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這件事……你怎麽看?”
待西門朔離開,西門達便問道。
張安眼觀鼻、鼻觀心:“俺信小官人。”
西門達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那老夫便拾掇拾掇,等著收禮了……”
收禮,便是那兩千貫錢。
賭資不好聽,按約定,就當成給老爺子的禮了。
禮太“重”,得用車隊拉。
西門朔親自測過,現時的一文大約是四克左右,一貫錢便是四公斤,兩千貫,那便是八噸!
這也怪不得,那夜小安子連二十五貫錢都抱不住,那畢竟是一百公斤。
兩千貫啊!
西門達當然是“寧可信其有”。
他已經望眼欲穿了。
“張安還有一言。”
“講!”
“老爺還需交代小官人,在外行事,須得處處小心,可別露了跟腳!”
“哦?你是說,他那紋身?”
“少爺身上的紋理,關系重大,若然泄露出去,怕是朝野都會不安,西門闔府都要遭難了!”
“那箴言,竟如此可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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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罪投河?
西門朔當然是不信的。
李嬌兒已經擺明車馬,舍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豈會自去尋死?
既如此,那便另有文章了。
隻是不知,是阿慶爹的安排,還是大娘的手筆?
“大郎,給你大父請安去了?”
從內院出來,已經半上午了。
吳月娘站在院裡,正看著仆人婢女打掃,見著西門朔,便堆起慈祥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但西門朔卻沒有那般感覺。
才一天,他就看清了許多人,許多事。
女人心,海底針,吳月娘可不是什麽善茬兒,隻是比李嬌兒更善於偽裝罷了。
“是呢,大娘安好?昨日貪玩,回來晚了些,還沒感謝大娘記掛。”
西門朔走過去,微微躬身。
吳月娘大體便放心了,果然還是個娃子,不記仇的。
“小孩子家家,耍耍也沒什麽的,隻是以後別太晚,撞見歹人就不好了……”
吳月娘笑著,遞了個小袋兒過來:
“你看你都來好幾天了,大娘竟連見面禮都未給你……這是一貫錢,拿著買糖去!”
啊?這也太隆重了吧?
西門朔心頭想笑,但禮輕情意重,還是收了,謝了幾句。
“大郎以後若缺錢花,便來找大娘,大娘別的沒有,卻管著這府中用度,些許小錢,還是支得出的……”
吳月娘也懂得收買人心。
收買個娃子,還不簡單?無非是幾吊錢、一些糖果糕點的事情嘛。
“砰砰砰……”
就在這時,西邊兒側門有人敲門。
“敢問府上西門老爺在嗎?”
聽是來找西門達的,吳月娘暗暗訝異,忙向下人努了努嘴。
老爺子近來幾乎不管事,也沒甚交際,誰會找他?
一個小廝快跑過去開了門,吳月娘跟過去一瞧,不由呆了呆。
門外竟是幾個公人,牽了四輛車,每車上有八口箱子,不知裝著什麽,看上去竟然很沉。
“幾位大哥,快快請進,裡面喝茶!”
別看這些公人隻是最低級的小吏,但吳月娘卻半點不敢怠慢。
斯時官製混亂,朝廷委派的官員大多異地為官,
且數年便要輪崗,對地方掌控力堪稱微弱。 相反,土生土長的小吏,卻掌握了實權,打著公乾的幌子,欺上瞞下、中飽私囊者大行其道,不僅百姓怕他,就連上官也無可奈何。
吏強官弱,便是如此。
如若不然,宋江區區一個小押司,哪兒來的那麽大聲威?還能到處裝豪爽、行方便,得到個“及時雨”的好名兒?
“嫂嫂無須客氣,俺們隻是來尋西門老爺,送了禮便走。”
領頭的公人笑著說道。
他雖是地頭蛇,但面前的婦人,卻是另一個地頭蛇的大老婆,因而也不好拿捏得過分了。
“哈哈哈……”笑聲響起。
西門達笑得爽朗,說是開懷大笑也可。
沒想到,真有人登門“送禮”,還是公人押送而來的,這面子可不小啊!
“幾位辛苦了,快裡面請!”
西門達熱情邀請,又問領頭的那位:“不知官爺怎生稱呼?”
“不敢!在下李安。”
那人抱拳回道,便吩咐他身後諸人,從車上卸了箱子,往院裡搬。
吳月娘在旁看著,更加驚異。
普通一口箱子,居然要四個人去抬……
那得多重?
箱子裡裝的又是什麽?
“嘩啦――”
不知是怎的,抬著抬著,有幾人腳下打絆,竟摔倒了,箱子磕到地下,蓋子翻開,裡面的東西便散了一地!
錢!
居然是錢!
滿地都是錢!
看著那滿地滾的銅錢,吳月娘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多少錢?
“混帳東西,怎不小心些!”
李安怒目看去,大喝道。
負責搬抬的那四人嚇得不輕,有一個還砸壞了腿,痛入骨髓,卻不敢叫。
“官爺何須發怒?此為天意啊……”
就在這時, 西門朔緩緩騎行過來。
騎著安貝,居然比騎那被吃了的小毛驢還方便些。
西門朔一邊安撫齜牙咧嘴的安貝讓它稍安勿躁,一邊對李安笑道:
“想是這些銅錢通了靈,見大家辛苦,便自己散落,既然如此,幾位官爺便乾脆拿去分了,不是更好?”
這話好聽啊,李安頓時就笑了,饒有深意地看了西門朔一眼,便回頭喝道:
“還不謝過小官人?!”
那幾人連忙稱謝。
西門達臉色不太自然,他算過了,就這一箱子,就六十幾貫錢呢!
就這麽送出去……心疼啊!
吳月娘亦是臉色古怪,看西門朔時,心中五味雜陳。
隻是,送禮的早已言明,這些都是給老爺子的,西門達不開口,哪兒有她一個婆娘說話的地方?
但這翁媳的心疼還未結束……
西門朔受到感激的稱讚,像是就忘乎所以了,摳了摳腦瓜子,忽然看向另一口箱子:
“呀!這口也要開了,乾脆也分了吧……大父,孩兒知你素來豪氣,如此……可好?”
好?嗷……你個敗家子!
西門達心頭滴血,卻強笑道:“那當然好……分……便分了吧!老頭子有點暈,先去歇歇……”
張安在旁瞧著,臉帶笑意,扶著老爺子走了。
這回,李安正色看來,對西門朔抱了抱拳,沉聲道:
“李安代哥兒幾個,謝過小官人了!”
言罷躬身,極是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