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老爺！”

　　一個小廝往內院飛竄。

　　敵強我弱，實在擋不住，那小廝與許多旁人一樣失了分寸，跑去向張大富稟報，卻沒提防剛好給人等引了路。

　　西門朔不急不緩在後面跟著。

　　張府那管家被西門朔抓著頸脖，一路拖行，再沒有之前的淡定了。

　　“何事驚慌?何事驚慌?”

　　張大富正躺床等消息，旁邊有個婢女伺候著，聽見外面吵鬧，本就心慌，又見自己的貼身男仆那般驚恐，連忙坐起身來詢問。

　　“老爺，人殺過來了，殺過來了！”

　　小廝沒甚好的措辭，一個“殺”字，將旁邊那婢女嚇得驚叫失聲，躲到了床下。

　　這時張大富已看見遊廊裡那浩浩蕩蕩的人群，心知不妙，也是六神無主。

　　“噢！俺有病，俺有病，俺怕個甚?難道西門家的還真敢殺人?”

　　這奸商又聰明了一會，腳一挺，重新躺展。

　　不僅如此，他還咕咚咕咚幾下，吐了些泡泡出來，流了嘴角到處都是，身體也有韻律地顫動著，像是打擺子。

　　這就有點羊癲瘋患者的樣子了。

　　“喲！喲！這病得可不輕啊！”

　　西門朔冷笑著抬步走了進去，看見張大富那造型，不由為其演技點了個讚。

　　這也算是一種天賦吧?

　　“胖子，你可是走運了，小爺我自小學醫，尤擅各種疑難雜症，別說羊癲瘋，就算你受再重的傷，生再大的病，只要有口氣在，我就能讓你起死回生！”

　　自顧自拉了張椅子，挨著床頭放了坐下，西門朔強行將張大富一隻手拉扯過來，就開始把脈。

　　他的確是懂醫的，但現在麽，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

　　可以明顯感到，張大富的手在顫抖，在反抗。

　　難得的是，他嘴角涎液還在不停地流，身體也在不停地抖，顯然是準備裝到底了。

　　“胖子，好歹賭友一場，小爺專程來看你，你就不講兩句?”

　　“……”

　　“呀！雙目失神，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內息紊亂，的確是癲癇的表征啊！幸好小爺知道個偏方，可謂對症下藥……”

　　望聞問切一番，西門朔回頭道:

　　“周老哥，麻煩令人取兩桶金汁來用。”

　　周秀就問了:“他這是瘋病，要大糞乾甚?”

　　“文雅點，文雅點，金汁！”

　　西門朔正經八百解釋道:

　　“所謂瘋癲，不過是心火上行，衝了腦子，使人混亂而已，此番我就以毒攻毒，只要他喝了金汁，血氣澎湃之下，或許就讓內火找到突破，逸散出去，就無妨了。”

　　“那……何至於要兩桶之多?”

　　“重病麽，當然是要用猛藥啊！盡管給他灌，多多益善，若是不夠，隨時再取……”

　　西門達、西門慶等人聽得分明，心頭皆是惡寒。

　　如此惡毒，這是咱家大郎?

　　幸好躺床上的那個不是老子……

　　就連敵對方都感覺作嘔，更別提張大富自己了。

　　此刻，胖子員外內心是極為掙扎的。

　　他感覺到，自己五內正在翻騰，不用過多努力，一股股帶著惡臭的漿糊般的東西，就自發從嘴裡湧了出來。

　　真他娘的禽獸啊，真他娘的歹毒啊！

　　是堅持著，適當喝上一些?

　　還是乾脆點，光棍點，站起來大吼一聲“不要”?

　　這是一個極難抉擇的選項。

　　“來了來了！大糞……哦，金汁，金汁來了！”

　　很快，兩個嘻嘻哈哈去了又來，卻隻抬了一桶。

　　金汁未到，臭氣就已撲面而來。

　　抬糞的那兩個家夥自己先惡心了一回，都捏緊了鼻子，將桶放下，其中一個拿起糞瓢，在桶裡攪來攪去。

　　於是那臭氣就愈發濃烈了。

　　眾人無不趨避。

　　西門朔連忙閃開，捂著嘴臉往外跑，同時叫道:

　　“不用攪了，直接灌！一定要讓張員外喝完，稀的乾的，不能剩下半點！否則病難好！”

　　“好嘞！”

　　操瓢的是苦哈哈出身，以前也挑過糞澆過苗的，手法嫻熟地舀了濃度合適的半瓢。

　　另一個則是爬上床去，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用一根木棍，將張大胖的嘴巴撬開。

　　二人配合很是默契。

　　張大胖終究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

　　見動了真格，胖子終於繃不住了，翻身就要跑，卻被幾個兵丁死死按在床上。

　　操瓢的那貨手不太穩，潑灑了一些，汙了床不說，幾個配合的戰友身上也沾了些湯湯水水。

　　“你這夯貨，不能小心些麽?這也忒惡心人了！”

　　“勿怪勿怪，好在只是一些尿水，乾的倒是未曾潑出。”

　　張大富想哭，幾位大爺，俺嘴裡灑了還沒叫喚呢，你們倒叫喚上了?

　　他倒是想喊來著，但一來嘴裡塞著木棒，二來金汁往裡灌著，被嗆得不輕，腹中也翻天覆地鬧騰起來。

　　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巨力，胖子猛的扭動，就像鱷魚翻滾，終於是掙脫了魔爪。

　　但幾個兵丁反應也快，很快又將他抓住，作勢又要灌“藥”。

　　張大富面無人色，嘔吐了一陣，驚惶叫道:

　　“不要灌了，不要灌了，俺沒病，俺已好啦！”

　　幾人這才住手，紛紛笑道:

　　“西門小官人醫術果然不凡，才用了一分藥，就妙手回春了。”

　　一個兵丁出門稟報:“都監，妥了。”

　　周秀古怪地往裡面瞅了瞅，心道，這樣的損招都出了，要是還不妥，才真見鬼呢！

　　“知縣大人，我怎麽說來著?這不就好了麽?”

　　西門朔嘲弄了一番李知縣，吩咐道:

　　“那便帶出來吧。”

　　張大胖便被架了出來，眾人一見，不由都是皺眉，離他遠了些。

　　富貴員外的形象當然是沒有了，而且還滿頭滿臉的屎尿，誰敢靠近?

　　“唉……”

　　李知縣也在近前，聞言便知大勢已去，就準備離開。

　　張大富慌忙將他拉住，急聲道:

　　“知縣大人，可不能走啊，小的有言在先，只要你助小的過了此劫，十萬貫錢如數奉上啊！”

　　西門慶一聽，便笑道:

　　“李知縣，你說這胖子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若是真瘋，你二人如何商量?若是假瘋……呵呵，李知縣，這裡面的故事，便更加耐人尋味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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