲師兄說你是個大嘴巴,卻沒想到你這嘴巴不但大而且還快,冷不丁就跳出這話來。”
夜思雲在旁邊哈哈大笑:“萬師弟,一百年不見,你這大嘴巴的毛病總也改不掉啊。”
不提他們幾個在這裡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卻說陳棺生把馬玲兒讓進中軍帳以後,說:“玲兒姐,你先消消火,聽我把話說完如何?”
“我正要讓你說。”
陳棺生坐下來,神情有些陰鬱,問道:“人間一月,鬼穴一年。司空長雲再轉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鬼穴之中可就是三百多年了。以你我的神通功力,能敵得過那孫鶴洋三百多年的修為嗎?”
“敵不過就想敵不過的辦法啊。”馬玲兒怒道:“那十萬軍魂活祭的十絕殺陣,是人用的嗎?你就不怕來日天怒,魂飛魄散嗎?”
“我還真不怕。”陳棺生淡淡說道:“修羅鬼穴自成一界,只要不離開鬼穴,這天怒就算不到我頭上。再說現在的我哪有這樣的神通啟陣?”
“所以你就把你徒弟搭上了。”馬玲兒怒氣更大:“自古師徒比父子,就算現在的你不是當年的司空長雲,但不過換了個皮相而已。虎毒不食子,你怎能……有你這麽做師父的嗎?”
陳棺生在椅子扶手上一拍,大聲道:“我為黃泉之主,怎能真的活祭生魂,還把我徒弟搭上?玲兒姐,你知道不知道,若不願放下鬼穴之長生,除了求證長生禦空重獲生機之外,便再無超生之路了?”
馬玲兒見陳棺生突然發怒,又說出了這樣的言語,不由得一愣:“你說什麽?”
“鬼穴無生死啊。”陳棺生長歎一聲:“鬼穴之中有先天煞氣,可重聚戰隕修羅神魂,重聚之後皮相改換而神識不昧,就如黃泉不滅,無限重生,從這個角度上說,這也是一種十分另類的長生。”
“這又怎麽樣?”
“怎麽樣?”陳棺生冷笑道:“自成一界的鬼穴並非枷鎖,那無限重生才是真正的枷鎖啊。”
天下最大最堅固的牢籠是什麽?
不是別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當然,這話並不準確,不過在鬼道修士眼中,還真就是這麽認為的。昔年司空長雲於鬼穴中求證萬化歸一的成就之後,自然明白了鬼穴的真實含義,那就是並非無法轉世,而是這些修羅根本就不想轉世而去。
要知道修羅一旦被斬殺,神魂就會勾留原地七日,七日後先天煞氣重聚神魂,就可以重新擁有全新的鬼身,形同此生未滅。
既然可以借先天煞氣重生,誰還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轉世托生呢?
對生命的執著與貪戀是人之常情,既然可以就這樣駐留此生,潛意識中也就放不下此生,只要放不下此生,也就不會轉世托生。無非這修羅鬼穴不同於人間,沒有這種可以重聚神魂的先天混沌氣,如若不然,人間只怕早已是人人不死了。
換而言之,只要被斬之後的七日之內,能夠一念放下,那就可以離開此處往生了。
馬玲兒聽了這一番言語,心中自覺有理,說道:“可是那十萬生魂祭陣,盡被陣法煉化,魂飛魄散,你既願為黃泉之主,怎能如此?“
陳棺生搖搖頭:“當年武王伐紂時的十絕惡陣陣圖早已湮滅不存,我前身無意中得到陣圖,卻沒有最核心的煉化生魂的落魂陣圖。窮盡心血推演,也隻補全了煉化生魂怨氣的部分,若是在人間使用,只怕連鬼道以天才地寶布設的山寨版十絕陣還不如。也就是那些修羅鬼軍煞氣衝天,這才可以重現部分當年的十絕惡陣的威力罷了。不過饒是如此,即便那孫鶴洋是不死之身,要滅了他的話想也是輕而易舉吧。”
“原來是這樣。”馬玲兒松了一口氣:“然後呢,那些被煉化了怨氣的修羅會怎麽樣呢?“
“轉世唄,還能怎麽樣?”陳棺生抬頭看著大帳外的夜空悠然道:“我願為黃泉之主,自然要讓那些祭陣修羅輪回。抽離了此生怨氣的修羅,不過是個空白的生魂而已,既不知今生所求也不知來生何願,不轉世還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