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形反轉簡直出乎在場幾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有陳棺生神色淡然如恆,仿佛早有所料。
孫鶴洋震駭驚怒莫可名狀,拿樁站穩以後,澀聲問道:“夜華,三百多年來我待你不薄,你在這鬼穴之中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什麽你要背叛我?”
夜華咬牙,恨恨道:“孫老賊,你以為我當年當真背叛了師門嗎?你真以為我就甘心做你背後的妃子嗎?”
“你一開始就是司空長雲的臥底?”孫鶴洋腦子轉換倒也十分快捷,森然道:“你倒是真能隱忍,三百多年後這才發難,我真是小看你了。”
萬奕侯幾百年來恨極了夜華,此時見狀也是十分不解:“夜華,你當年因愛生恨行刺師尊,使得她法身被毀,被逼轉世;現在你又反過來行刺孫鶴洋,用的還是那枚椎魂刺,你這反覆無常倒讓我刮目相看啊。”
陳棺生:“夜空,你莫怪她,當年她行刺於我,是我授意如此的。只是孫鶴洋狡猾至極,若不假戲真做,你們師兄弟幾個哪能活到現在?”
夜明愕然:“師父,你說是你授意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卻原來當年的情形與今日有些類似。
孫鶴洋暗中伏擊夜華,將她挾為人質,意圖借此要挾司空長雲。司空長雲沒有辦法救出夜華,所以用入夢遁身的手段傳授了她斬我明道的修行秘訣,同時告訴她斬我明道的凶險處。
那時候司空長雲已有黃泉不滅的成就,入夢遁身的手段倒也用得出來。
夜華受司空長雲救拔之恩,又受他傳法之惠,為門下首徒,無論如何她也不願背叛,即便是故作姿態。但是司空長雲告訴她自己無法將她安然救出,司空長雲必定會以她為要挾,一旦臨陣,必定是玉石俱焚的局面。
反正自己有黃泉不滅的成就,即使身死,神識依然不滅,可以無盡重來,但夜華幾個師兄弟卻沒有這樣的成就,一旦被殺,在這修羅鬼穴固然可以無盡重生,卻無論如何會被孫鶴洋專門針對,那就一點兒機會都沒有了。
夜華無可奈何,隻得修習斬我明道心法,就在孫鶴洋眼皮子底下求證斬我成功,隨之心性大變。
孫鶴洋是白雲書院最後一任院主,雖然一生修煉不曾入門,但是諸次第修煉的特點與凶險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所以夜華斬我成功以後提出要幫他弄死司空長雲,他雖然將信將疑,但卻更傾向相信多些。
最終交手的時候,他固然沒有放松對夜華的看管,有十分厲害的後手預備夜華借此糊弄自己,但卻隱身暗處觀望,看她是不是真的就對司空長雲出手。
結果如他所願,夜華以椎魂刺重創司空長雲,使得後者無法抵禦隨之而來萬鬼噬魂。司空長雲臨死反擊,以黃泉鎮魂術暫時求得一個時辰的回光返照,恢復巔峰神通,發動黃泉陰雷掃滅了所有進攻的修羅,重傷夜華。
這也是局,為了把假局做成真局,仗著自己黃泉不滅針對孫鶴洋做的一場跨越數百年的殺局。
自古做局在普通人當中可能有以父子反目師徒反目的,但在鬼道修士這裡卻沒有人會這麽做,就算鬼道修士並不看重長生,但師徒傳承之下,無論如何不能把弑師這種事拿來當做算計的。
要知道出手弑師首先就違背了師徒比父子的傳統孝道,任何人如果這麽做了,就等於徹底與自身所得傳承決裂,即便修為不退失,那也無法再精進哪怕一點。
偏生司空長雲就敢拿這個來做局。
孫鶴洋算漏了一點,當然也無法預料到一件事,那就是當年的司空長雲從小便有的那願為黃泉之主的願心。
眼見鬼穴修羅沉淪,他無法解釋,也參不透如何讓這些修羅自如輪轉的關鍵,即便修得黃泉不滅,因為此念無法消歇,無論如何也不能更進一步求證黃泉自在的成就。為了明晰這一點,司空長雲便以身試法,希圖能在生死之間參透修羅鬼穴無轉的機密。
這是他個人的原因。
還有一點那就是夜華諸人畢竟是出身鬼穴的修羅厲魂,即便得了司空長雲的傳授,得了種種鬼道神通,但是對於生死其實淡漠得很,而他們也都篤信司空長雲修得萬化歸一黃泉不滅成就之後也的確可以無盡重來,渾不知道即便真的如此,其實機緣照樣渺茫得很,司空長雲本人也從未和他們解釋過法身被毀不得不輪轉重生的局面和代價。
這些種種原因,使得夜華毫不猶豫地就執行了師命。
鬼穴中人多眼雜,這件謀算卻絕不適合讓第三人知道,所以司空長雲當年坐化之前就連隨行的夜淵、夜明和夜空都沒有告訴,而此生以陳棺生皮相歸來,也連馬玲兒都蒙在鼓裡。
司空長雲坐化之後,夜淵幾個深恨夜華背叛師門,賣師求榮,多次行刺,無奈孫鶴洋氣候已成,白雲城防范嚴密,始終未能得手。這才有了紛紛建立各自城邦,打算以此聯合對抗孫鶴洋的由來。
而這一些也讓孫鶴洋對夜華徹底放下了戒心,弑師反叛,同門為仇,這樣的局實在令他無從懷疑。
孫鶴洋在明白這一些之後,怒極反笑:“司空長雲,你可真是好算計啊。連這樣的局你都做得出來,佩服佩服。”
陳棺生冷笑道:“比起你孫鶴洋,我至少從未以對手親近之人為要挾,現在你是黔驢技窮,你是自己了斷呢,還是讓我們一起來幫你了斷呢?”
孫鶴洋哈哈大笑,渾身一震,一股玄黑氣流湧起,脊背一挺,一副古怪圖案從他背後浮現而開,整個人神完氣足,說道:“多虧了這件白雲戰衣,否則你的謀算倒是真有可能成功了。”
陳棺生有後手,破了孫鶴洋以劉一言為要挾的毒計,但是孫鶴洋照樣也有後手,就是那件白雲書院傳承數百年的白雲戰衣。
當年書院的開山祖師擔心後輩門人資質不足,以至於傳承衰落而又滅門之憂,便在坐化之前煉製了一件十分獨特的可以穿著在陰神之身的戰衣,同時留下了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將自身煉化為陰神的秘法。
一旦用了這種秘法,這件白雲戰衣就可融入陰神之身,能夠抵禦大多數的鬼道傷神之法的攻擊,不僅如此,白雲戰衣之後還有以陰神之身修煉的秘法心印。這也就是為什麽孫鶴洋跳入鬼穴得到先天煞氣滋養以後,反倒修煉有成的最根本的原因。
椎魂刺既傷形又傷神,但是孫鶴洋壓根就是隱身之身,即便得到鬼穴先天煞氣的滋養,依然沒有失去陰神之身的根本,所以夜華以椎魂刺偷襲孫鶴洋,幾乎所有威力都被白雲戰衣抵消,沒有真的傷到他的根本。
白雲戰衣的存在,莫說當年的司空長雲不知,便是在他身邊臥底了三百多年的夜華也是毫不知情。
當然了,這是孫鶴洋保命的本錢,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會讓除了他自己之外的第二個人知道。
各有機謀,各有成敗,這才是輸贏成敗,爭由人算?
孫鶴洋看著陳棺生,冷然道:“我也要感謝你,幫我挖出了這條潛伏我身邊三百多年的毒蛇,話說完了,你們可以死了。”說著抬手一抓一招,一道烏光衝天而起,不偏不倚地衝在了天上的蚩尤旗的眉心正中。
一聲轟然劇震,醜惡猙獰的蚩尤旗竟被這烏光衝得七零八落,蚩尤旗一散,十絕陣便算是破了。
陳棺生瞳孔一縮,倒吸一口冷氣:“長生禦空,你竟然已經修得長生禦空的巔峰成就。”說完這句話,頓時面如土色。
以十萬軍魂祭陣的十絕陣因為沒有煉化生魂的落魂陣圖,陣法威力固然可以鬼穴中先天存在的煞氣補充威能,使之可以發揮出昔年十絕連環殺陣的五成威力,但卻有一個巨大的弱點,那就是天上的蚩尤旗十分脆弱。
因為沒有生魂相祭,蚩尤旗只是一個虛影,沒有原本的十絕陣的那種不懼一切術法攻擊的無上威能。
不過這蚩尤旗固然脆弱,那也有一個相對的限度,若沒有相當於鬼道九層天第七重天長生禦空的巔峰成就,是無法擊散蚩尤旗的。
孫鶴洋以自身法力擊散蚩尤旗,那就意味著他已經修得長生禦空的巔峰成就。
孫鶴洋嘴邊獰笑道:“我原本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實力,但是為了畢其功於一役,我不管你是司空長雲還是陳棺生,今天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活著離開了。”說著雙掌一合,手印連變,一個巨大的由黑氣凝聚的骷髏頭衝陳棺生發出一聲巨大的嘯音。
“鬼嚎破!”
陳棺生就地一個懶驢打滾,險而又險地避了開去,如有實質的音波凝成一道尖錐,將陳棺生站立之處打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洞。
孫鶴洋得理不饒人,一步跨上天宇,離地數十丈高,隨即一拳趁著陳棺生立足未穩,帶起了凌厲的黑色風旋,兜頭朝陳棺生打了下來。黑色風旋急速旋轉,凌空脫離了孫鶴洋的拳頭,在空氣中激起了模糊的煙光,與此同時,孫鶴洋的拳頭詭異地朝著幾個空處打出了幾拳。
外行人不知道厲害,馬玲兒卻是眼光刁毒,一眼一看就知道孫鶴洋這幾招看似無用,實則將陳棺生所有趨避的退路盡數封死,要麽吃他的拳頭,要麽就受那鋒銳無比的風旋致命一擊。
完全就是欺他轉世而回,神通未複啊。
馬玲兒不假思索,口中叫道:“走明夷,轉未濟,東方浩然!”
她口中的明夷與未濟是伏羲先天六十四卦方位,位置相反,距離也遠,普通人根本無法隨意走出來,但陳棺生成功求證第三重天降魔退思的境界,初通縮地神通,位置雖然刁鑽,但卻是走得出來的。
東方浩然則是兩儀劍陣的配合招數,分別是“千山飛度”與“晨光熹微”兩招配合施展。
孫鶴洋沒想到陳棺生與馬玲兒已經習得奧妙難測的兩儀劍陣,更能以兩儀劍陣引動兩儀微塵陣的陣法,於是乎招數不變,就是想將陳棺生斃於拳下,沒想到拳到中途,一聲銳利之極的劍嘯突然響起,朝著自己後腦玉枕刺來。
劍雖未至,玉枕已被凌厲的劍氣逼得一陣陣發寒。
危機之際,孫鶴洋衝天而起,這才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這一劍飛刺,攻擊陳棺生的招數也就迎刃而解了。
不過既然名為東方浩然,劍氣雄厚渾然,陳棺生甫一解圍,手中雪影便幻出了一片醇和劍氣,向飛在半空的孫鶴洋攪了過去。馬玲兒則人隨劍起,一鶴衝天,凌空向孫鶴洋攻了過去。
馬玲兒沒有禦空長生的成就,也就沒有飛天之能,但卻可以器禦人,使自己可以短暫地禦空而行,而地上的陳棺生則腳下踩著奇異步法和方位,猶如步罡踏鬥,一道道明黃色氣機從地上飛起,猶如一級級登天之梯,恰好托在馬玲兒腳下,使她得以與禦空飛行的孫鶴洋在空中鬥劍。
夜華夜明夜空則各執法器跟上了陳棺生的腳步,提防孫鶴洋凌空撲擊,四人多年不曾配合,此時重拾當初,居然還能配合無間。
孫鶴洋接了幾招,知道厲害,卻絲毫不懼,一邊化解馬玲兒的攻擊,一邊笑道:“你們這陣法我固然是認不得,但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弱未必能勝強。”說著凌空一抓,竟然抓出了無數陰氣森森的電蛇。
陳棺生認得這一手:“不好,這是黃泉陰雷,玲兒快退!”
馬玲兒也是汗毛直豎,二話不說,轉身飛撲而下,與陳棺生站在了一起,隨即手中長劍指天,口中吟道:“天地玄宗,廣修億接。侯神虎賁,卻邪衛真,疾!”一座金黃光幕以馬玲兒指天的劍尖為中心,左右四散而開,將所有人全部護在了光幕之中。
這是玄門道法金光護身術,馬玲兒所修的是陰月皇朝的《太玄經》,屬於非常標準的道家真法,所以玄門道法她當然可以用出來。以她大成修為,其實施展金光護身術壓根用不著念什麽咒語,心動法成,只不過念叨念叨是多年習慣罷了。
只聽一陣爆豆一般的脆響,無數烏黑電蛇打在金光護罩之上,發出了一陣陣爆鳴。黃泉陰雷是極陰雷法,金光護身術卻是純陽之力,原本是可以護得住的,但馬玲兒與孫鶴洋法力境界都有極大差距,隻接了數道,便覺渾身血氣翻騰。
孫鶴洋這一手就是以拙破巧,就是用強橫的法力壓製,陳棺生與馬玲兒雙劍合璧的威力固然強大,若是拉開了架子野地裡動手, 兩人完全可以抵擋得住超越他們一個境界的高手,但再強橫的陣法終究受布陣之人本身實力所限,遇上了真正的高人,其實照樣有辦法收拾。
就以眼前來說吧,孫鶴洋擁有禦空長生的巔峰修為,離那萬化歸一黃泉不滅的成就也只有一步之遙,又在鬼穴之中修煉數百年,法力之渾厚如何是陳棺生與馬玲兒能比的?
人倒是多了,但是夜華幾個師兄弟聯手,依然抵擋不住孫鶴洋,一行幾人不由得神色沮喪,束手無策了。
孫鶴洋看得清楚,站在空中無比得意,當年他修為不及司空長雲的時候,可說心機用盡這才將他逼得法身破碎轉世而去,但那終究是勝之不武,這一口惡氣今日總算是出了,笑道:“其實你們可以叫救命啊,真的,我肯定不會封了你們的嘴的。”
沒想到馬玲兒卻忽然一笑,道:“孫老兒,這可是你說的。”話音落下,突然叫道:“父皇,快來救命啊,再不來我可要罵你了。”
陳棺生大吃一驚,孫鶴洋則一臉懵圈,至於夜華幾人則更是莫名其妙。不過這並沒有持續太久,黑風城的城頭上忽然一個渾厚而又充滿磁性的聲音笑道:“你要真敢罵我一句,我可真就不理你了,讓你自生自滅!”話音落下,一道湛藍的毫光從城頭飛斬而出。
這道毫光暗勁如潮,威猛無儔,孫鶴洋可以無視陳棺生等人,卻根本不敢無視這一劍,因為這是斬天之劍,是鬼道無上的禦劍神通,天下第一的鋒銳劍氣,也僅有當代陰月皇朝之主馬嘯天可以施展的無上鬼道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