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都監本是不好管這事的。
他是州屬官員。
而張順、魯華等人的械鬥,乃屬縣裡的差,按職權,該由那夏押司,或是夏恭基的上司——縣尉來管。
即便是伍氏一家的血案,在報到州裡之前——即便之後,周秀也夠不著。
審理凶殺案,那是知州的事兒。
他一個都監,主責乃是一州廂兵的戰備訓練。
只是,有宋一朝,皆重文輕武,廂兵數量雖眾,卻早已淪為雜役兵,訓練荒廢不堪,別說用來打仗,便是剿個山賊土匪,也是畏縮不敢的。
周秀即便心懷大志,但在這麽個尷尬的崗位上,也只能隨波逐流,支使著兵丁為他謀些利益而已。
眼見著,他的熱血漸漸要冷了,西門朔卻給他提供了一個建功的機會,周秀這便趕來了。
雞鳴狗盜的他管不著,但若是群體性事件,那便值得一管了。
都監狗拿耗子,倒也簡單,讓李安帶人跟著張順,順藤摸瓜便找到點兒了。
下面正鬧的雙方,周秀都認得。
青斑臉的草裡蛇,頭上刮了槽的過街鼠。
此刻,二人已經相互抵近,幾乎鼻子挨著鼻子,都紅著眼睛,手下人也做好了準備,隨時準備火拚。
“草裡蛇,你這廝好沒人性,劫財害命,擄人幼女,莫非以為這清河縣便是你家開的?!”
“笑話,你這耗子,哪隻眼睛見俺做了那些歹事?休要血口噴人!”
“有人明眼見著,這廝將人送到你處的,莫非還不認?車淡!你可認?”
“張順!捉賊捉贓!若無真憑實據,你便滾了去,要不然,俺便與你見官再來分說!”
“……”
吵得很凶,但尚未動手。
車淡、郝閑等幾個潑皮,躲在草裡蛇身後,嘻嘻笑著,竟是毫不害怕。
這幾個人作惡是作慣了的。
西門朔暗暗著急。
殊不知,這兩人卻是各有顧忌。
草裡蛇走的是財路,手下雖眾,卻沒有張順一邊凶狠。
而張順還有自己的算盤——就為西門慶一句話,他便跟人打死打活,完了還得吃官司,這樣的蠢事,豈是賊眉鼠眼的他會乾的?
雙方都在等,等對方先動手。
“磨磨唧唧!”
鬧得正歡,誰都沒有主意,二樓那掀開的窗口,一口土碗飛旋著,突然砸在草裡蛇的腦門上。
見血了……
“張順,俺與你拚了!”
“呔!莫非俺還怕你不成?!兄弟們,並肩子上!”
下面很快亂成一團,棍棒亂舞,鞋帽亂飛,呼喝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畢竟是光腳的更不要命,很快,草裡蛇一方便支撐不住,終於有人倒下了。
張順等人追著草裡蛇,衝進那家妓館,頓時,裡面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但很快,卻是再次安靜下來。
隱隱聽見裡面傳來陰陽怪氣的語聲。
“張順,你莫非活膩歪了?竟連爺爺的事也敢攪擾?嗯?”
周秀並未聽見,西門朔卻是聽得分明,不由暗暗驚異。
究竟何人,竟讓張順亦是噤若寒蟬?
過不久,就見張順從那門口弓著身退了出來,滿臉血的草裡蛇則是獰笑著,一步一腳,往張順身上踹,張順竟不敢反抗。
草裡蛇的身後,出現一個臉色潮紅、衣衫不整的青年。
面對諸多凶徒,那青年不僅不懼,
反是頤指氣使。 偏偏那廝還穿著一身綠,還頂了塊綠色的方巾。
耳畔還插著一朵花兒。
那形象,跟西門慶有一比。
“周老哥,那是何人?”西門朔問道。
周秀唾了一口:“閹人之後耳!”
西門朔奇了:“閹人?閹人也能有後?”
周秀解釋了一番,西門朔睜大眼睛,一臉怪異。
那不算什麽名人。
但卻跟名人有關系。
花子華。
花府之人。
如果說這花子華名聲不顯,那麽說起他二哥,恐怕便人盡皆知了。
花家四兄弟,花子華最幼,上面有大哥花子由,二哥花子虛,老三花子米。
老蘭小說中,綠帽程度僅次於武大的倒霉蛋,死後連老婆帶家產都姓了西門的綠毛龜。
但這麽個可憐蟲,現在卻風光正盛。
就連他兄弟,也是個角色。
“那姓花的……很牛?”
西門朔問道。
“那廝算個逑?關鍵是他家大伯!”
周秀苦笑道:
“他大伯割了卵子,攀了高枝,乃是近侍太監,向得官家信任,現下外放到廣南,實為官家在外的耳目,可謂權重一時……”
“這麽說來,竟是個惹不起的?”
西門朔很是鬱悶,他現在還不便於官面兒上的人物直接開撕,畢竟西門府也算家大業大,賠上去劃不著。
“唉……”周秀歎息。
“咦?那邊兄弟攔著人作甚?”
就在這時,西門朔扭頭一瞧,就見幾個漢子攔在街道口處,被攔住的那人……哎喲喂,可不是伍氏兄弟倆麽?
他倆怎的現在就來了?
莫非縣裡已經裁決,要來拿凶了?
縣衙的辦事效率,有這麽高?
但西門朔定睛看了看,便笑了。
顯然不是嘛,要不然,伍氏兄弟倆怎麽會是一副要殺人的樣子?
“周老哥,趕緊讓放行了!”西門朔連忙道。
周秀不解,西門朔對他耳語了兩句,周秀驚愕道:
“兄弟,果然還是你夠狠!”
揮了揮手,斜對門的二樓有人瞧見周秀手勢,打了個呼哨,街口那邊便放行了。
“那幾個殺坯!將迎兒還來!”
“迎兒!迎兒!”
武家兄弟吼著, 也不管是敵是友,武松將木棒亂揮,照著人頭臉便打,武大則是直接撞過去,頓時人仰馬翻一片。
西門朔不禁訝異,那武大雖然笨拙了些,但從威勢來看,竟是絲毫不輸於武松。
儼然一鐵牛。
“阿慶爹一腳真能將他踹個重傷?呵……”
西門朔心中問候了老蘭和老施那倆騙子一句。
這兩兄弟一來,張順一邊就苦了,呼吸之間,就有十幾個嘍囉倒在地上哀嚎,傷筋斷骨者半,連忙讓開了道路。
花子華亦是大驚,臉色慘變,慌忙要走。
車淡幾人更是差點失禁,連忙夾著腿,想躲到草裡蛇一方人群中去,卻被武松大步搶上前去,一棒子砸在車淡頭上,頓時將他砸翻在地。
趁這功夫,身體寬且厚的武大衝進那妓館,樓上樓下到處亂翻亂找。
張順素來滑頭,一看風向不對,吆喝一聲,帶著人便先跑了。
武二郎凶名遠播,他可不想留下來,幫魯華承受這無妄之災。
“如此……可就無趣了。”周秀喟歎道。
他率眾來此,乃是做大事的。
但現在,伍氏兄弟雖然鬧得很凶,現場卻沒出人命,價值就不大了。
但他馬上就瞪圓了眼睛。
卻見武大郎突然嗷嗷叫著,從那妓館衝了出來,手頭操著兩把菜刀,竟是見人就砍!
隻兩下,那姓花的老四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