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不長，不到片刻功夫，兩人便走進了一座天然的隧洞。

　　洞中並不閉塞，隱隱間還有清涼的微風刮過，絲毫沒有那種經年封閉的地洞之中特有的那種沉悶和壓抑。兩邊洞壁上苔痕密布，抬手輕觸，指尖傳來一絲膩膩的濕滑，就像碰到了剛剛從水裡打撈上來的魚腹的那種感覺。

　　除此之外，就是異常深沉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

　　隧洞頗長而且一直延伸向下，有些地方還有著齊膝深的積水，而更多的地方則是滑不留手，普通人莫說行走，站都站不住。好在兩人都不是普通人，神識延伸可代尋常五官之用，而且都算是身懷絕技的那種，這一切都沒有影響到什麽。

　　走了一陣，隧洞的盡頭依然還是沒有出現，馬玲兒低聲問道:“你們學校四周的情形你應該比我熟悉的多，現在只怕早就已經走出了學校的范圍了吧?”

　　“豈止是走出學校范圍而已。”陳棺生想了想，緩緩道:“現在只怕已經走到校外那座水庫的地底下了吧。”

　　馬玲兒抬頭望了一眼緩緩滲水的洞壁，微微頷首:“瞧眼前的情形，應該是這樣。”

　　神識外延替代五官之用，沒有尋常五官的局限，只要心中動念，就能清晰無遺，原本不需要抬頭動眼，之所以還會抬頭，只是下意識的習慣而已，倒不是抬頭就能看得更清楚。

　　陳棺生忽然抬起右手往前方一指，道:“咱們到地頭了。”

　　馬玲兒順著他手臂望去，只見前方地勢忽然平坦了起來，一座巨大而古拙的石門矗立在一方由巨大的灰石堆疊而成的高台之上。

　　這座高台與石門不知道是什麽年月修建的，厚重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無論是從形製風格還是在神識之中的感應，都不像是才幾百年的東西。至於到底是什麽年代，馬玲兒不通考古，不能準確斷代，給人的感覺絕對不像是近幾百年的東西。

　　仔細感應之下，蠻荒而粗野，猶如來到了史前時期。

　　“這就是所謂修羅鬼穴的入口?”

　　“我想是的。”陳棺生舉步往那石門走去，一邊走一邊對與自己並肩而行的馬玲兒說道:“這石門是修羅鬼穴的入口，是天然生成的傳送法陣，只要咱們穿過去，就算進入修羅鬼穴了。”

　　馬玲兒詫異地問他道:“你怎麽一下子突然變得無所不知了?”

　　“無所不知?！”陳棺生苦笑道:“我哪裡夠得上這個境界?只是在記憶中我的前世身曾經進去過，所以我就知道了。”

　　馬玲兒更加不信了:“修羅鬼穴自成一界，隔絕陰陽，可說是有進無出啊，你要是進去了怎麽還能出得來?”

　　“的確沒有能夠出來。”陳棺生沉吟了片刻，說道:“修羅鬼穴鎖閉陰陽，自成一界，想要進得去還能出得來就必須要活著才可以。”

　　“活著才能自如出入?”

　　陳棺生:“修羅鬼穴是死人的地方，生命是不能與之共存。如果在其中能夠保得不死，一定時間以後就會被鬼穴排斥而被踢出來，但前提是在這之前你還活著。我當年自恃過高，獨自一人闖了進去，結果被萬鬼分屍。若不是我在法身被毀之前得了大機緣，修成了萬化歸一神識不滅的境界，現在的我只怕也和那孫鶴洋一個德行了吧。”

　　馬玲兒微微一笑，說道:“你是說就算是當年的你，最終也沒能逃過一個法身被毀神識轉生的下場，我現在的修為遠不及你當年，所以你想勸我回頭，

是不是這樣?”　　陳棺生不語，來了個默認。

　　“你自從覺醒前世記憶之後，就一直想勸我走。”馬玲兒說到這裡，雙眼直直地看著陳棺生的眼睛，續道:“要我離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中了我的意，那麽我轉身就走，絕不拖你後腿，怎麽樣?”

　　“什麽問題，你問吧。”

　　“如果我就是要進去，你帶不帶我進去?”

　　“能不帶嗎?就算我不帶，你自己也會跟著進去的。”

　　“如果我進去了，你會讓我比你先死嗎?”

　　“當然不會。”陳棺生道:“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不會然你死在我前頭。”

　　“所以我也是一樣。”馬玲兒忽地伸手握住了陳棺生的手:“你不會讓我比你先死，我也不會讓你死在我頭前的。當年的你厲害，修羅鬼穴都敢獨身闖進去，可是現在你的法力連我都不如，進去了還能有好下場嗎?”

　　“可是我至少不會死，即便這一世身再次被毀，也不過重頭再來一次罷了。”

　　“可是你要讓我等你多少年呢?”馬玲兒低下頭去:“像外面的那個牛鼻子那樣，等你三十年還是四十年，就算等到了，我也不再是你玲兒姐了，或許叫我媽可能更合適些。難道你要讓我親口告訴你，此身已經非你莫屬了你才會懂嗎?”

　　她直接剖明心跡了。

　　之前的陳棺生年方十七未滿，不算未成年卻也絕對算不上成年，向後一切還在未定之天，無論從哪個角度上看，兩人都沒有走到一起的理由。

　　落魂鍾響，陳棺生突然覺醒，隨口一句“不要怕，一條冒著火的泥鰍而已，算不得什麽”讓她倍覺心安，這也是當初她立心救他的關鍵因素之一。沒想到陳棺生回來以後修為固然精進了，但人卻依然還是原來的樣子，那種心安猶如曇花一現，馬玲兒心中不安也是當然之理。

　　沒想到今夜進入十絕陣中，這小子卻在危急關頭幾乎徹底恢復了前身記憶，整個人從內到外猶如脫胎換骨，那種心安的感覺終於回來了。這一次不再是曇花一現，瞧這樣子應該一直會保持下去了。

　　馬玲兒家學淵源，自然明白這種神識不滅轉世而回的含義是什麽，就如同陳棺生說的那樣，他穿越到了過去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成為過莫名其妙的人;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當年的那個人沒死，只是神識穿越而來成了陳棺生這個人而已。

　　可以說眼前這個陳棺生已經不再是那個十七歲未滿的懵懂少年了。

　　陳棺生聞言渾身一震，仿佛什麽都明白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緩緩道:“你我結識不過數日而已，你這又是何苦呢?“

　　“我心裡開心，那就行啦。”馬玲兒在陳棺生環抱之中輕笑一聲:“怎麽，你是嫌我太小，配不上你這位百年高手嗎?”

　　陳棺生被她逗得也笑了起來，心中也輕松了許多:“只要你不嫌我太老就行了。”

　　馬玲兒忽然站直了身子，認真地問道:“你當年修為高超，又有百年人生，難道就沒有結過道侶娶過媳婦嗎?”

　　“這倒是真沒有呢。”陳棺生啞然失笑:“當年我只顧得清修，求解此生之惑，還真顧不上這些。”

　　馬玲兒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不然我可不會與你乾休。”說著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修羅門，續道:“現在你我已經算是結緣道侶，那你就不該瞞著我。你和我說，你為什麽非要去裡面走一遭啊?”

　　“你真想知道嗎?”陳棺生有些故作神秘:“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從沒和任何人說起過。”

　　“那我更加要知道了。”馬玲兒頓時來了興致，不由分說地將陳棺生拉倒門邊上席地坐下，然後說道:“你當年不和人說，是因為你沒有道侶，現在我是你道侶，那就應該跟我說清楚。你一路走來都在勸我回頭，如果不把我說服的話，我倒要反過來阻止你進去了。”

　　“玲兒姐，你做過夢嗎?”

　　“做過啊，當然做過了。”馬玲兒笑道:“不過那已經是我很小的時候了，後來我修為高了，境界也深了，心性安穩，就再也不做夢了。”

　　“真人無妄，至人無夢，倒也是應有之理。”陳棺生抬頭望著洞頂，悠然神飛天外，輕聲說道:“可是我當年卻一直做一個同樣的夢。夢裡祥雲飄渺，仙氣氤氳，我坐在一座非常寬大的宮殿裡的法座上，眼前是許多陰神鬼魂之屬。每一次我都對他們說同樣的一句話‘眾生皆長生，生死不足畏’。”

　　“生死不足畏，眾生皆長生?！”馬玲兒聽了心中十分疑惑:“這話不是當年東嶽大帝的說的嗎，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就是黃泉之主黃飛虎大仙的轉世吧?這也太扯淡了些。”

　　“誰說不是呢，當年連我自己都不信。”陳棺生苦笑道:“但那時候我天生陰陽眼，能見各路鬼神。無論什麽陰神鬼怪之屬，只要我一眼看見，就能知道他的根腳與駐留人世的緣法所在，這夠扯的吧，可那時候我才五歲不到。”

　　馬玲兒聽了沉吟著道:“這的確有些奇怪了。”

　　“還有更詭異的。”陳棺生說道:“六歲那年，我被人牙子拐到了嶺南，我趁人牙子不注意就鑽出去溜了。我前生的老家是陝西漢中，你想象，嶺南與漢中遠隔千裡，我卻能自己一步步走回去。”

　　“你走回去的?”馬玲兒失色道:“你的意思是你認得路?”

　　“說來的確令人難以置信，可事實的確如此。”陳棺生道:“我不但認得路，而且什麽地方有什麽凶險，什麽地方只能白日裡通過等等，一切都熟悉無比。”

　　“難道你的前世身又是某位萬化歸一的高人的轉世嗎?”

　　陳棺生搖搖頭:“不是的，我是在這修羅鬼穴之中求證了萬化歸一的境界，成功之後我就非常明白這是我生生世世輪回中第一次突破這個成就。奇妙的是，從那以後我就下意識知道我為黃泉之主。”

　　馬玲兒恍然大悟:“難怪當初你收拾那死不要臉的玄清牛鼻子的時候說你是黃泉之主，原來問題出在這個地方。”

　　陳棺生想了想，道:“確切說應該是我要成為黃泉之主，至於為什麽會這樣，我卻說不出來了。”

　　“你要成為黃泉之主，這可不是普通的願望啊。”馬玲兒說道:“我記得黃泉之國封閉已經有一千三百多年了，你想成為黃泉之主的話，首先就得重開黃泉。雖然鬼道人人皆知黃泉之國的舊址就在泰山之陰，可這麽多年過去了，鬼道諸家幾乎把泰山翻了個底朝天，屁影子都沒摸著一個。”

　　“黃泉不在人間，當然找不到了。”陳棺生說道:“想要重開黃泉，首先要找到黃泉樞機‘黃泉玉笏‘，還要集齊所有五件黃泉神器，然後以此為憑依，在黃泉谷之中的黃泉台上舉行泰山黃泉祭，這才能打開黃泉之國的門戶。”

　　“我的天哪。”馬玲兒的震驚已經無法形容了，喃喃說道:“先不說那早已經不知去向的黃泉玉笏了，僅僅余下的那五件黃泉神器就分散在鬼道五大派之中， 你要借用人家的鎮山之寶隻除非是去偷去搶，能不能偷搶得到還兩說呢。”

　　“還有你說的那個什麽泰山黃泉祭，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我也只是在古籍殘篇上見過些隻言片語。”陳棺生舒了一口長氣，緩緩道:“據說那是一個很奇特的儀式，必須要聚齊所有五件黃泉神器和黃泉玉笏才可以舉行。至於那儀式為什麽就可以打開黃泉之國，這就不得而知了。”

　　馬玲兒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天心燈不也是黃泉神器之一嗎，怎麽不包括它在內呢?”

　　“天心燈和其他五件黃泉神器不一樣。”陳棺生緩緩道:“其最大的作用只是為了承載一個叫做軒轅的人的禦神之念而已，雖然也是一件了不起的黃泉神器，但是我在得到全篇黃泉碧玉訣以後，這件神器可算已經半廢了。”

　　“你說什麽?”馬玲兒驚得從地上跳了起來:“你得到了全篇的黃泉碧玉訣?”

　　“不錯，的確是這樣的。”陳棺生道:“對他人我是半個字不會說，但是我不想瞞你，所以……”

　　“你不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馬玲兒心中感動，低聲道:“這才是你最大的秘密，連這都願意告訴我，我……我很開心。唉，想不到你居然是塊唐僧肉，這要是泄露了出去，只怕鬼道中人都想咬你幾口，沾沾仙氣了。”

　　“那你咬我不咬?”

　　“好稀罕麽?”馬玲兒啐了一口:“全篇黃泉碧玉訣固然是誘人得緊，但是陰月皇朝的太玄經也不在黃泉碧玉訣之下，而且還是全篇不是殘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